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上機場高速時,林晚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姚浮萍發來的郵件,標題簡潔如她本人:“《數據安全白皮書》技術批注及補充建議”。
附件除了標注詳儘的PDF,還有一個加密的代碼文件,密碼是她們五年前共同修複“五彩綾鏡”漏洞時用過的那串數字——一個隻有她們兩人知道的紀念。
林晚戴上藍牙耳機,讓車載係統朗讀郵件正文:
“林晚:批注見附件。第三章節關於‘差分隱私在公益數據中的應用’部分,理論框架完整但實踐案例不足。我附了一個模擬數據集的脫敏算法模型,基於你們組織正在進行的‘鄉村醫療數據保護’項目場景優化。可開源,需注明引用。
另,你下周演講的技術部分,建議增加三個方向:1)聯邦學習與數據不動性的倫理悖論;2)量子計算對現有加密體係的潛在衝擊時間線;3)AI生成內容作為新型數據汙染源的識彆方案。
姚浮萍”
郵件的最後,破天荒地加了一行小字:“菜園的番茄,下周應該熟了。可摘。”
林晚忍不住微笑。這就是姚浮萍式的關懷——用技術包裹的溫度。她回複:“批注收到,感激不儘。番茄我會去摘,順便嘗嘗你實驗室種的那批‘抗病毒生菜’。”
關閉郵件,她打開日程本。下周的行程密密麻麻:周一深圳會議,周二回北京準備演講,周三慶典彩排,周四正式演講,周五與龍膽科技基金會簽約,周六飛成都參加全國數據安全峰會……
指尖劃過“龍膽科技十周年慶典”那一欄,她停頓了片刻。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但真正要重新站上那個舞台,麵對可能認出她的舊麵孔、可能質疑她的新員工、可能挖舊賬的媒體,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車子在機場地下停車場停穩。林晚拖著行李箱走向候機樓,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來自“明鏡數據安全公益組織”的執行總監陳默。
“林姐,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屏幕上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背景是組織辦公室的白板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項目進度,“深圳會議的材料已經發你郵箱了,但有個突發情況需要你決斷。”
“你說。”
“剛才收到民政局的電話,關於我們申請‘青少年數字素養培育’政府購買服務那個項目。”陳默推了推眼鏡,語氣急促,“他們說初審通過了,但有一個附加條件:需要合作方提供‘無違法犯罪記錄證明’,而且是核心團隊成員都要提供。”
林晚的腳步停在了候機樓的玻璃幕牆前。窗外,飛機的航行燈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道光線。
“他們特彆提到了你。”陳默的聲音低了下去,“說是‘根據相關規定,社會組織負責人需要具備良好的社會信譽’。”
沉默在通話兩端蔓延。深圳夜晚潮濕的風透過玻璃門的縫隙吹進來,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溫熱。
“林姐,要不我們換一個項目負責人去簽合同?用我的名義——”
“不用。”林晚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出奇,“把民政局的具體要求發我,包括相關文件編號。另外,幫我約龍膽科技的法務總監,明天下午三點,線上會議。”
“可是——”
“陳默,我們做的是數據安全公益教育。”林晚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如果我們自己都選擇回避過去,還怎麼教年輕人勇敢麵對數字世界的複雜?發材料吧,我來處理。”
掛斷電話,她站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中央,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五年了,那個“汙點”依然如影隨形,像數據世界裡無法徹底刪除的備份,總在某些時刻跳出來,提醒她曾經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一個五年未曾撥打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幾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嘈雜,像是在某個活動現場。林晚辨認出背景音裡有孩子的笑聲和音樂聲。
“張弛,是我,林晚。”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真沒想到。”張弛的聲音低了下去,背景音也迅速變小,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靜處,“五年了,林晚。”
“我知道這個電話很冒昧。”林晚握緊了手機,“但我需要你的幫助——不,應該說,我需要你的一份證明。”
她快速說明了情況:政府購買服務項目、需要的社會信譽證明、民政局的具體要求。
張弛聽完,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所以你現在也需要‘清白證明’了?當年你匿名舉報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麵臨同樣的困境?”
“我想過。”林晚誠實地說,“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
機場廣播開始播報她的航班登機通知。林晚沒有動。
“張弛,我不求你的原諒。但我想告訴你,當年舉報你之後,我連續三個月失眠。不是因為害怕暴露,而是因為我知道,我為了自保,毀掉了一個人的職業生涯。這種負罪感,比任何懲罰都重。”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你知道我後來是怎麼走出來的嗎?”張弛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我被龍膽科技辭退後,有半年時間找不到工作。行業裡都知道我是‘泄露數據’被開除的——雖然最後證明那不是我乾的。我去了二線城市,用所有積蓄開了家小店,專修手機、恢複數據。”
“有一次,一個老太太拿著她去世兒子的手機來找我,說裡麵存著兒子生前的錄音,是她唯一能聽見兒子聲音的東西。手機進水,主板燒了,所有數據恢複公司都說沒救。我在店裡熬了四天三夜,最後從一顆存儲芯片的殘存磁區裡,恢複出了三秒的錄音——就一句‘媽,生日快樂’。”
張弛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老太太拿著錄音哭了整整一個小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技術本身沒有善惡,是使用技術的人賦予了它意義。我曾經用技術謀取私利,你也可以用技術陷害他人。但我們最終都可以選擇,用技術去做一些有溫度的事。”
候機大廳的燈光在林晚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暈。
“你需要什麼證明?”張弛問,“我可以寫一份說明,證明當年的事已經和解,證明你這五年的公益工作我都有關注,證明你現在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這樣就夠了。”林晚輕聲說,“謝謝你。”
“彆謝我。”張弛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當年那個在我小店門口徘徊了三天的年輕人——他拿著被誤刪的畢業論文來找我,說如果找不回來,他可能就放棄了。我幫他恢複了數據,後來他考上了研究生。他去年來看我,說‘張叔,你救了我的未來’。”
“你看,林晚,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彌補。”張弛頓了頓,“對了,你告訴龍膽草,我那小公司去年拿到了高新技術企業認證。雖然規模沒法跟龍膽科技比,但養活二十幾個員工,每年還能幫警方恢複幾起案件的電子證據,挺好。”
通話結束前,張弛突然說:“你當年舉報我,其實是對的。”
林晚愣住了。
“那時候的我,確實動了歪心思。”張弛苦笑,“雖然最終的數據泄露不是我乾的,但我確實收了荊棘科技的錢,準備偷‘星鏈’的部分代碼。你舉報之後,我被調查,反而斷了那個念頭。某種程度上,你阻止了我犯更大的錯。”
“所以,彆背著那麼重的包袱。我們都往前走了,你也該真正放下。”
電話掛斷了。林晚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上麵倒映出候機大廳璀璨的燈火。
最後一次登機廣播響起。她拉起行李箱,快步走向登機口。
兩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深圳寶安機場。南方夜晚的空氣溫熱潮濕,林晚打開手機,收到了陳默發來的民政局文件掃描件,以及張弛已經寫好的證明信電子版。
證明信的措辭嚴謹克製,但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通達。張弛詳細說明了當年之事件的始末,證實了林晚後來在數據安全領域的公益貢獻,最後寫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林晚女士用五年時間完成的轉變,足以證明她的社會信譽與職業操守。”
信的末尾,他附上了自己公司的工商注冊號和高新技術企業證書編號:“以上信息皆可公開查詢驗證。”
林晚把證明信轉發給龍膽科技的法務總監,附言:“明早九點,線上會議前請您先過目。另,我會提供完整的事件時間線與後續五年的公益活動記錄作為補充材料。”
法務總監很快回複:“收到。林顧問,其實公司檔案室一直保留著你當年轉為汙點證人後的所有工作記錄,包括三次獲得‘年度安全貢獻獎’的表彰文件。這些都可以作為輔助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