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龍膽科技大廈高層會議室巨大的落地窗,灑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暈,卻驅不散室內凝滯沉重的空氣。
“五彩綾鏡”項目核心組的首次正式會議,即將在這裡舉行。姚浮萍抱著她的特製筆記本,麵無表情地坐在長桌左側,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外殼,發出細密而壓抑的聲響。姚厚樸依舊沉默地跟在姐姐身後,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仿佛要將自己隱藏起來。曹辛夷來得最早,已經準備好了會議記錄的設備,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裝,神情平靜,目光偶爾掃過門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項目組的其他幾位核心成員——來自算法、安全、產品部門的負責人也陸續就座,彼此間低聲交談著,眼神卻都不約而同地瞥向那個依舊空著的位置。那是留給林晚的。儘管龍膽草力排眾議,以“汙點證人”和“數據安全顧問”的身份將她留在了公司,並納入這個至關重要的新項目核心組,但信任的裂痕,並非一紙任命就能彌補。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晚出現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簡潔的深灰色職業裝,臉色有些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她手中拿著一個普通的文件夾,目光平靜地迎向會議室裡投射來的各色視線——有好奇,有審視,有漠然,而最銳利的,是來自姚浮萍那道幾乎不加掩飾的冰冷與排斥。
“抱歉,各位,我來晚了。”林晚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她走到那個空位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從容,仿佛感受不到周遭無形的壓力。
會議室內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龍膽草坐在主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口隨意挽起,神色沉穩,看不出太多情緒。他輕輕敲了敲桌麵,打破了沉默:“好,人都到齊了。‘五彩綾鏡’項目今天正式啟動。這是公司未來三年的戰略核心,重要性不言而喻。在開始討論技術架構之前,我先明確一點。”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在姚浮萍和林晚身上略有停留:“這個項目組,隻存在一個目標——確保‘五彩綾鏡’成功。個人情緒、過往糾葛,都必須為此讓路。我需要的是專業、專注和結果。明白嗎?”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姚浮萍抿緊了嘴唇,沒有作聲,但敲擊筆記本外殼的手指停了下來。林晚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很好。”龍膽草看向姚浮萍,“浮萍,你先介紹一下整體技術規劃和目前的核心難點。”
姚浮萍深吸一口氣,打開投影,開始陳述。她的思路清晰,語速很快,專業術語信手拈來,將“五彩綾鏡”基於“星鏈”升級的分布式架構、擬采用的新型加密算法、以及如何在保證數據流通效率的前提下實現前所未有的隱私保護級彆,闡述得明明白白。她的才華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因此,最大的挑戰在於,”姚浮萍調出一張複雜的結構圖,指向其中一個關鍵節點,“如何在底層數據交換協議中,嵌入我們自主研發的‘零知識驗證’框架,同時不顯著增加係統延遲。這部分的核心代碼,將由我親自負責。”
她說完,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林晚,帶著一絲屬於技術主導者的優越感和隱隱的挑戰意味。仿佛在說,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技術,不是你一個靠竊取數據、如今戴罪立功的人能觸及的領域。
林晚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偶爾記錄幾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關於這個問題,”產品部負責人提出疑問,“用戶端的兼容性怎麼解決?尤其是對老舊設備的支持,會不會成為推廣的瓶頸?”
姚浮萍顯然早有準備,流暢地給出了幾個技術方案。
會議似乎逐漸進入了正常的技術討論節奏。然而,當話題深入到某個具體的數據脫敏算法優化時,一直沉默的林晚,忽然開口了。
“姚總監,”她的聲音不大,卻讓討論暫停了下來,“關於您剛才提到的‘動態混淆因子生成策略’,我注意到是基於荊棘科技三年前公開的‘迷霧’算法的變種進行改良的。”
姚浮萍眉頭一皺,語氣冷淡:“是又如何?我們做了大幅優化,效率和安全性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我知道。”林晚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但‘迷霧’算法有一個被刻意隱藏的底層缺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由荊棘科技預留的、極難被發現的後門。它依賴於特定時間序列下的偽隨機數種子生成規律。雖然您的優化繞開了明麵的邏輯,但生成器的核心機製,可能仍受其潛在影響。”
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姚浮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林顧問,你的意思是,我設計的算法存在安全隱患?依據呢?就憑你在荊棘科技‘工作’過的那點經曆?”她刻意加重了“工作”兩個字,諷刺意味明顯。
其他幾位負責人也麵露疑色,看向林晚的目光充滿了不信任。畢竟,質疑項目技術核心的負責人,還是由一個前商業間諜提出,這實在太敏感了。
林晚並沒有因為姚浮萍的態度而退縮,她打開帶來的文件夾,取出幾頁打印出來的代碼分析圖和數學推導過程,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對‘迷霧’算法及其十七種已知變種,包括姚總監您這個改良版本的逆向分析和概率模型推演。”林晚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基於紮實研究的自信,“請看第三頁的數學證明,以及第五頁標注出的關鍵代碼段。那個後門的觸發條件極其苛刻,但在特定的大規模並發和數據流特征下,理論上是存在被利用的可能的。雖然概率極低,但對於‘五彩綾鏡’定位的最高級彆隱私保護標準,我認為任何已知的理論風險都應該被排除。”
姚浮萍一把抓過那幾頁紙,飛快地瀏覽起來。起初她的表情是不屑的,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中的怒意逐漸被驚疑和凝重所取代。她是頂尖的技術專家,自然能看出林晚這份分析報告的分量。裡麵的推導嚴謹,指出的問題點雖然隱蔽,卻並非無的放矢。尤其是那個關於偽隨機數生成器的推論,角度刁鑽,卻直指核心,讓她背後不禁冒出一層細汗。如果這個隱患真的存在,哪怕隻有億萬分之一被觸發的可能,對“五彩綾鏡”而言都是致命的。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姚浮萍的反應。
姚浮萍的指尖捏著那幾頁紙,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看向林晚,眼神極其複雜,有被當眾質疑的惱怒,有對技術問題本身的重視,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震驚於林晚在技術上的深厚功底和敏銳的洞察力,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商業間諜所能具備的。
“……這部分生成邏輯,確實借鑒了早期‘迷霧’的框架。”良久,姚浮萍才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乾澀地承認,雖然極其不願,但她無法在技術事實麵前撒謊,“我會重新審核這部分代碼,進行徹底的重構。”
她這話一出,等於變相認可了林晚的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