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劉備將這兩個字在口中反複咀嚼,默念了數遍,喉間似堵著一團滾燙的鬱氣。
“國已敗亡,社稷傾頹,薑維竟還有這般匡複之心?
壯哉我炎漢!
縱使丞相故去,朝中亦有此等忠肝義膽的社稷之臣,備何其幸也!”
說罷,他閉目長歎,兩行清淚順著蒼老的麵頰潸潸而下,濡濕了衣襟。
良久,他才緩緩睜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阿鬥:“阿鬥,你且細細道來,薑維之計為何?”
阿鬥緩言道:“伯約降魏之後,見鐘會素有異誌,便暗中挑唆,勸他據蜀自立,擊潰魏軍,再殺死鐘會,攏其魏軍,助我複國。
他先教鐘會奏報司馬昭,誣稱鄧艾居功自傲、意圖謀反,引得司馬昭下令將鄧艾檻車征還。
待鄧艾被擒,薑維又慫恿鐘會儘誅魏之將校,儘收其兵權。
鐘會被他說動,便在成都大宴諸將,詐稱有太後遺詔,要起兵討伐司馬昭。
怎奈消息走漏,城外魏兵嘩變,蜂擁殺入城中。
鐘會與薑維率麾下死士奮力抵擋,終究寡不敵眾。
薑維身被數創,拔劍自刎,臨死前猶自大呼‘吾計不成,乃天命也’!
鐘會亦死於亂軍之中。
魏軍恨二人禍亂蜀地,又將被囚的鄧艾追殺於綿竹西。
一朝之間,鄧艾、鐘會、薑維三人儘皆殞命,後人謂之薑維一計害三賢。
他明知此計九死一生,卻為僅存的複漢生機,以一身攪動魏軍內亂,卻最終未能成事……”
“好……凶險之計也!”
劉備差點下意識說出“毒辣”二字。
但想到薑維此舉,是以畢生清譽作注,賭上性命為殘存的大漢爭出一線生機。
他恨不得為薑維擂鼓助威,為他的孤勇擊節讚歎,又豈忍以“毒辣”二字詬病?
不,這非但不是“毒辣”,乃是忠肝義膽凝成的孤勇,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烈誌!
劉備又長歎道:“我炎漢至亡國之時,亦有如此忠烈勇士。壯哉我漢,何其烈也!”
乃看向阿鬥苦澀無奈的臉龐。
更知其心為何苦痛。
“父親……”
阿鬥淚水流了滿臉,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相父鞠躬儘瘁,伯約以身殉國,諶兒自刎宗廟,他們都成了青史留名的忠烈。
唯獨孩兒,背著這千古罵名,苟活在魏營的笙歌裡。
孩兒夜夜夢回蜀中,卻不敢表現出對蜀地的半點貪戀……那種痛楚,又比死,能好受幾分?”
“原來如此。”
劉備漸悟劉禪之心,喟然歎道:“莫非伯約一腔孤忠,令你幡然醒悟,竟欲於此身再立複漢之誌?”
“有伯約的原因,亦有其他的原因。”
阿鬥用袖口擦了擦淚水,眼神漸漸浮出恨意。
“是何原因?”
胸中積鬱已久的話,終於與父親坦白,阿鬥也心情也暢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