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宮,秋日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卻驅不散陳太初心頭的沉重與身體的疲憊。與皇帝趙桓的那場對話,雖然最終達成了基本共識,但其中的心力交瘁,隻有他自己知道。不過,一個最關鍵的前提總算是確定了下來:在未來的憲法框架內,皇帝對軍事與核心人事的權力將得到明確和保障。有了這個“定心丸”,趙桓的抵觸情緒明顯緩和,甚至開始主動關注起具體條款的設計。這是一個重要的開端。
然而,陳太初清楚,說服皇帝隻是第一步。真正要將紙麵上的憲法原則落地,化為可運行的國家治理體係,麵前還橫亙著無數難題。其中最迫在眉睫、也是最基礎的一個,就是宋朝自身那套極為複雜、疊床架屋的官員製度。
他沒有回秦王府,而是直接讓轎子抬往政事堂。身體的虛弱讓他不得不在轎中閉目養神,但腦海中已經在飛速盤算。
宋朝的官製,尤其是文官體係,在曆代中都算是極為特殊的。為了防止唐末五代武人專權、地方割據的局麵重演,太祖太宗朝確立了“官、職、差遣”分離的製度。“官”寄祿官)決定官員的品級、俸祿和待遇;“職”館閣職、貼職等)代表學識榮譽和地位;真正的實際權力和工作,則來自“差遣”。比如,一個官員的“官”可能是“禮部郎中”從五品上),“職”是“龍圖閣待製”,而真正的工作“差遣”可能是“知開封府事”。這套製度在初期有效防止了權力過於集中,但經過百餘年演變,早已麵目全非,變得異常冗雜、名實不符,嚴重影響行政效率。很多時候,連官員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具體權責,更遑論高效履職。
“欲行新政,先理舊製。欲立根本法,先明職權序。”陳太初在心中默念。憲法再好,也需要清晰高效的官僚體係去執行。眼下這團亂麻,必須快刀斬亂麻地理清。
到了政事堂,何栗、宗澤等幾位參與憲法草擬的核心大臣已經等在那裡。看到陳太初臉色蒼白、被人攙扶著進來,眾人都是一驚,連忙上前。
“元晦,你身體要緊,何不回府歇息,有事我們過府商議便是。”何栗關切道。
“無妨,還撐得住。”陳太初擺擺手,在主位坐下,接過侍從遞來的參湯抿了一口,“時不我待。陛下那邊,對於立憲之大體框架,已無異議,尤其是軍權與人事權,陛下甚為關注。”
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鬆,這最大的難關看來是過了。
“然而,”陳太初話鋒一轉,“憲法框架易立,具體施行卻需夯實基礎。眼下第一要務,便是理清我大宋這套疊床架屋的官製!否則,即便有了新憲,舊製不革,政令出不了汴梁,一切皆是空談。”
宗澤撫須點頭,深有同感:“王爺所言極是。當前官製,寄祿、職名、差遣糾纏不清,名實混亂,一人身兼數職、有職無權、有權無責之現象比比皆是。中書門下、樞密院、三司並立,權責交叉,遇事推諉扯皮,行政效率低下。此弊不除,新政難行。”
“不錯。”陳太初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稿,“我意,借此次立憲之機,對官製進行一次徹底的厘定與簡化。總體原則是:名實相符,權責對等,層級清晰,提高效率。”
他示意眾人傳閱文稿,繼續解釋道:“首先,廢除‘官、職、差遣’分離的舊製,統一為單一的職事官體係。官員的品級、俸祿、權力、職責,皆由其擔任的具體職務決定。取消大量冗餘的寄祿官和虛銜,隻保留少量榮譽性的加官如三師、三公等)用以褒獎功勳。”
“其次,重新劃定官品等級。參考前朝與現實需要,確立‘九品十八級’為基本框架。”陳太初指著文稿上的一張簡表:
>官品體係草案:
>正一品、從一品:對應三師、三公榮譽為主)及未來資政院議長、首相等極少數頂級職位。
>正二品、從二品:對應各部院尚書、各路安撫使、大都督府長官等。
>正三品、從三品:對應各部侍郎、重要寺監主官、大府府尹等。
>正四品、從四品:對應各部郎中、路一級副職及重要機構主官、上等府知府等。
>正五品至從六品:對應各部員外郎、主事、路一級各司主官、中下府知府、上州知州等。
>正七品至從八品:對應縣令、縣丞、主簿等縣級主官及重要佐貳官。
>正九品、從九品:對應縣尉、巡檢、倉使等基層官吏,以及各級衙門的具體辦事人員。
>九品之下,設‘吏員’、‘差役’等非官身階層,明確其職責與待遇,並設立考核晉升通道。
“再次,明確行政層級與對應品級。”陳太初繼續道,“朝廷中央)各部院,為國家級,主官品級在正二品至正四品不等。路一級,為地方高級政區,主官如安撫使)可為從二品,下轄各司主官在正五品至從六品。府、州、軍、監為同級,根據緊要程度,主官知府、知州)品級可在正四品如開封府)到從六品不等。縣為最基層行政單位,縣令一般為正七品。鄉、鎮、坊等,不再設正式品級官員,由縣衙派駐吏員或推舉鄉老管理,可視為科級或以下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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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輕的官員忍不住問:“王爺,那司法與監察官員的品級如何定?是否與行政官員相同?”
“問得好。”陳太初點頭,“為體現司法獨立與監察權威,同級地方司法如提刑司)、監察如禦史分台)官員的品級,應比同級行政主官低半級。比如,一路安撫使為從二品,該路提刑按察使可為正三品。一府知府為從四品,該府通判兼掌司法監察)可為正五品。如此,既保證了行政主官的統籌地位,又能使司法監察官員在履職時有一定的獨立性,不至於因品級懸殊而無法有效製約行政權。”
這個設計頗為巧妙,既尊重了行政主導的現實,又為司法監察留出了空間。何栗沉吟道:“如此厘定,確實清晰了許多。隻是……觸動極大。多少官員的寄祿官、貼職化為烏有,多少人的品級、待遇要重新核定。尤其是那些靠著蔭補、恩蔭得了高品寄祿官卻無實職實權的,隻怕要怨聲載道。”
“長痛不如短痛。”陳太初的聲音雖弱,卻異常堅定,“此番厘定,可設過渡期。舊有寄祿官品級可作為確定其新任職務品級的參考,或給予相應榮譽待遇。但原則必須堅持:未來,有何職,方有何權,享何祿。屍位素餐、坐享高品的時代,該結束了。”
他看向在座諸人,緩緩道:“此事,乃為即將確立的新憲鋪路,亦是為我大宋建立一套清晰、高效、廉潔官僚體係的第一步。隻有官製理順了,權責明晰了,未來的資政院、政府各部、地方各級衙署,才能真正依法行政,為民服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團亂麻,效率低下。諸公,此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縱有千難萬難,亦需戮力同心,將其推行下去。”
政事堂內一片靜默,隻有陳太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眾人看著眼前這位病骨支離卻眼神灼灼的掌舵者,心中既有對前路艱難的預見,也湧起一股參與開創曆史的激情。
“下官附議!”陳忠和第一個站起來,年輕的臉上滿是堅毅。
“老夫亦附議。”宗澤沉聲道。
“下官附議。”“附議。”……表態聲此起彼伏。
何栗最後開口,神情複雜:“元晦所謀深遠。此事,確為當務之急。隻是……具體條文與過渡細則,需極為審慎,最好能先在一路或數州試行,以觀成效,再徐圖推廣。”
“文縝所言甚是。”陳太初點頭,“具體方案,就勞煩諸公會同吏部、中書舍人院等有司,儘快拿出詳細條陳,務求周全可行。我會奏明陛下,先行試點。”
會議結束,眾人領命而去。陳太初獨自坐在已略顯空蕩的政事堂內,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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