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最北之郡,雁門。
雖是緊鄰羌胡之地,胡患卻較中原少了許多。
皆因太守田豫鎮邊有方。
他分化諸部、離間鮮卑、匈奴各部落聯盟,挑起其內部紛爭;
又整飭軍備、教習軍民戰法,沿邊設哨戍守;
更輕徭薄賦安撫民心,胡人部落紛紛臣服,終讓雁門成為北疆穩固屏障。
而田豫心裡卻明白,也就是在這裡,他能如此專注對付胡患。
若換至中原,他這麼乾,早就被革職八百回了。
那他為何會被安置在大魏最北之地?
隻因若是放在南線,他的身份極易遭人猜忌。
塞北的狂風淩冽如刀,讓他時常想起年少時幽州的朔雪與故園煙火。
那時,他與劉備俱是少年。
兩人在涿郡的寒夜裡圍爐而坐,就著粗陋的麥飯暢談天下。
劉備握著他的手,眼裡滿是熾熱與坦蕩。
他說要掃平亂世、還百姓安寧,邀他日後共圖大業。
田豫感念這份赤誠,便決意追隨。
此後數載,兩人同食同宿、並肩奔走,共曆風霜,攜手殺敵。
哪怕寄人籬下、顛沛流離,也從未有過半分猜忌。
他視劉備為明主,劉備引他為心腹。
那份豪氣乾雲與赤誠相待,至今都在他的心頭回蕩。
這一年,曹操攻打徐州,田豫隨劉備一同前往救援。
之後陶謙表奏劉備為豫州刺史,讓他駐軍小沛。
這可是好友平生頭一回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眼看亂世之中終於有了根基,田豫亦為他欣喜。
一封家信卻猝然打破了這份期許。
母親年事漸高,早已不堪操勞,家中又無其他親人可代為照料,唯盼他能歸鄉,以儘人子之孝。
田豫不願回想,當初是如何艱難地向劉備開口請辭。
他隻記得,劉備一把抓著他的手,淚水縱橫,泣不成聲,反反複複隻念著一句話:“恨不能與君共成大業。”
劉備終究沒有挽留。
他深知,歸鄉儘孝是好友刻不容緩的必儘之責,斷不可為一己之私,讓他背負不孝的千古罵名。
可那份發自肺腑的不舍,卻如寒潭深蓄,讓人久久難以釋懷。
他回到了家鄉,終送走了母親,欲再尋劉備。
卻聞劉備軍隊在廣陵陷入“饑餓困踧,吏士相食”的悲慘絕境。
他無能相救,心有歉虧,隻有暫棲於公孫瓚麾下。
後來公孫瓚死於袁紹之手,他也經鮮於輔的介紹,轉投到了曹操的麾下。
曹操待他禮遇甚隆,表奏授官、引為軍謀,北疆邊務多召其商議,予以信任與用武之地。
坦率而言,曹操能給他的,比劉備能給他的,多了太多。
後來,劉備走投無路,亦歸至曹操。
田豫才發現,曹操對劉備的禮遇之高,竟遠非他所能觸及。
不過這樣也好。
同歸於一支軍隊,至少以後不用敵對。
可是,這還是那個不甘屈居人下的劉玄德麼?
不久,衣帶詔事件發生,劉備與曹操決裂,再次陷入顛沛流離。
而他,卻已在北方的郡縣站穩了腳跟。
隻是偶爾與同守北疆的牽招談及玄德公時。
兩人眼中滿是唏噓,心頭更翻湧著說不儘的感慨。
現在,曾經那個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劉玄德,終於成了雄霸一方的曠世之主。
統一天下似乎也隻剩下時間的問題。
他田豫,現在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