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坎兒井村,循著漸濃的鹹澀氣息向南而行,兩月後,一片被鹽霜覆蓋的盆地出現在視野中。
鹽井如繁星般散布在平地上,井口冒著氤氳的熱氣,鹽田像巨大的銀鏡反射著陽光,
幾位老人正用木勺從井中汲水,鹵水倒入蒸發池的聲響與風穿過鹽堆的呼嘯交織,像首凝固的歲月之歌——這裡便是“鹽泉鎮”。
鎮口的老鹽灶旁,坐著位正在晾曬鹽晶的老嫗,姓鹽,大家都叫她鹽婆婆。
她的手指被鹵水浸得發白起皺,卻靈活地將鹽粒攤開在竹席上,晶瑩的鹽晶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映出她布滿皺紋的臉。
見眾人走近,她拿起一捧鹽晃了晃:“這是‘井鹽’,要經七道工序才能成晶,鹹中帶點回甘,現在的精鹽看著白,卻沒這股子土味。”
艾琳娜望著成片的鹽田,鹵水在蒸發池中泛著青綠色,邊緣已經凝結出白色的鹽霜,忍不住問:“婆婆,這裡的鹽井開了很久吧?”
“五百年嘍,”鹽婆婆指著最深的那口鹽井,
“我太奶奶那輩就開始鑿井取鹽,一筐土一筐石地挖,才有了這七十二口鹽井。以前鎮上的娃娃剛會走路就跟著學曬鹽,說這鹽是命脈,要像敬神明一樣敬著。”
她歎了口氣,從鹽倉角落拖出個陶罐,裡麵裝著幾卷泛黃的布冊,上麵用朱砂畫著鹽井的分布、鹵水的濃度,標注著“春曬宜午時”“冬熬需旺火”。
小托姆拿起一卷布冊,布料粗糙卻厚實,上麵的線條剛勁有力,還畫著簡單的節氣表,標注著“清明後鹵水最濃”“冬至前鹽晶最白”。“這些是製鹽的圖譜?”
“是‘鹽脈經’,”鹽婆婆的兒子鹽柱扛著鹵水罐走過,肩頭的扁擔壓出深深的紅痕,
“我爺爺記的,哪口井的鹵水含鉀高,哪口井的鹽適合醃菜,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這熬鹽的火候,”
他指著布冊上的批注,“是祖輩們守著鹽灶試出來的,火太旺會焦,火太弱出晶慢,要像照顧嬰兒一樣細心。”
他指著最舊的一本,布麵已經發黑,“這是清朝時的,上麵還記著大旱年怎麼保鹵水,說每滴鹵都要當油看。”
沿著鹽田的小徑往裡走,能看到不少廢棄的鹽井,井口被石板蓋著,周圍的鹽田長滿了雜草,隻有幾口仍在使用的鹽井,鹵水冒著熱氣,鹽工們忙著汲水、曬鹽。
“那口是‘祖井’,”鹽婆婆指著鎮中心的鹽井,“鎮上幾戶老人守著,說不能讓祖宗鑿的井荒了。
我年輕時,全鎮人都圍著鹽井轉,汲鹵時喊號子,熬鹽時比手藝,晚上就在鹽倉裡品鹽論道,哪像現在,年輕人都去城裡賣鹹菜了,鹽場靜得能聽見鹽粒掉下來。”
鎮中的老鹽倉還保留著原樣,土牆上結著厚厚的鹽霜,木架上堆著碼得整齊的鹽塊,牆角的鹵水缸裡還盛著半缸青綠色的鹵水,散發著淡淡的鹹香。“這鹽倉的土牆要摻鹽夯實,”鹽婆婆撫摸著牆上的鹽霜,
“能防潮防腐,鹽塊放三年都不化,現在的水泥倉看著結實,卻存不住這老鹽的味。去年有人想把鹽倉改成倉庫,被老人們攔下來了,說這是鎮上的魂,不能動。”
正說著,鎮外來了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拿著儀器在鹽井邊檢測,嘴裡念叨著“氯化鈉含量”“工業標準”。“是來收鹽的廠商,”鹽柱的臉色沉了沉,
“他們說土法熬的鹽雜質多,要我們全改成機械化生產,還說要往鹵水裡加添加劑,說這樣產量高。我們說這鹽要靠天熬,他們還笑我們‘守著金山討飯吃’。”
傍晚時分,夕陽為鹽田鍍上一層金紅,鹵水在蒸發池中泛著粼粼波光。鹽婆婆突然起身:
“得去看看結晶池。”眾人跟著她走到鹽田深處,隻見她用木耙輕輕攪動池底的鹽晶,鹽柱則往池裡加入少量清水。
“這叫‘洗晶’,”鹽婆婆解釋,“能去掉鹽裡的苦鹵,讓鹽晶更純。老輩人說,鹽要淨,心要正,就像這結晶池,容不得半點臟東西。”
小托姆突然發現,某些鹽井的井壁上刻著奇怪的符號,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水滴。“這些是什麼?”
“是‘護鹽符’,”鹽婆婆解釋,“老輩人傳下來的,說刻上這些符號,能保佑鹵水不斷,鹽晶純白。你看這個像火焰的,”
她指著其中一塊石頭,“是說這口井的鹵水要猛火熬,才能出好鹽,都是輩輩人試出來的門道。”
夜裡,鹽灶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鹽婆婆在燈下分揀鹽晶,鹽柱則在一旁添柴,灶膛裡的火焰跳躍著,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這鹽晶要分等級,”鹽婆婆拿起一粒鹽,“大如米粒的叫‘鹽珠’,小如細沙的叫‘鹽塵’,不能混著賣,就像做人,要知道自己的分量。”
她指著窗外的鹽田,“機器製鹽快,可它分不清好壞,出來的鹽就像摻了沙子的米,哪有手工製的純粹。”
鹽柱突然說:“我打算把城裡的鹹菜鋪關了,回來製鹽。”鹽婆婆愣了愣,隨即往他手裡塞了一把鹽晶:“好,好,回來就好,這鹽總要有人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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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鎮上的年輕人漸漸回來了,有的跟著老人學看鹽脈經,有的學著熬鹽曬晶,鹽柱則用網絡直播製鹽的過程,說要讓更多人知道手工鹽的好。
有位研究鹽業曆史的教授聽說了,特意來教大家古法提純技術,不用任何添加劑,做出的鹽雖然產量少點,卻賣出了比精鹽高十倍的價錢。
離開鹽泉鎮時,鹽婆婆送給他們每人一小罐鹽晶,陶罐上用鹽泥寫著個“鹽”字。“這鹽要配家常菜,”她把鹽罐包好,指尖還帶著鹵水的鹹澀,
“醃菜要多放,炒菜要少撒,就像這日子,鹹淡要自己調,才能過得有滋味。人活著,不能忘了本,這鹽就是我們的本。”
走在回鎮的路上,鹽晶的鹹香還在鼻尖縈繞,鹽田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卻像刻在了心裡。小托姆捧著鹽罐,突然問:“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著東方的平原,那裡隱約有座陶窯的輪廓。
“聽說那邊有個‘陶土崗’,村民用當地的黏土燒製陶器,罐罐盆盆上的花紋能講出古老的故事,隻是現在,塑料用品多了,土陶賣不出去,陶窯的火都快滅了……”
鹵水的鹹澀還在舌尖殘留,艾琳娜知道,無論是晶瑩的鹽晶,還是泛黃的鹽脈經,那些藏在鹽粒裡的智慧,從不是對自然的索取,而是與土地的相守——
隻要有人願意守護這片鹽泉,願意傳承製鹽的匠心,願意把祖輩的生存哲學融入每一粒鹽、
每一口井,就總能在平凡的日子裡,嘗出生活的本味,也讓那份流淌在鹽晶裡的堅韌,永遠滋養著每個與鹽相伴的歲月。
離開鹽泉鎮,循著漸淡的鹹澀向東而行,三月後,一片覆蓋著赭紅色黏土的山崗出現在平原上。
窯洞如蜂巢般嵌在黃土坡上,晾曬的陶坯在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光澤,幾位老人正用木輪盤製坯,陶泥在掌心旋轉成優美的弧線,空氣中浮動著黏土與草木灰的混合氣息——這裡便是“陶土崗”。
崗頂的老窯前,坐著位正在修補陶輪的老漢,姓陶,大家都叫他陶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