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他拐進街角的便利店。收銀台旁邊的貨架上擺著幾種火鍋底料,他拿起一包菌菇湯的,想了想,又拿了一包牛油的——姚浮萍無辣不歡。
排隊結賬時,前麵的高中生正在討論龍膽科技新出的那款數據安全APP。
“我媽非讓我裝,說能防詐騙。”
“有用嗎?”
“不知道,反正裝了之後她沒再接到過賣保健品的電話。”
龍膽草低下頭,口罩後的嘴角微微揚起。五年前,他們拚命想證明“五彩綾鏡”能改變世界;五年後,它隻是安靜地躺在一個高中生的手機裡,幫他媽媽攔下幾個騷擾電話。
這樣挺好。
走出便利店時,天上開始飄細雨絲。很細,像誰在空中撒了一把糖霜。他拎著塑料袋,朝公司大樓走去。抬頭看,天台的方向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密密麻麻的寫字樓窗戶裡,像一顆獨自燃燒的星星。
電梯又在上升。這一次,數字跳得很快,像心跳。
門開時,他聽見了笑聲。
姚浮萍的聲音最大:“曹辛夷!你把白菜洗成這樣就扔鍋裡了?這上麵還有泥!”
“那是有機的!有機的你懂不懂!”
“有機的就能吃土了?!”
林晚在打圓場:“沒事沒事,多煮煮就化了……哎呀這個丸子好像沒解凍……”
龍膽草推開通往天台的門。
風卷著雨絲和火鍋的蒸汽撲麵而來。三個女人圍著一個便攜爐子,姚浮萍挽著袖子在撈鍋裡的白菜,曹辛夷正試圖把凍成冰坨的丸子分開,林晚手忙腳亂地調蘸料。
桌上擺著幾罐啤酒,還有一盤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林晚嘗試包的餃子。
看到他,曹辛夷眼睛一亮:“救星來了!快看看這個底料還能不能救——”
龍膽草走過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出那包牛油底料。姚浮萍搶過去,撕開,整塊扔進鍋裡。紅油瞬間在清湯上暈開,像落日融進海麵。
“這才對味。”她滿意地點頭,然後瞥了一眼龍膽草,“你買了菌菇的?給誰喝?養生老乾部?”
“給林晚。”龍膽草麵不改色,“她胃不好。”
林晚正在倒啤酒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隻是耳朵微微紅了。
四個人圍著沸騰的火鍋坐下。雨下得大了些,敲在天台的遮陽棚上,劈啪作響。但棚子底下很暖,蒸汽模糊了玻璃,把外麵的霓虹燈暈染成一片片流動的光斑。
姚浮萍舉起啤酒罐:“來,為了——為了什麼來著?”
“為了沒被毒死的番茄?”曹辛夷提議。
“為了明天不用開會?”林晚小聲說。
龍膽草想了想,說:“為了這兒。”
另外三人都看向他。
“為了這個天台,這棟樓,這個公司。”他看著鍋裡翻滾的紅湯,“為了我們還能坐在這兒,吵架,搶肉,罵對方是白癡。”
安靜了幾秒。
然後姚浮萍碰了碰他的罐子:“酸死了。”
但她的罐子碰得很重。
他們開始吃火鍋。肥牛卷在湯裡滾三秒就撈起,凍丸子在鍋裡沉沉浮浮,白菜煮得軟爛,蘸了香油蒜泥送進嘴裡。姚浮萍堅持要喝冰啤酒,曹辛夷跟她搶最後一罐,林晚默默把菌菇湯的那邊轉向自己這邊。
吃到一半,雨忽然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天台角落那幾盆蔫頭耷腦的番茄上。
“其實,”林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有時候會夢見那天的發布會。”
筷子的聲音停了。
“夢見麥克風沒聲音,夢見證據突然消失,夢見台下所有人都在喊‘騙子’。”她盯著碗裡的蘸料,“然後我就會醒,打開手機,看公司股價,看新聞,看……看群裡的聊天記錄。”
她抬起頭,眼睛在蒸汽裡亮晶晶的:“看你們吵架,催報表,發紅包,曬孩子。看這些最普通、最煩人的日常。然後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做夢。”
沒人說話。
隻有火鍋在咕嘟咕嘟地響。
曹辛夷夾起一片毛肚,放進林晚碗裡:“多吃點,你最近又瘦了。”
姚浮萍哼了一聲:“她就是想太多。要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老惦記著乾嘛?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麼優化‘五彩綾鏡’6.0的UI,現在的界麵醜得我眼睛疼。”
“那是你審美有問題。”曹辛夷立刻反駁。
“你才有問題!”
她們又吵起來了。
龍膽草沒有加入,他隻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熱騰騰的蒸汽,看著泛著油光的臉,看著天邊重新亮起來的星星。
他想,五年前他站在窗前抉擇時,想要的或許不是一家多麼偉大的公司,不是多麼驚人的財富,也不是什麼改變世界的野心。
他想要的,大概就是這樣一刻——
風雨暫歇的夜晚,一鍋煮得正好的火鍋,幾個可以吵架也可以沉默的人。
還有頭頂這片不大不小的、屬於他們的天空。
“龍膽草!”曹辛夷叫他,“發什麼呆?肉要煮老了!”
“來了。”
他拿起筷子,伸進那片翻滾的紅湯裡。
雨後的風穿過天台,帶著江水、泥土和火鍋料混合的複雜氣息。遠處,濱江的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而他們這一小簇光,在其中安靜地亮著。
像一麵鏡子,映照著來路,也映照著去途。
像每個人心裡,那盞終於可以被點亮的燈。
(第2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