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幾人上前打了個招呼，孟想點頭回應，說道：“這事你不說一聲，不把這些人當兄弟？”
李昂低著頭也沒說話，陳默對孟想使了個眼色，示意不要再說了。
李昂看著兄弟們都到齊了，後退兩步，對著眾人鞠了一躬，說道：“這輩子有你們這群兄弟，足夠了！”
眾人看著李昂彎腰鞠躬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孟想剛才那句帶著責備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裡。他上前一步，伸手把李昂扶起來，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你這是乾啥？咱兄弟間哪用得著這個。”
幾人也是寒暄了幾句，便驅車去了李昂老家，俗話說的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雖然公司是他們幾人一手創立的，李昂一直不溫不火，但也是市裡最大集團的董事之一，在市裡的分量也是不低，本來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多，但是不知道怎麼就傳出去了。
在我們這的習俗，兒女要守靈，孫子要在靈堂外跪棚，也就是說靈堂外有個靈棚，靈堂內放著的是逝者的骨灰，而靈棚內放著的是逝者的遺照，跪棚的主要責任就是迎接前來的賓客。
靈棚搭在李昂家院門口的老槐樹下，黑布幔子被風扯得輕輕晃，香燭的煙混著紙錢燃燒的味道，在空氣裡繞著圈。陳默、孟想幾人跪在鋪著稻草的蒲團上，膝蓋早被硌得發麻，卻沒人動一下。
支客老張手裡攥著個嗩呐，時不時吹兩聲短調，嗓子已經喊得有些啞。他是村裡的老支書，辦了幾十年紅白事，見慣了迎來送往，此刻正站在靈棚入口，眼神掃過陸續來吊唁的村民，每來一個，就扯著嗓子喊：“男客一位——”“女客兩位——”聲音洪亮，透著股熟稔的穩妥。
突然有人小跑過來說，路口來車了一排車隊，支客剛開始還沒在意，因為知道李昂幾個人是公司大老板，也可能是生意場上的人，便扯著嗓子喊道：“迎客——”
聽到支客喊，李昂帶頭起身，往外走去，
支客在前邊走著，離老遠就看到了一個中年人下了車，起初還沒在意，走近一看給自己嚇了一跳，他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湊了兩步，喉嚨動了動，沒像往常那樣立刻喊出聲了，村口那幾輛黑色轎車，他在鎮上開會時見過，是市裡領導坐的車。
“這、這是……”老張的聲音突然變調，手都有點抖，下意識往李昂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小昂，那是啥來頭啊？咱村啥時候來過這陣仗？”他這輩子辦喪事，迎來的不是村民就是鎮上的乾部，市裡的領導，他隻在電視上見過。
李昂順著老張的目光望過去，也愣了愣，為首的中年人是市人大的王主任，去年集團申報省級重點項目時，他還親自來調研過，當時王主任還笑著說“你們年輕人敢闖敢乾，是咱市的福氣”。他攥了攥手心，剛想往前走，孟想已經從後麵跟上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王主任已經走近了，身上沒穿平時的西裝，換了件素色的夾克，手裡捧著個白菊紮成的花圈，臉上沒了往日開會時的嚴肅，眉頭輕輕蹙著，透著真切的惋惜。“李昂，節哀。”他把花圈遞給旁邊迎上來的村會計，聲音壓得很低，“昨天聽辦公室說你爺爺走了，特意過來送送老人家。”
老張站在旁邊，手還攥著那支嗩呐，指節都泛了白，嘴裡不停念叨：“王主任……您怎麼還親自來了……”他這輩子在村裡待著，見最大的官就是鎮黨委書記，現在市裡的領導站在眼前，還主動跟李昂說話，他緊張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主任聽見老張的聲音，轉頭衝他笑了笑，語氣很隨和：“老支書，辛苦你了。”他又看向李昂，“我聽人說老爺子是老黨員，以前還幫村裡修過灌溉渠，是個實在人。這麼好的老人走了，我該來送送。”
李昂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您，王主任，還麻煩您跑一趟。”
孟想在旁邊適時開口：“王主任，您先到旁邊喝口水。”
“不了不了，”王主任擺了擺手，往靈棚的方向望了一眼，“我給老爺子鞠個躬，就不多留了，免得給你們添亂。”說完，他走到靈棚前，對著遺照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動作標準又鄭重，連風都好像停了一瞬，隻有香燭的煙靜靜往上飄。
鞠躬的時候，王主任的夾克下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麵的白襯衫，按規矩，吊唁要穿素色衣服，他顯然是特意準備過的。老張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就鬆了口氣，原來大領導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對老百姓的事這麼上心。
等王主任要走的時候，他還特意拉著李昂的手說：“回頭有什麼事再聯係，在家照顧好父母。”
看著王主任的車走遠了，老張才湊到李昂身邊，語氣裡滿是敬佩：“小昂，你這娃是真出息，連王主任都記得你爺爺的好。老爺子要是知道，肯定高興。”他說著，又攥起嗩呐，深吸一口氣，喊出的聲音比剛才更洪亮：“男客幾位——！”這次沒了緊張，隻剩滿滿的穩妥。
李昂回到靈棚，重新跪在蒲團上。陳默看出他的眼眶紅了，悄悄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喝點水，潤潤嗓子。”
風又吹起來，槐樹葉落在靈棚的布幔上，沙沙響。李昂喝了口溫水，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些，爺爺一輩子行善積德，連素未謀麵的領導都記著他的好；而自己身邊，又有這麼多兄弟陪著，再難的路，好像也能走下去了。
老張還在門口喊著“迎客”“謝客”，聲音穿過香燭的煙，在院子裡繞著圈。靈棚裡的幾人依舊跪著，膝蓋雖麻，卻沒人抱怨，隻是默默陪著李昂，陪著這位一輩子實在的老人，走完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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