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和的婚禮餘溫尚在,秦王府內大紅喜字還未褪色,臘月的寒風便送來了歲末的氣息。年關將至,依照慣例,本該是闔家團圓、祭祀祖先之時。隻是如今陳太初貴為秦王,執掌朝政,年節時分更是諸事繁雜,難以脫身返回開德府陳氏老宅。然而,祭祖乃家族頭等大事,不可輕廢。
這一日,陳太初那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陳忠誠,攜著母親、也即是陳太初父親的續弦夫人劉氏,風塵仆仆地趕到了汴京。陳忠誠為人本分,如今在陳氏宗族中主理一些族田庶務,與陳太初這一支關係尚算融洽。劉氏年事已高,此次進京,既為祭祖,也有探望長子、共享天倫之意。對於這位繼母,陳太初雖無深厚感情,但禮數上從不欠缺,早早便安排了僻靜寬敞的院落供其居住。
除夕當日,秦王府上下早早便忙碌起來。正廳早已灑掃庭除,布置一新。正中設好了神案與祖宗牌位神龕,香燭、供品一應俱全。陳氏在汴京的本家、近支,凡有官身或緊要事務未能返鄉的,此日也都齊聚秦王府。陳華啟、陳德勝這兩位早已是封疆大吏、如今因新政中樞調整而暫歸京城的本家兄弟,自然也攜家帶口前來。再加上陳忠和因婚事得以暫留,一時間,秦王府內濟濟一堂,老幼婦孺,熱鬨非凡,倒比前幾日婚禮時更添了幾分純粹的家族溫情。
祭祀定在午時前開始,分為兩部分:先祭神,後祭祖。
祭祀神仙的儀式相對簡捷。神案上擺好了三牲豬、牛、羊之首)、五穀、時鮮果品、清酒等物。由陳太初主祭,陳忠誠為亞獻,陳忠和與幾位同輩兄弟為終獻。眾人依序排開,在陳太初的帶領下,焚香、跪拜、奠酒、誦讀簡短的祭神祝文,祈求天神地隻、過往神靈保佑家族平安順遂、國家風調雨順。整個過程莊嚴肅穆,但節奏很快,從擺上供品到祭拜完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禮成後,仆役們迅速上前,將供奉給神仙的祭品撤下,神案清理一空。
緊接著,便是重頭戲——祭祀陳氏曆代祖先。
神案撤空後,換上了更為莊重古樸的紫檀木祖宗牌位神龕。陳守拙陳太初父)的牌位居中,其上是陳太初祖父、曾祖等曆代先祖的牌位,依次排列。這一次的供品,與方才祭神時又有不同。雖亦有整豬、整羊、整雞、整魚等“大件”,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精心烹製的、帶著鮮明陳家祖籍風味的菜肴點心,以及各房女眷親手製作的、帶有家鄉記憶的吃食。
儀式的主持者仍是陳太初。他淨手焚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恭敬。陳忠誠、陳華啟、陳德勝等兄弟緊隨其後。而陳忠和,作為已成年、且剛剛完成婚姻大事的長房長孫、第三代中的佼佼者,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引領同輩及更小一輩弟妹行禮的位置上。
祭祖的進程,果然如那句俗語所言——“快神仙,慢祖宗”。
與方才祭神時的“一氣嗬成”不同,祭祖的每一步都極儘緩慢、細致,充滿了儀式感。陳太初每上一炷香,每獻一次酒,都要用清晰而緩慢的語調,稟告先祖今日是何年月,有哪些子孫在場,家族近況如何,並祈求祖先護佑。供品也不是一次性擺上,而是分批次、分門類,一道一道地呈獻。
先是時鮮果品、清茶。眾人隨陳太初叩拜。
接著是各色精巧的點心、蜜餞。眾人再拜。
然後是寓意吉祥的菜肴,如“年年有餘”的清蒸魚、“團團圓圓”的肉丸、“吉祥如意”的八寶飯等。眾人三拜。
最後才是三牲大禮、整雞整鴨、以及象征五穀豐登的米飯、饅頭等主食。眾人四拜。
每一輪叩拜,動作都需標準到位,神情務必虔誠專注。年幼的孩子們起初還能維持肅穆,時間一長,便有些耐不住性子,開始偷偷地左顧右盼,或者被那琳琅滿目、香氣四溢的供品引得悄悄咽口水。
一個約莫六七歲的本家小侄兒,實在忍不住好奇,悄悄扯了扯旁邊一位稍長幾歲的堂兄的衣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問:“阿兄,為啥剛才拜神仙那麼快,東西擺上拜一拜就拿走了?現在拜祖宗,東西擺了這麼多,拜了一遍又一遍,還沒完呀?”
那年長的堂兄約莫十二三歲,在族學裡讀過些書,懂得多些,也壓低聲音,帶著些許“這你就不懂了吧”的得意,小聲解釋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快神仙,慢祖宗’。神仙嘛,享用萬家香火,吃的是千家萬戶的心意,咱們心意到了,供奉一下,神仙知道了,自然就‘吃’得快,去彆家‘吃’了。可咱們自家的祖宗不一樣啊!祖宗隻享用咱們一家的供奉,是自家人。咱們當然要慢慢地把好東西一樣一樣地獻上去,請祖宗慢慢享用,吃得飽飽的,在那邊才能過得好,也才會更保佑咱們這些子孫後代呀!”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覺得堂兄說得很有道理,再看那些供品和牌位時,眼神裡便多了幾分鄭重和想象,仿佛真能看到先祖們正在慢條斯理地品嘗著兒孫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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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小孩們的竊竊私語,自然逃不過前排大人們的耳朵。陳太初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但祭祀的節奏依舊沉穩緩慢,絲毫不亂。陳忠和也聽到了,心中莞爾,卻也更覺肩上傳承的責任沉甸甸的。
如此這般,一道道獻祭,一遍遍叩拜,間或穿插著焚燒紙帛、誦讀長篇祭文。整個祭祖儀式,從午時前開始,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方才接近尾聲。最後,陳太初率領全體族人,行三跪九叩大禮,恭送祖宗神靈。待香燭燃儘,紙灰飄散,這才宣告禮成。
祭祀結束,眾人雖腿腳酸麻,但精神卻仿佛經曆了一場洗禮,對家族血脈的認同感和凝聚力,無形中又增強了幾分。
稍事休息,豐盛的家宴便在寬敞的花廳中擺開。不同於官場應酬的宴席,也不同於婚禮時的賓朋滿座,這次是純粹的家宴,席間皆是陳姓族人及其家眷,氣氛更為放鬆親昵。孩童們終於可以大快朵頤,大人們也推杯換盞,敘說彆情,交流著各自在任上、在家鄉的見聞。
然而,在這片其樂融融之下,許多人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飄向主位上的陳太初。如今陳守拙公已逝,陳太初便是陳氏一族在朝在野、最具威望的領頭人。他不僅是家族的政治依靠,更是家族未來方向的指引者。尤其是經曆了去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叛亂,以及眼下仍在激烈推行的新政,族中子弟,無論為官還是經商,心中都難免有些忐忑,想聽聽這位“定海神針”般的長兄或伯父、叔父有何訓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太初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喧鬨的花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他身上。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陳忠誠、陳華啟、陳德勝、陳忠和等核心子弟臉上稍作停留,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日除夕,闔家團圓,祭告先祖,人神共歡。我們陳家,自祖籍開德一介耕讀之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祖宗蔭德,靠的更是曆代子孫的勤勉、正直與努力。”
“今日在座,有在朝為官的,有在地方任職的,也有經營家業、操持庶務的。未來的路如何走,我這裡有幾句話,望你們記在心上。”
他頓了頓,神色轉為鄭重:“第一,無論為官為商,首要一個‘法’字。為商者,要守法經營,誠信為本。莫要以為有了些依仗,便可行那欺行霸市、偷漏課稅之事。隻要你有真本事,貨真價實,公平買賣,就不怕生意不興隆,不怕錢財不聚來。那些歪門邪道,或可得利於一時,終將敗於一世,更會帶累整個家族清譽!”
“第二,”他的目光掃過陳華啟、陳德勝等官身子弟,“為官者,更要懂法、守法、用法。切莫因身居高位,或是家族有些權勢,便忘乎所以,忘了‘謹慎’二字。官場如戰場,甚至比戰場更為詭譎。一步踏錯,不僅是丟官去職,更可能累及身家性命,牽連親族!小心駛得萬年船。謹言慎行,如履薄冰,時刻牢記自己的本分與職責。”
“第三,”他的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整日惶惶,擔心因我之故,或因新政之故,會被人打壓,前途晦暗。隻要你們行得正,坐得直,為商的做到公平公正,童叟無欺;為官的做到愛民如子,清正廉潔——我可以告訴你們,未來的朝廷,未來的製度,要的、賞的、重用的,就是這樣的人!”
“隻要你們能做到這幾點,不需要鑽營,不需要攀附,自可保你們官運亨通,家業興旺!陳家的門楣,需要的不是一時的權勢熏天,而是子孫後代,個個都能成為對國家、對百姓、對家族有用、有益、有德之人!”
一席話,擲地有聲,既是殷切囑托,也是嚴厲警告。席間眾人,無不正襟危坐,細細品味。尤其是那些在外為官經商的,更是心中凜然,同時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陳太初的話,為他們劃出了明確的邊界,也指明了光明的前路。
“大兄伯父叔父)教誨,侄兒弟弟)謹記!”陳華啟、陳德勝、陳忠誠等人率先起身,恭敬應道。其餘子弟也紛紛跟隨,一時間,花廳內響起一片應諾之聲。
陳太初看著眼前濟濟一堂的親族,目光最後落在身旁的陳忠和與新婦蘇氏身上,又掠過下首那些懵懂卻朝氣蓬勃的孩童臉龐,心中那份因身體衰弱而生的隱憂,似乎被衝淡了些。家族的血脈在延續,精神在傳承,這或許,就是他嘔心瀝血、勉力支撐的意義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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