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月光石林出發,往東南方向走了二十天,隊伍鑽進了一片被藤蔓掩蓋的山壁。
撥開層層疊疊的爬藤,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洞裡漆黑一片,隻有往裡走約摸百十米,才隱約看見微光——那是石窟頂部垂下的鐘乳石,在黑暗中泛著磷光,像倒掛的星辰。
“這是回音石窟。”帶路的山民石頭舉著火把,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我們村的老人說,這裡以前是個議事堂,幾百年前有群人在這兒發誓,要一起守護這片山林,後來不知為啥散了,隻留下這些會‘學話’的石頭。”
他說著,對著岩壁喊了聲“山常青”,三秒鐘後,石窟深處傳來同樣的回音,隻是聲音裡帶著股說不出的悵然,像歎息。
艾琳娜伸手觸摸岩壁。石麵潮濕,布滿細密的凹痕,像被無數人撫摸過。她將共鳴花的花瓣貼在凹痕上,花瓣立刻化作淡紫色的光,順著凹痕流淌,在岩壁上勾勒出模糊的圖案:
一群穿著獸皮的人圍著篝火,舉起拳頭宣誓,火光映著他們堅毅的臉,岩壁上刻滿了相同的符號——像是某種契約的印記。
“不是學話,是在‘記誓’。”艾琳娜的聲音在石窟裡回蕩,“這些凹痕是誓言的刻痕,每個字都帶著說話人的心意,回音裡的悵然,是因為誓言被打破了,石頭在難過。”
小托姆舉著火把湊近岩壁,發現刻痕裡積著厚厚的灰塵,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黴斑。他用樹枝小心地清理,刻痕露出原本的模樣,是上古時期的象形文字,組合起來正是“山常青,水長流,人相守”九個字。
“是守護山林的誓言!”他興奮地說,“你看這‘守’字,刻得特彆深,像是用儘全力刻上去的。”
石頭卻歎了口氣:“守不住嘍。十年前山裡開了礦,炸山的時候震得石窟都在晃,好多鐘乳石都掉了,從那以後,回音就變了味,以前喊‘人相守’,回音清亮得很,現在……”他又喊了一聲,回音拖得長長的,帶著股嘶啞,像哭腔。
往石窟深處走,光線越來越暗,鐘乳石的磷光也變得微弱。
突然,前方傳來“滴答”的水聲,轉過一道彎,眼前出現個小水潭,潭水漆黑,倒映著頭頂的鐘乳石,像片倒懸的星空。
水潭邊的岩壁上,刻著與入口處不同的符號,這些符號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間刻上去的,還帶著劃痕,像是被人憤怒地鑿過。
“是‘毀誓者’的刻痕。”石頭指著劃痕,“老人們說,當年有人想砍光山林賣錢,被其他人阻止後,就跑到這兒來鑿掉誓言,還往水裡倒了東西,說要讓石頭永遠記不住誓言。”
艾琳娜蹲在潭邊,水麵映出她的臉,卻在她眨眼的瞬間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個滿臉戾氣的男人,正舉著錘子鑿向岩壁,嘴裡罵罵咧咧,聽不懂在說什麼,但語氣裡的憤怒顯而易見。
她將平衡之樹的葉片扔進潭裡,葉片在水麵打轉,男人的臉漸漸消散,露出潭底的景象:淤泥裡沉著幾塊生鏽的鐵器,像是當年鑿石頭的工具,還有些黑色的顆粒,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是‘斷誓泥’。”她皺起眉,“混了怨氣的淤泥沉在潭底,會汙染石窟的能量,讓誓言的刻痕失去活性。”
她讓小托姆把星落之野的露水倒進潭裡,露水與斷誓泥接觸,立刻冒出氣泡,黑色顆粒漸漸溶解,潭水變得清澈了些,鐘乳石的磷光倒映在水裡,終於有了星光的模樣。
石窟最深處有塊巨大的石壁,上麵刻著完整的誓言全文,隻是中間有塊空白,像是被硬生生鑿掉了一塊。
石頭說:“這裡原本刻著領頭人的名字,聽說他是第一個違背誓言的,後來被族人趕出了山,再也沒回來。”
艾琳娜盯著空白處,指尖的共鳴花光紋突然發燙,她仿佛聽見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有憤怒,有失望,有惋惜,最後都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她撿起一塊從石壁上脫落的碎石,碎石上還殘留著半個字,與誓言裡的“守”字正好能對上。
“把碎石拚回去試試!”她喊道,眾人七手八腳地撿起散落在周圍的碎石,一塊塊往空白處拚。
當最後一塊碎石歸位,石壁突然發出“嗡”的一聲,刻痕裡亮起金色的光,被鑿掉的名字重新浮現——是三個古樸的字,石頭認得其中一個,是他們族裡失傳已久的“山”姓。
“是山魁首領!”石頭激動地說,“奶奶說他當年力排眾議,非要在山裡開礦,結果引發了山洪,衝毀了半個村子,他自己也被埋在礦洞裡了!”
光從刻痕裡流淌出來,在石窟裡織成一張網,網中浮現出當年的景象:山魁站在誓言牆前,手裡舉著礦鎬,身後跟著幾個族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罵,他卻閉著眼,一鎬砸向自己的名字,碎石飛濺中,他的眼淚落在石壁上,與鑿痕裡的血跡混在一起。
“他不是故意毀誓的。”艾琳娜輕聲說,“網裡的畫麵……他砸名字的時候在哭,說明心裡是愧疚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光網裡的景象繼續變化:山洪暴發時,山魁推著幾個孩子爬上高地,自己卻被洪水卷走,消失在泥石流裡。
他最後喊的那句話,被石窟的石頭記住了,此刻隨著光網的震動回蕩在空氣中:“對不起……替我守著山……”
回音不再嘶啞,變得清亮而沉重,像遲來的道歉,又像未儘的囑托。潭水徹底變得清澈,倒映著誓言牆的金光,鐘乳石的磷光閃爍,像無數雙含淚的眼睛。
離開石窟時,石頭采了束“守山蘭”,種在入口處的石縫裡。這種蘭花隻在守護山林的人身邊開花,此刻花瓣上沾著磷光,像撒了層星星。
“以後我每天都來清理刻痕,”他摸著岩壁上的誓言,“讓石頭知道,還有人記得這個誓。”
小托姆的日誌本上,畫下了誓言牆的空白處和拚回去的碎石,旁邊寫著:
“誓言最怕的不是被打破,是被遺忘。哪怕錯了,承認了,記住了,也比讓它蒙塵要好。”他把一塊帶著“守”字殘痕的碎石夾進本子,碎石在紙上留下淡淡的印記,像個沉甸甸的承諾。
艾琳娜回頭望了眼石窟,洞口的藤蔓在風中輕輕晃動,像在揮手。她知道,回音石窟的誓言不會再失落了,山魁最後的囑托會被石頭記住,會被像石頭這樣的守山人記住,會被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記住。
下一站會是哪裡?或許是記錄著承諾的古城,或許是收藏著約定的河流,又或許,是某個正在拾起遺忘的角落。
但無論去哪裡,他們都帶著回音石窟的啟示:誓言可以有裂痕,但隻要心裡的火不滅,就總能拚回最初的模樣。
離開回音石窟的第三十三天,隊伍乘坐的木船穿過一片迷霧,眼前突然出現一座懸浮在海麵的島嶼。
說它懸浮,是因為島嶼四周沒有連接海底的土地,像一塊被藍色綢緞托起的綠寶石。
島上的樹木長得格外奇特——樹乾一半是深綠的闊葉木,一半是銀白的針葉鬆,卻在頂端共同撐起一片濃蔭;花叢裡,紅色的火焰花與藍色的寒冰草纏繞著綻放,花瓣邊緣互相舔舐,像在交換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