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看向洪承疇的臉色沒有變化,或許換個人會讓他驚喜,但眼前這人讓他沉默。炭筆在紙間劃動,在分家移民四個字後麵又添四個字“過猶不及”,並且畫了一個圈。
他在自己寫下的自留地三字下麵劃了一道重重的黑杠,但他什麼也沒有說。其實皇民土地策,早已經偏離了朱慈炅最初的設想。
朱慈炅最早想的是在親政以前,自己牢牢控製南直這個大明的經濟中心,並且以南直為大明的各種改革實驗基地。
但是變故太多了,並且不被他控製。
在大明遷都北京後就一直打醬油養老的南京,在他駐蹕南京後,儼然變成了第二中樞,甚至有漸漸取代北京的味道。
最突出的就是錢士升的南吏部,現在又加上了溫體仁的南禮部,北京的正印尚書居然被南方壓製了。
朱慈炅曾經想過讓這兩人乾脆直接執掌吏部禮部算了,但自己竟然已經有些依賴這兩人了,南京的很多事離不開他們了。
彆看兩個人在朱慈炅麵前一副孤臣模樣,但朱慈炅知道兩人已經各自有了一定的小團體。而且擺明車馬要入閣,事功就事功,事功他們也不怕。
錢士升主持的十品官改製,雖然和朱慈炅設想的有些不一樣,也磕磕絆絆的,但人家在幾萬官員中居然有序推進著,換個人來,朱慈炅都不敢了。
至於溫體仁更厲害,不管他用的什麼手段,居然真的在統一思想,打破儒家思想禁錮方麵取得了非常突出的成績。
他把朱慈炅的畫像掛得每個衙門都是,官員上值先對小皇帝行禮再說,各種學禮講禮不管是不是形式,反正現在大明上下都要擺出一副講禮模樣了,至少整頓了官場風紀。
不知道是不是溫體仁的手伸到了吏部,他和錢士升兩個浙江人居然有點水火不容的味道了,反正都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
不過,兩個人都是聰明人,他們寧願赤膊上陣也絕不搞群起而攻之了,絕對不能讓小皇帝覺得他們結黨,反正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他喵的,都是孤臣純臣忠臣賢臣能臣啊!
連劉一燝出麵都調合不了他倆,可以在閣老家一起喝酒,當麵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不共戴天。朱慈炅有時都懷疑倆個人是不是在唱雙簧,反正他們都要給自己找個強大的政敵。
對此,朱慈炅隻能裝作啥也不知道,朕還這麼小,你們說的啥嘞?
人心一,從來都隻是幻夢,兩口子還有異心呢,何況朝堂,還能怎麼著,將就過日子唄。
南京吏部和禮部對北京奪權,朱慈炅也沒覺得有多大問題,他的存在隻是給錢溫二人的影響力有些加成,他又沒有說過北京不是正印。
你謝陞,孟紹虞壓不住,隻能是你們能力有問題。你看,楊一鵬那麼叼,儼然湖廣領袖,不一樣被郭允厚指揮,人家戶部怎麼壓住的。
不過,南京不是奪權這麼簡單,而是南京影響力急劇擴大的問題。朱慈炅完全忽略了他這個大明皇帝無形中對政治格局的影響力,他想要把一切控製在南直,完全不可能。
他的新六衛已經駐紮在了湖廣、江西、浙江,這三個省也已經飛快的向南京看齊。北京來的聖旨,看看就行了,南京的風吹草動要趕緊跟上。
沒有遷都,卻無限接近遷都了。連曾經堅決反對朱慈炅來南京的劉閣老,現在都有點樂不思京了。
朱慈炅在南京製定的政策一開始就不局限於南直,而今更是連北京都要響應,大明首輔不知不覺有些淪為北方總督的味道。
朱慈炅以為自己隻是在東海邊畫了一個圈,卻很快反應過來這個圈在迅速擴大。畫圈圈真的不是那麼好畫的,有詛咒的。
山東的皇民土地策就是一件完全不在朱慈炅最初設計中實現的事,開始朱慈炅隻是讓方懋昌到衍聖公府化緣,化著化著把衍聖公府都化沒了,甚至山東的政治經濟軍事結構都完全顛覆。
山東好漢可不是江東鼠輩!
皇帝要土地,南直隻跳了一下,就飛快躺平,接受小皇帝的愛|撫。而山東,拿刀子來,此起彼伏的“白蓮”暴動持續了整整一年,而今才有和解之勢。
即便如此,山東士紳居然敢厚著臉皮問平陰侯朱藎臣要補償,仿佛他們打跑了方懋昌這個國之大奸賊一樣。
也就是金州太小,等消滅了建奴,你們再跳,朕讓你們統統提前闖關東。
山東實現了皇民土地策,但在沒有自然災害的情況下,居然也同時實現了糧食減產。這場暴亂直接死亡的人不算多,但間接死亡的人不可計數。
朱慈炅雖然是聖母皇太後生的,但他不是聖母。他清楚劇烈的社會變革會流血,會很殘酷,會給他留下暴君之名,但每次北望山東,都仿佛看到滿地餓殍,依然讓他很心痛。
山東的情況絕對不是方懋昌一次次奏報的大勝、全勝、完勝,你這個王八蛋的每一個勝字,都是用朕的子民鮮血書寫的。
山東的土地變革比南直更徹底,但同時也更混亂,朱慈炅麵對山東時,總會莫名糾結,他有時也搞不清自己的複雜情緒,反正山東讓他切實體驗到了皇帝朱筆之重。
崇王這篇投稿之所以會上天工院集會,很大原因就是因為山東問題,因為朱慈炅內心對激烈改革之路有幾分猶豫了。
當然,中午收到的急報又改變了他的情緒。
他一度以為方懋昌讓山東一省支持了大明好幾年的國庫開銷,山東已經是民生凋敝得很嚴重了,結果,青島傳來消息,他們那的銀幣不夠換了。
好一個山東豪強,好好好!“帝國之鞭”方懋昌果然還是走早了,所謂的暴政也壓不住白銀的光芒啊。
朱慈炅沉思不語,會議室內在洪承疇發言後也陷入了沉默,因為沒有人能把握皇帝心思。洪承疇的激進,或許很對小皇帝的胃口。
劉一燝暗歎了一口氣,幾度觀察朱慈炅臉色都沒有所得。他扶椅挪動了一下屁股,正準備發言,突然看到朱慈炅站起身,神情不由一凝。
卻聽朱慈炅清脆的童音震撼全場。
“劉總管,朕要尿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