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邊的那個吻,像一顆裹著蜜糖的炸彈,在武修文的心湖裡轟然引爆,餘波攪得他徹夜未眠。
第二天站在講台上,他眼底還泛著淡淡的青黑,可心底卻有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暖流在橫衝直撞。指尖下意識地蹭過唇角,那裡仿佛還烙印著黃詩嫻留下的、混合著鹹濕海風的柔軟,以及她逃跑前,那個更快、更輕,帶著家常餃子香氣的偷襲。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層堅冰“哢嚓”碎裂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正迎著光,野蠻生長。
“武老師!”一個清脆的聲音把他從旖旎的回想裡拽了出來。六二班的語文課代表,一個小姑娘,舉著作文本跑到講台邊,“趙老師讓我們把這次描寫校園的優作送過來,說裡麵有很多數學元素,給您參考參考!”
武修文道了謝,接過本子翻開。娟秀的字跡工工整整:“……我用武老師教的圓周率估算操場跑道,原來我們每天奔跑的腳步裡,藏著這麼多有趣的數字……”
他怔住了,胸腔裡那股熱流仿佛找到了出口,洶湧地衝撞著。對啊!知識不該是鎖在課本裡的冰冷符號,它就藏在操場的跑道、食堂的飯菜、運動會的汗水裡。它應該是活的,是有溫度的!
昨晚那封惡意郵件帶來的寒意,似乎被這樸實的文字驅散了些。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想用莫須有的“師德”罪名把他按進泥裡,他偏不!他就要站得更直,用學生們的進步和閃亮的眼睛,狠狠回敬那些齷齪之人!
這個念頭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海中盤旋許久的構想——“生活數學”項目,必須立刻啟動!而且要做得風生水起,讓所有人都看看!
午休的“國際廚房”裡,彌漫著鄭鬆珍剛炒好的菜脯蛋的焦香。武修文扒拉著碗裡的飯,眼神卻亮得嚇人,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對麵的黃詩嫻。
“詩嫻,我有個想法。”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帶著點沙啞,“我想把數學課,搬到教室外麵去。”
“搬到外麵?”黃詩嫻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抬眼望他。他眼裡的血絲清晰可見,可那簇跳動的火苗,卻燙得她心尖發軟。
“對!”武修文重重點頭,語速快得像上了發條,“我們不能讓學生覺得數學就是做題!比如,讓他們核算運動會預算,班費怎麼分攤最公平?分析食堂菜價,怎麼搭配又省錢又營養?甚至測量小花園,算算能新種多少棵樹苗!”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仿佛在勾勒一個全新的世界。陽光恰好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黃詩嫻聽得入了迷。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這就是她喜歡的男人啊,哪怕自己一身狼狽,心裡想的還是怎麼把最好的世界捧給他的學生。
“這想法太棒了!”她毫不猶豫地響應,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才是真正的學以致用!需要我做什麼,一句話!”
旁邊的鄭鬆珍湊過腦袋,嘖嘖稱奇:“哇!武老師,你這腦袋怎麼長的?聽起來就好好玩!比死做練習題強一百倍!”
林小麗也笑著附和:“是啊,我當年的數學老師要是有你這心思,我也不至於每次考試都心驚膽戰了!”
小團體的無條件支持,像給武修文注入了強心劑。
然而,理想是星辰大海,現實卻總是坑坑窪窪。
下午,他在六一班興致勃勃地宣布了“校園經費預算師”項目的構想。他原本期待看到孩子們歡呼雀躍,回應他的,卻是一片茫然的寂靜,夾雜著幾聲小小的抱怨。
“啊……還要算錢啊?好麻煩……”
“運動會不是玩就行了嗎?”
“數學課乾嘛管食堂的菜價……”
雖然也有幾個像語文課代表一樣眼睛放光的學生,但更多的孩子臉上寫滿了“抗拒”和“不懂”。武修文心頭那簇剛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潑了一小瓢冷水,“嗤”地冒起一縷青煙。他意識到,打破習慣的堡壘,遠比想象中艱難。
技術層麵的挑戰更是給了他當頭一棒。為了增加趣味性,他熬夜自學,搗鼓了幾款教學APP,想在課堂上搞實時互動。
第一次在六二班試水,他信心滿滿地投影出題目,讓學生們登錄。
“老師!我進不去啊!”
“武老師,這個圈圈一直轉!”
“哎呀!我斷網了!”
教室瞬間炸鍋。學校的WiFi信號弱得可憐,幾台老掉牙的平板卡成幻燈片。武修文忙得滿頭大汗,在各個小組間穿梭,重啟路由器,幫忙刷新界麵,精心設計的互動課,活生生變成了技術故障搶險課。
好不容易安撫住場麵,下課鈴無情地響了。武修文看著屏幕上隻完成一半的統計圖,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幾乎讓他窒息。
更讓他心頭發沉的是,剛走出教室,就撞見了從隔壁班出來的林方瓊。林老師抱著教案,目光輕飄飄地掃過武修文手裡那台還在閃屏的舊平板,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那眼神分明在說:“淨整這些沒用的花架子,考試成績才是硬通貨!”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他強撐的鎮定。他攥緊了手裡的平板,金屬邊框硌得掌心生疼。
傍晚,武修文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對著電腦屏幕上那些色彩斑斕的APP界麵發呆。挫折感混合著匿名信的陰冷,像潮水般湧來,要將他淹沒。他是不是太天真了?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說的,不切實際?
就在這時,一杯氤氳著熱氣的綠茶,輕輕放在了他的桌邊。
他抬起頭,撞進了黃詩嫻那雙盛滿溫柔和理解的眸子裡。
“遇到坎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晚風拂過耳畔。
武修文扯出一個苦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出師不利。學生不適應,設備也拖後腿。”他沒提林方瓊,但黃詩嫻好像什麼都懂。
“新東西剛出來,都這樣的。”她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子,“記得你剛來用普通話上課嗎?台下也是一片懵。可現在呢?趙老師都誇你學生表達能力強多了。”
她的話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他心頭的褶皺。武修文看著她,夕陽的餘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麼堅定,那麼可靠。
“修文,”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覺得方向對了嗎?”
武修文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對!我確定!”
“那就夠了!”黃詩嫻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方法總比困難多!設備不行就解決設備!學生不適應我們就調整方式!彆忘了,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說著,拿出手機,指尖飛快地在屏幕上跳躍:“我記得教信息技術的張老師,他對這些最在行了!我幫你問問,拉他一起來攻堅!”
看著她為自己積極奔走的樣子,武修文隻覺得那股幾乎熄滅的熱情,又頑強地燃燒起來。他不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他身邊,有光。
(二)
黃詩嫻的行動力,向來是速效救心丸級彆的。
第二天中午,熱心的技術宅張老師就被她拉到了“國際廚房”,飯後直接被武修文“請”進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