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九月廿三,汴梁。
連綿數日的秋雨在前一夜悄然收住,黎明時分,雲開霧散,碧空如洗。一輪明豔卻不再熾烈的秋陽,將金燦燦的光輝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座剛剛經曆過國喪的古都身上。天氣好得出奇,仿佛連上蒼也不願在今日有絲毫陰霾,要親眼見證一場遲來的天理昭彰。
然而,與這朗朗秋日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汴梁城內彌漫的那種沉重的、壓抑的肅穆。國喪的白幡尚未完全撤去,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的白色燈籠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連續多日的哀樂與哭聲似乎耗儘了這座城市最後的喧囂,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靜默與悲愴。人們臉上不見往日汴京市井特有的嬉笑怒罵、生動鮮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悲痛、憤怒與期待的肅穆。
是的,悲痛。不僅為了那位以一種慘烈方式結束一生的太上皇,更多的,是為了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浩劫中無辜喪生的親人、鄰裡、同胞。汴梁作為大宋都城已近二百年,經曆過繁華鼎盛,經曆過黨爭內鬥,甚至經曆過兵臨城下的危機,但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針對手無寸鐵百姓的瘋狂屠戮。那血染禦街、屍積街衢的恐怖記憶,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幸存者的靈魂裡。昨日的國葬,是對皇權體麵的哀悼;而今日的公審,才是屬於他們這些普通百姓的、對公道與血債的集體追索。
金明池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自天不亮起,從城內各坊、甚至從京畿各縣聞訊趕來的百姓便開始聚集。人數何止萬千,黑壓壓一片,從池邊的廣場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橋梁。人群異常安靜,沒有往日集會的喧嘩嘈雜,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偶爾壓抑的啜泣,以及那一雙雙緊緊盯著池畔高台的、燃燒著複仇火焰的眼睛。許多人身上還穿著粗麻的斬衰喪服,手中緊緊攥著親人的靈位或是寫有名字的布條。他們不是來看熱鬨的,他們是來等待一個交代,等待血債血償的那一刻。
池畔新築起一座高大的木質台陛,背臨煙波浩渺的金明池水,麵向萬千民眾。台上設公案,兩側陳列著代表法度與威嚴的儀仗。更高處的看台上,設有垂下薄紗的隔間,那是為皇帝與秦王所設的觀禮之處。在主台側前方,還有一個稍小的、同樣有帷幔遮擋的隔間,裡麵坐著麵無血色、身體微微發抖的趙構。他將在這裡,親眼見證他曾經的“合作者”的末日。
辰時三刻,沉悶而威嚴的號角聲響徹雲霄,壓下了所有細碎的聲響。人海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高台之上。身著緋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獬豸的刑部與大理寺主官在禦史與衛士的簇擁下,緩步登台,各就各位。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帶逆賊樸承嗣——”一聲拖長的、尖利的唱名,劃破了死寂。
腳鐐手銬撞擊的沉重嘩啦聲由遠及近。隻見一隊身披玄甲、麵容冷峻的殿前司精銳,押解著一個身形魁梧、卻狼狽不堪的囚犯,從台後的甬道走了上來。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高麗權臣、汴梁浩劫的直接製造者——樸承嗣。
此時的他,早已沒有了昔日的梟雄氣概。身上肮臟的囚衣遮不住多處受刑後的血汙,頭發披散,麵容因長期囚禁而浮腫憔悴,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偶爾還會閃過一絲不甘與凶戾的光。他的出現,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麵,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無數道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他,更有人開始低聲咒罵、哭泣。
“肅靜!”司儀官高聲喝道,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在衛士們肅殺的目光掃視下,騷動漸漸平息,但那種凝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憤怒情緒,卻在無聲地蔓延、積聚。
主審官——刑部尚書戴著獬豸冠,麵色沉凝如水,他緩緩展開手中那卷明黃色的絹帛聖旨,開始用洪亮而莊嚴的聲音宣讀對樸承嗣的公訴罪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高麗逆臣樸承嗣,本乃藩屬卑微之將,蒙受天朝浩蕩恩澤,不思忠義圖報,反生豺狼之心,犯下滔天罪行,罄竹難書!今依《宋刑統》及祖宗法度,列其罪狀如下,昭告天下,以正典刑,以慰亡靈!”
每一條罪狀的宣讀,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所有人的心頭,也讓台上的樸承嗣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其罪一:藩屬逆臣,不守臣節!身為高麗臣子,受王命入貢,卻暗藏禍心,勾連我朝逆王暗指趙構),陰圖不軌,背主叛國,是為不忠!”
“其罪二:窺伺神器,意圖謀反!趁國朝多事之秋,悍然興兵作亂,圍攻京師,欲行篡逆之事,顛覆宗廟,是為不臣!”
“其罪三:戕害百姓,屠戮無辜!破城之後,縱兵大掠,於禦街之上,光天化日,屠殺我手無寸鐵之汴梁軍民數以萬計,血流漂杵,慘絕人寰,是為不仁!”
“其罪四:逼弑君父,罪惡滔天!以卑劣手段,脅迫太上皇,致使太上皇不堪其辱,以身殉國,此乃十惡不赦之首惡,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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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罪五:焚掠宮闕,毀壞宗廟……”
“其罪六:僭越禮製,私用儀仗……”
“其罪七:搜刮民財,中飽私囊……”
……
一條條,一款款,從叛國謀逆,到屠戮生靈,到淩辱君父,到禍亂宮闈……林林總總,共計一十二條大罪!每一條,都有確鑿的人證物證支持,每一條,按照《宋刑統》,都是足以淩遲處死、株連九族的不赦之罪!隨著罪狀的宣讀,現場的氣氛愈發凝重,人群中的哭泣與咒罵聲也再次響起,且越來越響,彙成一片悲憤的海洋。
樸承嗣的頭越垂越低,身體抖如篩糠。他想要爭辯,可是嘴被堵住;他想要挺直腰杆,可是腿腳發軟。在這滔天的罪名與萬民的怒火麵前,他所有的野心與凶悍,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恐懼。
終於,所有罪狀宣讀完畢。主審官合上聖旨,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最後落在樸承嗣身上,聲若洪鐘:“逆賊樸承嗣,上述罪行,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可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