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黑暗與記憶的碎片逐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奇異的“清明”。陳太初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卻仿佛懸浮於一片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感的虛無之中。這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夢境,也不是純粹的意識空間,倒像是被強行拖入了某個信息與概念流淌的維度。
先前那兩個讓他不寒而栗的聲音,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就像是有人貼在他的“耳邊”低語,但這低語的內容,卻依舊充滿了令他心悸的非人感。
一個聲音暫且稱之為聲音甲)響起,帶著一種機械般的平穩,卻又有著研究者發現新現象時的微妙起伏:“觀測記錄更新。實驗體‘甲七’樸承嗣標識)的活動於本位麵時間天佑四年十月初五終止,直接終止因子為實驗體‘丙三’陳太初標識)所在文明集團的製度性暴力。兩個投射體的直接數據鏈接已中斷。”
另一個聲音聲音乙)接道,語氣似乎更為凝練抽象:“數據對比分析。‘甲七’與‘丙三’,同源意識投射,初始參數接近,但對本位麵的認知模式、目標函數設定出現顯著偏差。‘甲七’強調個體征服與文明替換,‘丙三’傾向體係改良與文明延續。這印證了‘知識灌輸’與‘路徑選擇’並非簡單因果,個體經驗、情感投射特彆是對所謂‘故土’文明的認同感)是重要變量。”
聲音甲:“是的。‘甲七’的路徑更接近本位麵當前時期的常規強力個體行為模式,而‘丙三’的路徑……更複雜,消耗更大,不確定性更高。不過,有趣的是,即使剔除‘丙三’意識中來自其源時空的、關於本位麵未來百年的粗略曆史趨勢認知,僅憑其攜帶的基礎知識結構與組織邏輯,他與‘甲七’的對抗勝率依然超過百分之六十。這個文明圈指向某種地理與文化概念)的個體,似乎天生對於‘計謀’、‘策略’、‘係統性博弈’有著異乎尋常的偏好與敏感度,這或許是其漫長的高強度社會競爭篩選出的文化基因。”
聲音乙:“觀察記錄。隨著個體與集體所接觸、處理的信息總量與複雜度提升,其行為模式的暴力直接性呈下降趨勢,轉而追求更複雜的規則建構與長期協作。這符合我們對多數碳基智能生命‘文明化’趨向的基本判斷。‘丙三’當前的行為集,正是這一趨向的體現。不過……”
聽著這些將自己和樸承嗣的生死搏殺、理想信念冷酷地解構為“實驗體”、“數據”、“變量”、“路徑”的對話,一種混合著荒謬、恐懼與極致憤怒的情緒,在陳太初的意識中猛烈爆發。他不再是那個被動承受夢魘的旁觀者,在經曆了生死輪回般的記憶衝刷後,一種強烈的、要掌控自身命運的意誌猛然覺醒。
“你們是誰?!”他在這片虛無中拚儘全力“呐喊”,意識的波動劇烈震蕩。“把我弄到這裡來的是不是你們?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回答我!”
然而,他的“聲音”仿佛投入深淵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回響。那兩個聲音依舊在按照它們自己的節奏交談,對他的怒吼完全無視,就像實驗室外的研究員不會聽到培養皿中微生物的“抗議”。
聲音甲似乎沉吟了一下,接著剛才的話題:“不過什麼?你是在擔心‘丙三’的可持續性?根據當前數據推演,他所嘗試建構的這套更複雜的規則體係指陳太初的改革),與本位麵現有的社會結構和文化心理基礎存在顯著摩擦。其個體生物壽命是關鍵限製因子。按照該位麵時間尺度及其當前生理數據衰減模型估算,他的有效主導時間大概還剩下……二十年左右。二十年,足以讓一個強力君主建立穩固的個人權威,但要將一套全新的、與原有文化基因存在張力的製度理念深入人心,並形成穩定的自運行與糾錯機製,抵抗其死後必然出現的反撲與扭曲……概率低於百分之三十。”
聲音乙:“時間對於他們而言是不可逆的單向資源,對於我們……隻是可調節的觀測參數之一。重點不在於他能否在有生之年‘成功’,而在於這個過程本身所產生的數據——一個攜帶異質文明邏輯的個體,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古典文明體內進行係統性改造嘗試,所引發的社會結構漲落、文化心理變遷、利益格局重組的詳細模型。這比‘甲七’那種單純的征服與毀滅,數據豐富度和研究價值高出數個數量級。即使他最終失敗,甚至如我們之前推演的某些情景那樣,被他所在的文明自身的保守力量反噬,以‘異端’或‘妖人’之名被清除,這個過程也極具觀測意義。”
二十年!被反噬!清除!
這些詞語如同冰錐,刺入陳太初的意識。他的憤怒逐漸被一種深沉的冰冷所替代。他不再徒勞地吼叫,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捕捉對話中每一個信息。
他們是什麼?神仙?高維生命?未來人類?或者……某種無法理解的宇宙存在?他們的對話表明,自己的穿越,樸承嗣的穿越,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人,都是他們主動投入這個世界的“實驗體”!他們在觀測,在記錄,在分析,就像人類觀察培養皿裡的細菌如何繁殖、爭鬥、建立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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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實驗結束後呢?培養皿裡的細菌會被如何處置?丟棄?保留?還是……消毒?
一個更讓他心底發寒的問題浮現:他們……會把我放回去嗎?放回21世紀那個炎熱的工地?還是……就此讓“丙三”這個實驗體的意識消散,就像對待“甲七”一樣?或者,讓他繼續留在這個北宋的軀殼裡,直到生命自然或非自然)終結,完成這場觀測?
不!絕不!陳太初的意識核心爆發出無聲的咆哮。無論你們是什麼東西,無論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我的人生,我的選擇,我在這個世界所珍視的一切——明玉、忠和、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人,還有這片他誓要改變的土地和人民——都不是你們冷冰冰的實驗數據!
就在他的意識因為極度的不甘與抗爭意誌而劇烈波動時,那兩個聲音的對話似乎接近了尾聲。
聲音甲:“下一階段觀測重點,注入適度的‘外部壓力’變量,測試‘丙三’體係的韌性與他個體意誌的堅韌度。建議啟用‘氣候異常模塊’與‘區域經濟擾動模塊’的低強度預設情景。”
聲音乙:“同意。同步記錄其意識在麵對係統性風險時的應對策略與情感波動。特彆關注其對‘時間有限性’認知明確後的行為調整。本輪深度接入數據采集完成,開始剝離……”
隨著最後幾個聽不分明的音節,陳太初感覺到那種被無形之物“觀看”、“觸碰”的感覺如潮水般褪去。周圍絕對的虛無開始動蕩、扭曲,光怪陸離的色彩與片段再次湧來。
在意識徹底沉淪前的最後一瞬,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們不是神。他們是觀測者,是實驗者。
而他,陳太初,不會做一個乖乖的實驗品。
無論是二十年,還是更短,他要在這有限的時間裡,點燃足夠旺盛的火種,建立起哪怕最粗糙但能自我延續的框架。即使最終失敗,即使真的會被當作“異端”燒死,他也要讓這個過程,產生一些那些“觀測者”無法完全預料、無法輕易歸類的“數據”!
下一刻,劇烈的疼痛與真實的觸感重新捕獲了他。他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聞到了濃鬱的藥香,感受到了柔軟床榻的支撐,以及……一隻緊緊握著他的、微微顫抖的、溫暖的手。
他知道,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真實的,充滿痛苦與希望,等待他去改變,也可能最終會吞沒他的人間。
他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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