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海田小學迎來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霧。
濃白的海霧從岸線漫上來,吞沒了操場,吞沒了教學樓,連旗杆頂端的國旗都隱沒在了一片朦朧裡。走在校園中,五米之外就看不見人影,隻有模糊的輪廓和腳步聲。
武修文早早到了辦公室。霧水沾濕了他的外套肩頭,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他放下公文包,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看向操場。
白茫茫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學生們的喧鬨聲穿透濃霧傳來,帶著周一早晨特有的困倦和亢奮。值日老師的哨聲偶爾響起,指引著霧中的隊伍。
“這霧真大。”趙皓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端著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聽說沿海高速都封路了。”
武修文轉過身:“檢查組的車能進來嗎?”
“應該沒問題。鎮教辦離得不遠,走老路也能到。”趙皓星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放下杯子,“怎麼,緊張了?”
武修文沒否認:“有點。”
“正常。”趙皓星拉開椅子坐下,“我第一次被檢查的時候,前一晚上都沒睡著。不過後來發現,隻要你平時工作做到位了,檢查也就是走個過場。”
他說得輕鬆,但武修文知道沒那麼簡單。
這次的檢查,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尋常。鎮教辦親自派組,點名要查六年級,還特意“提醒”要重點看新教師的常規工作。這擺明了是衝著他來的。
而且還有那條匿名短信。
武修文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抽屜。裡麵躺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裝著他周末整理的所有材料:教案、作業批改記錄、聽課筆記、學生輔導記錄……還有他為林小月專門準備的那套補習方案。
他抽出林小月的補習方案,又看了一遍。
周末兩天,他給林小月補了整整十個小時的課。從四年級的四則運算,到五年級的分數小數,再到六年級上冊的基礎概念。小姑娘學得很吃力,但一直在堅持。昨天下午結束的時候,她已經能獨立解出六年級課本上的基礎練習題了。
雖然速度還是很慢,雖然遇到複雜題還是會卡殼,但至少,最基礎的東西她掌握了。
武修文把方案放回文件夾,合上抽屜。他走到門口,想出去透透氣。
走廊裡也彌漫著霧氣,能見度很低。他剛走了幾步,就聽見前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都記住了嗎?彆緊張,就像平時練習那樣。”
是黃詩嫻。她在樓梯口,正蹲在一個瘦小的身影麵前,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武修文走近些,看清了那個身影——林小月。
小姑娘今天穿得很整齊,頭發梳得光溜溜的,辮子上還紮了兩個藍色的蝴蝶結。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黃老師,我……我怕。”林小月的聲音帶著哭腔,“萬一我答不出來怎麼辦?萬一我拖了班級的後腿怎麼辦?”
“不會的。”黃詩嫻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你已經很努力了,我們都看到了。武老師周末都在給你補課,對不對?”
林小月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你就相信自己。”黃詩嫻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也相信武老師。他教給你的,你都已經學會了。到時候,你就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不用管對錯,不用管彆人怎麼想。明白嗎?”
林小月抽了抽鼻子,用力點頭。
武修文站在霧氣裡,看著這一幕。黃詩嫻蹲在地上的側影,林小月含淚的眼睛,還有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這一切在濃霧的襯托下,有種說不出的動人。
他沒有走過去打擾,悄悄轉身回了辦公室。
上午八點半,霧開始散了。
陽光像一把巨大的刷子,一點點刷開濃白的屏障。先是旗杆頂端露了出來,然後是教學樓的輪廓,最後整個操場都清晰了。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光,空氣裡有海霧散去後特有的清新氣味。
檢查組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兩輛黑色轎車駛進校園,停在辦公樓前。車門打開,下來五個人。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著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武修文站在六年級辦公室的窗前,一眼就認出了他。
何乾事。雖然沒見過麵,但那天電話裡的聲音,和此刻這個人走路的姿態、臉上的表情,都對得上。
何乾事身後跟著四個年輕人,兩男兩女,都穿著正裝,手裡拿著記錄本和相機。一行人徑直走進辦公樓,消失在一樓的大廳裡。
“來了。”趙皓星走到窗邊,低聲說。
武修文沒說話。他看著辦公樓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五分鐘之後,梁文昌主任的電話打到六年級辦公室:“所有老師,帶齊本學期所有教學常規材料,到三樓會議室。檢查組要集中查閱。”
辦公室裡一陣窸窣聲。老師們開始整理材料,抱起一個個文件夾。武修文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那個最厚的文件夾,跟在趙皓星身後走出辦公室。
三樓會議室裡,氣氛嚴肅。
長條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何乾事坐在主位,四個組員分坐兩側。海田小學這邊,李盛新校長和梁文昌主任坐在對麵,其他老師依次坐在靠牆的椅子上。
武修文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何乾事先開了口,聲音和電話裡一樣客氣,甚至更客氣:“李校長,梁主任,各位老師,打擾了。這次例行檢查,主要是想了解海田小學本學期教學常規工作的開展情況。我們也是來學習的,大家不用緊張。”
他說著場麵話,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但武修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掃過在座的老師時,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那眼神很微妙,像打量,也像審視。
檢查開始了。
四個組員分成兩組,一組查閱老師的個人材料,一組檢查學校的整體記錄。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有組員低聲詢問,被問到的老師小聲回答。
武修文等著。
他看見何乾事拿起李校長的彙報材料,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筆在上麵做記號。看見一個女組員在翻看林方瓊的教案,點了點頭,小聲對旁邊的男組員說了句“這個做得規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輪到武修文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一個戴眼鏡的男組員走到他麵前:“武老師,請把你的材料給我看看。”
武修文遞上文件夾。
男組員接過,回到座位上開始翻閱。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很久。武修文看見他翻到聽課記錄部分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武老師,”男組員抬起頭,“你這學期的聽課記錄隻有六次?按規定,青年教師每月至少聽課四節。”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武修文。
武修文站起身,聲音平穩:“是的。因為我這學期擔任六年級兩個班的數學教學,每周課時量是十六節,加上備課、批改作業、輔導學生,時間確實比較緊張。但我聽的每一節課都有詳細地記錄和反思,您往後翻就能看到。”
男組員往後翻了幾頁,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武修文坐下,手心又出了一層汗。
接下來的查閱順利得有些反常。作業批改記錄,沒問題;教學計劃,沒問題;學生輔導記錄,沒問題……那個男組員幾乎挑不出什麼毛病。
武修文心裡卻越來越不安。
太順利了。順利得不真實。
果然,在翻閱到最後一疊材料時,男組員忽然停了下來。他抽出其中幾頁,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何乾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何乾事放下手裡的材料,走了過來。
“怎麼了?”他問。
“何主任,您看這個。”男組員把材料遞過去,“武老師這裡有一份專門針對某個學生的補習方案,從四年級開始補起。但這學期已經過半了,現在才做這個,是不是有點……臨時抱佛腳?”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武修文的心臟猛地一跳。
何乾事接過材料,扶了扶眼鏡,仔細看起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武修文看見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往下壓了壓。
“武老師,”何乾事抬起頭,看向武修文,“這是給哪個學生準備的?”
“六一班林小月。”武修文說。
“哦,就是那個數學成績一直不及格的學生?”何乾事的語氣還是客氣的,但話裡的意味已經變了,“這份方案做得很詳細,看得出來費了不少心思。不過……”
他頓了頓,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教學常規檢查,重點是看老師平時的、一貫的工作。像這種針對某個學生的、臨時性的補習方案,雖然精神可嘉,但恐怕不能算作常規工作的有效證明。”何乾事把材料遞還給男組員,“而且,六年級的學生,現在才從四年級補起,是不是也說明前麵的教學存在一些問題?”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插過來。
武修文感到血液往頭頂湧。他想說話,想解釋林小月的情況,想說明這份方案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他持續關注後的針對性措施。
但他還沒開口,李盛新校長先說話了。
“何主任,”李校長的聲音不高,但沉穩有力,“關於林小月這個學生,我想補充幾句。這孩子家庭情況特殊,母親重病,之前請假很多,基礎確實薄弱。武老師接手六年級後,一直關注她,這次隻是把之前的輔導係統化了。這份方案,恰恰說明武老師對每個學生都很上心,沒有放棄任何一個。”
何乾事轉向李校長,笑容深了些:“李校長說得對。關注後進生是好事。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們檢查,還是要看規範,看標準。這樣吧,武老師,你的材料我們基本上看完了。接下來,我們想隨機聽一節課,再隨機抽幾個學生聊聊,了解真實的教學效果。你看可以嗎?”
來了。
武修文的心臟沉下去。他知道,正戲現在才開始。
“當然可以。”他說。
“那好。”何乾事看了看表,“現在十點四十,第二節還沒下課。我們就聽第三節吧,正好是數學課。至於抽學生……”他環視會議室,“為了公平起見,我們隨機從班級名單裡抽,怎麼樣?”
李校長和梁主任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何乾事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名單——那是海田小學六年級所有班級的學生名冊。他翻開六一班那一頁,手指在名單上慢慢移動。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手指上。
武修文屏住呼吸。他知道何乾事會抽誰。那條匿名短信已經預告過了。
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林小月”,笑容溫和,“就這個學生吧。正好,我們也看看武老師的補習方案,在實際教學中效果如何。”
武修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神已經平靜下來。
“好。”他說。
第三節上課鈴響時,武修文已經站在六一班講台上。
教室裡坐滿了學生,後排還多了五把椅子——何乾事和四個組員坐在那裡,麵前攤著記錄本。李校長和梁主任也來了,坐在教室後門的旁邊。
林小月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武修文看過去時,她正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但當她抬起頭,對上武修文的目光時,武修文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動作。
但林小月看見了。她愣了一下,然後,很慢地,鬆開了攥著衣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