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十月十五,汴京,政事堂。
深秋的寒風已帶著刺骨的意味,刮過大內重重殿宇,卷起庭前凋零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寂寥。連日的操勞與夜不能寐的夢魘,如同兩道無形的枷鎖,死死纏在秦王陳太初的身上。他的臉龐消瘦凹陷,眼窩處是濃重的黑影,唯有那雙眸子,在審閱奏章時仍會偶爾迸射出銳利的光芒,但隨即便被更深的疲憊所淹沒。
案頭的文書堆積如山。河北東路的改革方案、新設部院的職掌章程、各級官員的考核評語、以及對高麗倭國措辭強硬的國書草稿……一樁樁,一件件,都需他這個實際的掌舵人最終定奪。兒子陳忠和已抵達大名府,宗澤老相公亦被調回中央,執掌新組建的財政部由原三司改製),這讓他稍感寬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為龐大的係統工程——為這個古老的帝國,重新勾勒統治的骨架。
過去的十餘日,他力排眾議,推動了一係列職官與機構的更名與職能重定。這並非簡單的改頭換麵,而是試圖將現代的治理理念,嫁接於傳統的軀乾之上。
原三省六部體係在保留舊有稱謂、照顧士大夫情感的同時,被賦予了更加清晰的新名與職責:三司分解為財政部掌天下錢穀、稅收、預算)與民政部掌戶籍、田畝、賑濟、基層組織),試圖將國家的錢袋子與民生基礎管理分離開來,各司其職。
樞密院分設為國防部掌軍事戰略、將領任免、邊防事務)與公安部掌國內治安、刑偵緝捕、消防驛路),希望實現對外防禦與對內治安的專業化分工。
大理寺更名為最高法院,專司終審判決與法律解釋;禦史台則分拆為檢察院掌糾劾百官、提起公訴)與司法部掌獄訟審判、律法修訂、官員普法),嘗試構建司法、監察、行政相對獨立的雛形。
而最為關鍵的,是強化了監察體係。新設的監察部由原台諫係統整合)派出巡按禦史分駐各地,其考核不再僅看彈劾數量,更要與地方治理實效掛鉤。若一地百姓安居樂業,而監察官的報告卻指出民不聊生,或反之,皆屬瀆職,將受嚴懲。為安撫皇帝趙桓,陳太初更將原本性質特殊的皇城司職能明確為“監察監察之人”,賦予其對監察係統進行再監督、核實奏報真偽的權力,美其名曰“使陛下掌最終控製之權,以安聖心”。此舉雖引來不少文臣私下非議,但確實在明麵上給了皇帝一個台階,也讓反對的聲浪不至於過於激烈。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涉及無數官員的切身利益,觸動了千年來盤根錯節的權力格局。每一項議題都需要他與皇帝、與各路勳貴、與清流言官們反複拉鋸、辯論、妥協。加上那如影隨形、一夜厲過一夜的詭異夢魘——那兩個高高在上、視他如實驗品的聲音,不時在腦海中回響,討論著他的“局限性”、“是否會被燒死”之類的話題——陳太初的身心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十月十五這日下午,他正與幾位重臣商議新的《官員考成法》細則,試圖將地方治理的實效如戶口增減、田賦完成、案件清結率、民生改善程度)與官員的升遷罷黜緊密掛鉤,這無疑是在挑戰整個官僚體係最根深蒂固的積弊。爭論異常激烈,禦史中丞認為此法過於苛刻,易使官員急功近利;戶部尚書則擔心數據造假,流於形式。陳太初強打精神,一一駁斥,解釋,安撫,聲音已經嘶啞。
就在他試圖站起身,指著牆上的輿圖進一步說明某個道的考核差異時,一陣劇烈的眩暈猛然襲來。眼前的一切——人影、桌案、文書、輿圖——都開始飛速旋轉、扭曲。他伸手想要扶住什麼,卻抓了個空。耳邊傳來臣屬們驚慌的呼喊聲,但那聲音迅速變得遙遠、模糊,仿佛隔著厚重的水層。接著,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他徹底吞沒。
他的身體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政事堂內一片大亂。
不知過了多久,陳太初的意識並未消散,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清醒的混亂之中。這不是之前那種被動聆聽、被觀察的夢魘,而是一場席卷一切的記憶洪流,將他的兩世人生,完整地、不由分說地在眼前鋪陳開來。
最初閃回的,是二十一世紀的場景。他看到自己作為一名工程監理、一級建造師、造價師,在現代化的開封城裡奔波。高聳的塔吊、轟鳴的挖掘機、複雜的藍圖、無休止的工地會議……然後,是乙方老板們的奉承,夜晚燈紅酒綠的ktv,洗浴中心氤氳水汽中的溫柔鄉,洗腳城裡按摩女技師那一聲聲嗲聲嗲氣的“老板,力道好不啦?”……那是一個充斥著現代便利與物質誘惑,同時也充滿著焦慮、競爭和虛無的世界。他記得自己在那個世界裡,似乎擁有很多,卻又常常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虛。
畫麵陡然一轉。一個酷熱難當的夏日,他在某個工地現場因為中暑或勞累過度,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刺骨的寒冷取代了炎熱,周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低矮的土屋,搖曳的油燈,還有一張焦急而憨厚的老農的臉。他成了北宋政和年間一個同名的落魄秀才陳太初,剛中了舉人,便遭人陷害,被推入冰冷刺骨的清水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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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畫卷繼續展開,如同一部加速放映的電影。好心的王漁夫將他救起,其子王奎對他悉心照料。在那個家徒四壁的漁家,他第一次嘗試用土法製出了潔白的砂糖,王奎則興衝衝地拿到市集上去賣,後來又賣起了清甜的糖水。老爹陳守拙從最初的疑惑到欣喜地幫著收賬、料理……生計就這樣意外地有了起色。
隨後,是在開德府的經曆。他憑借來自現代的知識和機智,在文人聚會上與趙明誠詩詞唱和,偶像級的才女李清照竟也成了他家糖水鋪子的常客。也在那裡,他見識了漕幫頭目羅五胡的凶悍,結識了那位笑意盈盈、眼神玩味,讓人看不透的白娘子……
畫麵再轉,是政和三年的汴梁。繁華的東京夢華,讓他這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也為之震撼。在這裡,他意外結交了梁山早期的頭領王倫,也開始了在這個帝國權力中樞的危險遊戲。與權宦童貫的暫時結盟,與權相蔡京一黨的交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選擇都關係生死。他利用知曉曆史走向的優勢,也憑借著來自現代的管理思維和技術手段如改良製糖、發展商業網絡),小心翼翼地積累著自己的力量和人脈,直到汴梁被圍、國難當頭,他挺身而出,與種師道、宗澤等人共同撐起了搖搖欲墜的山河,最終輔佐趙桓穩住局麵,官封秦王,開始了這場艱難而宏大的變革……
這些前世今生的畫麵,交織著成功的喜悅、失敗的苦澀、危機的緊張、人情的冷暖,以及那份深藏於心、想要扭轉悲劇命運的強烈執念,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他的“眼前”閃回。他像一個旁觀者,又像一個親曆者,重溫著這一切。
“我這是……怎麼了?”在這記憶的旋渦中心,陳太初的意識發出了無聲的呐喊。“是要死了嗎?回光返照?”
就在此時,一個熟悉而又讓他毛骨悚然的聲音,再次冷不丁地響起,充滿了一種研究者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味:
“嗬嗬!丙三,這次是你自己闖進來了!數據流如此活躍,是意識深度激活後的自我整合嗎?有趣!看來瀕臨極限的身心狀態,果然是打破維度壁壘、觀察樣本潛能的有效刺激方式呢。”
另一個更顯冷靜的聲音接口道:“記錄下所有數據波動。注意他對兩段人生關鍵節點的情感反饋強度。特彆是關於‘改革阻力’與‘個人理想’的衝突部分。這或許能幫助我們修正對該文明階段‘英雄史觀’作用機製的模型。”
“我……不是你們的樣本!”陳太初在意識深處怒吼,雖然他明知這怒火可能毫無意義。但這一次,與以往的被動接受不同,在經曆了如此完整的人生回顧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伴隨著巨大的疲憊感,緩緩湧上心頭。無論這些“觀察者”是誰,無論他的穿越是否真是一場實驗,他所經曆的一切——痛苦、歡樂、掙紮、選擇——都是真實不虛的。他的理想,他要改變的這個世界,也是真實的。
也許,重要的並非起源,而是過程與結果。
記憶的洪流漸漸平息,那兩個聲音也逐漸遠去,似乎對這次“數據采集”感到滿意。陳太初的意識沉入了一片溫暖而安靜的黑暗,就像當年王漁夫家中那盞搖曳卻讓人安心的油燈。
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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