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植就藩遼東的那日,應天城的朝陽門格外熱鬨。
車馬儀仗早已備好,三十輛馬車裝著府中家眷與細軟,親兵們盔明甲亮,牽著戰馬立在道旁,隻等吉時一到便啟程。
城門下,太子朱標一身常服,正與朱植說著話,皇太孫朱雄英穿著件寶藍色的錦袍,蹦蹦跳跳地繞著朱植的馬轉,手裡還攥著個剛摘的石榴,要往朱植手裡塞。
“皇叔,這個給你,路上吃。”朱雄英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他與幾位皇叔雖不常見,卻最親這位即將遠赴遼東的十六叔。
朱植笑著接過石榴:“英哥有心了,皇叔收著。”
朱標在一旁道:“十六弟此去遼東,路途遙遠,萬事小心。到了那邊,若有難處,便修書來報,朝廷自會照拂。”
他知道朱植此去不隻是就藩,更是帶著製衡遼東勢力的深意,話裡便多了幾分叮囑。
朱植點頭:“多謝太子哥哥掛念,臣弟省得。”
正說著,朱雄英忽然湊近朱植耳邊,小聲道:“皇叔,你到了遼東,要和舅舅好好相處呀。”
他說的舅舅,正是常孤雛——常孤雛的妹妹是太子妃,論起來,確是他的母舅。
朱植一怔,隨即明白這孩子的心思。
他低頭看著朱雄英認真的小臉,笑道:“英哥放心,你舅舅是國之棟梁,本王到了遼東,自會與他同心協力,守好那片土地。”
朱雄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去拉著朱植家小公子的手,嘰嘰喳喳說著話。
朱標看著這一幕,對朱植道:“雄英年紀小,卻也知道遼東要緊。常孤雛雖性子剛直,卻非不明事理之人,你二人各司其職,互相扶持,方能讓遼東安穩。”
“臣弟明白。”朱植翻身上馬,接過韁繩,“太子哥哥,皇太孫,臣弟告辭了。”
朱標擺擺手:“一路保重。”
朱雄英跟著喊道:“皇叔早些回信!”
朱植勒轉馬頭,對著二人拱手,隨即一聲令下:“啟程!”
車馬緩緩動了起來,朱植在馬上回頭,見朱標仍站在城門下望著,朱雄英還在揮著小手。
他心裡一暖,又想起方才那孩子的話,暗自歎了口氣——與常孤雛“好好相處”,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怕是沒那麼簡單。
但看在英哥這份心意上,也看在大明的安穩上,他總得儘力去做。
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儘頭。
朝陽門的風裡,還留著朱雄英那句清亮的叮囑,像一粒種子,落在了朱植心上。
北平燕王府內,朱棣正對著案上的密信出神。
信是從應天傳來的,字裡行間說的是朱植就藩遼東的種種細節——朱植離京那日,太子朱標親至城門送行,皇太孫朱雄英更是拉著他的手說了半刻鐘的話,臨彆時還將自己常戴的玉佩塞給了朱植。
朱棣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發白,心裡那點僥幸徹底涼了。
他想起前陣子為了拉攏朱植,自己特意讓人備了兩匹日行千裡的烏騅馬,托人送到朱植府中,附信裡還熱絡地稱“十六弟此去遼東,需良駒助力,愚兄略儘心意”。
那時他盤算著,朱植雖為太子屬意的人選,但畢竟遠在遼東,若能結下些香火情,日後或能成為牽製東宮的一枚暗棋。
為此,他甚至讓長子朱高熾親筆寫下一封問候信,字裡行間透著親近,隻盼朱植能領這份情。
可如今看來,那些殷勤全是白費功夫。
朱植離京時對太子的恭敬、對皇太孫的親昵,哪裡像是能被外物動搖的樣子?
朱棣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一旁的姚廣孝適時開口:“王爺息怒。朱植自小在東宮伴讀,與太子、太孫情誼深厚,本就是東宮鐵衛,豈是幾匹駿馬能撬動的?”
朱棣閉了閉眼,想起朱植年少時便常跟在朱標身後,朱雄英出生後,他更是三天兩頭往東宮跑,陪皇太孫讀書、騎射,那情分是十幾年攢下的,自己這點示好,確實輕如鴻毛。
他原以為朱植就藩遼東,遠離應天,或許會生出些彆的心思,卻忘了“鐵杆”二字的分量——朱植的心,從來就沒離開過東宮。
“罷了,”朱棣揮揮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是我糊塗了。這步棋,算是落空了。”
他看向窗外,北平的風帶著寒意,正如他此刻的心情——原想布下的暗線,終究成了彆人棋盤上的定數,而自己,不過是白費了一番功夫。
姚廣孝看著朱棣將密信扔在案上,指尖撚著佛珠,緩緩開口:“王爺何必如此消沉?朱植雖與東宮親近,可遼東之地偏遠,遠離應天中樞,日子久了,心思未必不會變。”
朱棣抬眼看向他,眉峰緊鎖:“他自小在太子身邊長大,皇太孫更是黏他,這份情分哪裡是地域能隔開的?我看是沒什麼指望了。”
“人情抵不過現實。”姚廣孝走到窗邊,望著院外飄落的枯葉,“遼東苦寒,卻也藏著機遇。朱植此去,明著是就藩,實則是替朝廷鎮守北疆,手握兵權。您想想,常年握著刀把子,又遠離京城的掣肘,誰能保證他永遠甘心隻做個聽令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