回到皇宮時,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乞兒國的都城。
鳳鸞宮內,燈火通明。毛草靈沒有立即更衣休息,而是讓春櫻準備了紙墨,獨自坐在書案前。
“娘娘,您已經累了一天,明日再寫吧?”春櫻小心地勸道。
毛草靈搖搖頭,鋪開一張素箋:“有些話,必須在今夜寫下。明日早朝,我要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她提起筆,蘸滿墨汁,卻懸在半空許久。該如何下筆?給唐朝的“家人”,給那個時代的“父母”,給翹首以盼的“故國”?
最終,她落筆寫下第一個字:
“父母親大人膝下...”
同一時間,禦書房內燭火搖曳。
皇帝並未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折,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乞兒國疆域圖前。圖上用朱筆標注的,全是這十年來毛草靈推動建設的項目——從北境的邊防工事,到南疆的水利工程,從東海的新辟港口,到西域的貿易驛站。
每一處標記,都是一段記憶。
“陛下。”太監總管輕聲稟報,“工部尚書、戶部尚書、禮部尚書三位大人在外求見,說有要事相商。”
皇帝沒有回頭:“讓他們進來吧。”
三位重臣魚貫而入,麵色凝重。行禮後,工部尚書率先開口:“陛下,臣等聽聞,皇後娘娘今日微服出宮,是否...已在做離開的準備?”
“你們從何處聽聞?”皇帝的聲音平靜。
三位大臣麵麵相覷。禮部尚書躬身道:“陛下恕罪,實在是朝野上下都在議論此事。唐朝使臣雖已離開,但娘娘若真要走,按禮製需提前三月準備儀仗車馬,安排接替人選...”
“誰說皇後要走?”皇帝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三位大臣愣住了。
“今日皇後與朕出宮,不是為離開做準備。”皇帝走到書案後坐下,“而是為了確認,這十年來她所做的一切,值不值得她留下。”
戶部尚書眼睛一亮:“那娘娘的意思是...”
“明日早朝,皇後會親自宣布決定。”皇帝頓了頓,“但在那之前,朕想問問你們——若皇後真要走,你們會如何?”
沉默在書房中彌漫。
工部尚書第一個打破寂靜:“陛下,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後若走,於國將是巨大損失。新式農具的改良、水利工程的規劃、官道驛站的布局,這些都有娘娘的智慧在其中。臣雖是工部尚書,但不得不承認,娘娘在工程營造上的見識,遠超朝中許多官員。”
戶部尚書接道:“商業稅製改革、市集規劃、錢幣流通調控...娘娘提出的許多政策,起初臣等也曾質疑,但實施後國庫收入連年增長,百姓生活確實改善。若娘娘離開,這些政策能否延續,臣不敢保證。”
禮部尚書歎了口氣:“臣主管禮製,本不應妄議。但娘娘推動女子讀書、改革婚喪嫁娶陋習、提倡尊老愛幼,這些雖與傳統禮法有所出入,卻實實在在改善了民風。民間對娘娘的愛戴,臣在各地巡察時親眼所見。”
皇帝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麵。
“還有一事,”工部尚書壓低聲音,“軍中將領對娘娘也十分敬重。當年邊境戰事,娘娘親赴前線,與將士同甘共苦;戰後撫恤傷殘士兵,設立軍屬工坊。這些事,將士們都記在心裡。若娘娘突然離開,恐軍心也會有所動搖。”
“所以,”皇帝終於開口,“你們是希望皇後留下的。”
“臣等不敢替娘娘做主,”三位尚書齊聲道,“但若娘娘選擇留下,實乃國之幸事。”
皇帝點頭:“朕知道了。你們退下吧,明日早朝,一切自有分曉。”
三位尚書行禮退出。書房內再次恢複安靜。
皇帝走到窗前,望向鳳鸞宮的方向。那裡燈火依舊明亮,毛草靈應該還在寫信。他想去陪她,但又知道,有些事必須她自己完成。
這封信,是她與過去最後的告彆。
鳳鸞宮內,毛草靈已經寫滿了三張素箋。
信中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真誠的訴說。她告訴“父母”,這十年在乞兒國,她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不是深閨中的貴女,而是一個能夠改變世界的人。她描述了這裡的山川風物,這裡的百姓淳樸,這裡的建設成就,還有...這裡她深愛的人。
“女兒不孝,不能承歡膝下。但請相信,女兒在此地活得充實而有意義。這裡的百姓需要我,這裡的建設需要我,而我...也需要這片土地。”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繼續寫道:
“或許在你們看來,我舍棄了榮華富貴,選擇了艱苦的責任。但女兒認為,人生的價值不在於享受多少,而在於創造多少。這十年,我參與建造了三百座橋梁,開鑿了五千裡水渠,建立了五十所學堂,讓十萬女子學會了識字...這些成就帶來的滿足,是任何錦衣玉食都無法比擬的。”
她詳細列舉了這十年來的政績,不是炫耀,而是為了讓“家人”理解她的選擇。
最後,她寫道:
“父母親大人,請原諒女兒的自私。但我必須聽從內心的聲音——這裡才是我的家,這裡的百姓才是我的親人,這裡的皇帝,是我願意與之共度一生的良人。”
“女兒會永遠記得你們的養育之恩(雖然那屬於另一個靈魂),也請你們相信,我在另一個時空過得很好。不必掛念,不必尋找,就當那個叫毛草靈的女孩,在一次遠行中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不孝女草靈叩首”
寫完最後一個字,淚水已經模糊了字跡。她放下筆,看著這封永遠無法真正寄出的信,心中既有釋然,也有淡淡的傷感。
春櫻悄悄走近,遞上一方絲帕:“娘娘,信寫好了?”
毛草靈擦去眼淚,將信紙仔細折好,裝進信封:“收起來吧。不必寄出,就當...留個念想。”
“是。”春櫻小心地接過信封,又問,“娘娘,您真的決定留下了?”
毛草靈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點點,與十年前她剛到這裡時看到的星空並無不同。但她的心境,已經天差地彆。
“春櫻,你來我身邊幾年了?”
“回娘娘,八年了。”春櫻回答,“奴婢是娘娘推行宮女識字計劃時,第一批學會讀書寫字的宮女。”
“那你覺得,這八年,你變了嗎?”
春櫻想了想,認真地說:“奴婢從一個目不識丁、隻知道端茶送水的小宮女,變成了能夠幫娘娘整理文書、管理宮務的女官。去年,奴婢的妹妹也進了女子學堂,母親說,這是我們家的福氣。這一切,都是娘娘給的。”
“不是我給你的,”毛草靈轉身看她,“是你自己爭取的。我給你的是機會,抓住機會的是你自己。”
春櫻眼眶微紅:“但若沒有娘娘,奴婢連機會都不會有。”
毛草靈微笑:“所以你看,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其實並不難。給她們一點光,她們自己就能成長。這十年,我最大的成就感不是修了多少橋、開了多少渠,而是看到像你這樣的女孩,從蒙昧走向光明。”
她走到梳妝台前,取下頭上的玉簪,讓長發披散下來:“明日早朝,我要穿那套朝服——繡著乞兒國山川地理圖的那套。”
“那是娘娘冊封皇後時穿的禮服,”春櫻驚訝,“已經多年未穿了。”
“因為明天,是我重新確認自己身份的日子。”毛草靈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堅定,“我要告訴所有人,我不僅是唐朝來的和親公主,更是乞兒國的皇後,是這片土地的建設者,是這裡百姓的守護者。”
翌日清晨,鐘鼓聲喚醒了都城。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依次進入太極殿。空氣中彌漫著不同尋常的緊張感——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可能會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