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錦繡街,循著絲線的溫潤向西而行,兩月後,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屋出現在高原上。
絳紅色的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將天空襯得格外湛藍,街角的轉經筒蒙著層酥油,被無數隻手磨得發亮,
轉動時發出“嗡——嗡——”的低沉聲響,像大地深處的呼吸——這裡便是“轉經鎮”。
鎮口的瑪尼堆旁,坐著位撚著佛珠的老阿媽,姓卓瑪,大家都叫她卓瑪阿媽。
她的手指布滿老繭,卻靈活地撥動著紫檀木佛珠,每念一句經文,就將佛珠向前推一顆,陽光透過佛珠的紋路,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這串珠子陪了我四十年,”她抬頭笑了笑,露出淳樸的笑容,“是我阿爸給我的,說每轉一圈,就離菩薩近一點。”
艾琳娜望著遠處山坡上的寺廟,金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轉經道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位老人,手裡的轉經筒轉得緩慢。
“卓瑪阿媽,以前轉經的人很多吧?”
“多到轉經道上擠不下,”卓瑪阿媽歎了口氣,指了指山腳的公路,
“去年通了車,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說那裡賺錢多。他們不知道,轉經不是為了求菩薩,是為了讓心平靜,就像這經筒,轉得越穩,心裡越踏實。”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轉經筒,銅製的筒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這是我給小孫子做的,他在城裡上學,說看到這個,就像看到我在他身邊。”
小托姆跟著幾位老人走上轉經道,道旁的石牆上刻滿了六字真言,有的被歲月磨得模糊,有的還留著新鮮的刻痕。
他學著老人的樣子,用掌心推著巨大的轉經筒,筒身沉重,每轉動一圈都要費些力氣,卻能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
“這些經文刻了很久嗎?”他摸著石壁上的字跡,指尖能感受到刻寫時的力道。
“有些是幾百年前刻的,”卓瑪阿媽的兒子頓珠走了過來,他剛從寺廟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卷經幡,
“我爺爺說,這麵牆上的經文,是祖輩們用石頭一點一點鑿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藏著祈福。”
他指著其中一處模糊的刻痕,“這裡以前刻著‘六字真言’,文革時被磨掉了,去年我又重新刻了一遍。”
寺廟的大殿裡,幾位喇嘛正在誦經,聲音低沉而莊嚴,酥油燈的火苗隨著誦經聲輕輕晃動。
供桌前的經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經卷,有的用布包著,有的用木板夾著,最上麵的一卷已經殘破,卻仍能看出抄寫時的虔誠。
“這些經卷是老喇嘛們手抄的,”頓珠輕聲說,“以前每個字都要蘸著酥油寫,說這樣經文才不會被蟲蛀。”
正說著,幾個背著登山包的遊客走進大殿,拿著相機對著佛像拍照,閃光燈“哢嚓”作響,其中一個還拿起供桌上的轉經筒,胡亂轉了幾圈,說要“體驗一下”。
頓珠皺起眉頭,上前輕聲勸阻:“施主,轉經要心誠,不能隨便轉的。”
遊客不耐煩地揮手:“不就是個木頭筒子嗎?哪來那麼多講究。”
卓瑪阿媽聽到爭吵,拄著拐杖走進大殿,指著轉經筒上的經文說:
“這上麵的每個字都是佛的教誨,轉的時候要順時針,要想著眾生平安,不能想著自己賺錢。就像這酥油燈,要一滴一滴地添油,才能一直亮著,心不誠,燈就會滅。”
遊客們被說得不好意思,放下轉經筒,默默地退出了大殿。頓珠歎了口氣:“現在的人都太急了,連轉經都想走捷徑。”
傍晚時分,高原上的風變得寒冷,帶著遠處雪山的氣息。
卓瑪阿媽領著眾人去煨桑,她將鬆枝、柏葉放進桑爐,再撒上些青稞,煙霧嫋嫋升起,帶著清冽的草木香。
“煨桑是為了敬天地,”她望著升起的煙霧,“要想著草原豐美,牛羊肥壯,不能隻想著自己。”
小托姆突然發現,桑爐旁的石頭上刻著些奇怪的符號,像是日期,又像是數字。“這些是什麼?”
“是‘祈福記’,”頓珠解釋,“每家人煨桑後,都會在這裡刻個記號,說這樣菩薩就能知道誰來了。你看這個,”
他指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是我小時候刻的,那時候家裡的牛病了,阿媽帶我來祈福,後來牛真的好了。”
夜裡,寺廟的鐘聲突然響起,“當——當——”的聲響在寂靜的高原上格外清晰。
卓瑪阿媽說,這是喇嘛在為遠行的人祈福。眾人站在轉經道上,看著月光下的轉經筒,仿佛能看到無數雙手在推動它們轉動,無數顆心在默念經文,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離開轉經鎮時,卓瑪阿媽送給他們每人一條哈達,上麵繡著六字真言,是她親手繡的。
“這條哈達要係在心裡,”她為眾人獻上哈達,眼神裡滿是祝福,“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像轉經一樣,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修,心誠了,路就順了。”
汽車行駛在高原的公路上,車窗外的經幡還在風中飄動,轉經筒的“嗡嗡”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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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珠說,他要在鎮上開個民宿,教遊客們轉經、誦經,讓他們知道轉經不是迷信,是對生活的熱愛。
小托姆摸著脖子上的哈達,突然問:“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著東方的平原,那裡隱約有座古城的輪廓。
“聽說那邊有個‘年畫村’,村裡的老藝人能畫出會‘說話’的年畫,隻是現在,印刷的海報多了,手工畫的年畫越來越少,顏料都快乾了……”
經幡的獵獵聲還在風中回蕩,艾琳娜知道,無論是轉動的經筒,還是默念的經文,那些藏在信仰裡的力量,從不是虛無的迷信,而是對生活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