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漆寨,循著漸濃的酒香向北而行,三月後,一片被麥田環繞的古鎮出現在平原上。
酒坊的青瓦在陽光下泛著黛色光澤,蒸酒的熱氣如白紗般縈繞在屋簷,幾位老人正坐在酒曲坊前翻曬著酒曲,
麥粒在竹匾裡滾動的“沙沙”聲與蒸酒鍋的“咕嘟”聲交織,像首醇厚的田園曲——這裡便是以古法米酒聞名的“老酒鎮”。
鎮口的老酒坊前,坐著位正在攪拌酒曲的老漢,姓酒,大家都叫他酒老爹。
他的手掌被酒糟浸得發紅,指甲縫裡嵌著細密的麥麩,卻靈活地用木鏟翻動著陶盆裡的酒曲,菌絲在麥粒間蔓延成雪白的網絡,散發出甜潤的香氣。
見眾人走近,他直起腰,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酒曲的粉末:
“這酒曲要用端午的艾草、重陽的菊花拌料,發酵四十九天才能成,釀出的酒帶著草木的清氣,現在的工業酒曲看著白淨,卻沒這股子活氣。”
艾琳娜望著酒坊裡的蒸酒鍋,銅製的甑子冒著滾滾熱氣,酒液順著竹管滴入陶甕,發出“滴答”的輕響,忍不住問:“老爹,這裡的釀酒手藝傳了很久吧?”
“八百年嘍,”酒老爹指著坊後的古井,“從南宋就有我們酒家釀酒,那時候釀出的‘狀元紅’,趕考的舉子都要帶一壇,說能討個好彩頭。
我年輕時跟著師父學釀酒,光練踩曲就練了三年,師父說酒是五穀的魂,要把力氣揉進麥粒裡,才能釀出有筋骨的好酒。”
他歎了口氣,從酒坊角落拖出個木櫃,裡麵裝著幾卷泛黃的酒譜,上麵用朱砂標注著原料配比、發酵時長,寫著“春釀宜加二分黍米”“秋蒸需用桑木柴”。
小托姆拿起一卷酒譜,麻紙已經被酒液浸得發黃,上麵的字跡帶著酒氣的溫潤,還畫著簡單的蒸餾裝置圖,標注著“酒甑高六尺”“冷凝管需盤九曲”。“這些是釀酒的秘方嗎?”
“是‘酒經’,”酒老爹的兒子酒酣抱著一壇新釀的米酒走來,酒壇上的紅布還在飄動,
“我爺爺記的,哪季的麥子適合做酒曲,哪口井的水適合釀酒,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這發酵的溫度,”他指著酒譜上的批注,“
是祖輩們守著酒缸試出來的,高了發苦,低了發甜,要像看娃娃臉色一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指著最舊的一本,紙頁邊緣已經脆化,“這是清朝時的,上麵還記著災荒年怎麼省糧,說要往原料裡摻紅薯乾,才能既出酒又飽腹。”
沿著石板路往裡走,能看到不少關著門的酒坊,門楣上的“酒”字木牌已經褪色,院裡的蒸酒鍋鏽得隻剩骨架,隻有幾家仍在營業的酒坊裡,還飄著酒糟的酸香,夥計們正用木耙翻動著發酵池裡的酒醅。
“那家是‘祖坊’,”酒老爹指著鎮中心的老酒坊,“鎮上的老人們輪流照看,說不能讓杜康傳下的手藝斷了。
我小時候,全鎮人都圍著酒坊轉,踩曲時唱酒歌,蒸酒時比酒量,晚上就在酒肆裡聽老人講劉伶醉的故事,哪像現在,年輕人都去城裡賣瓶裝酒了,鎮上靜得能聽見酒液滴落的聲響。”
酒坊旁的發酵池還埋在地下,池壁的青石被酒糟浸得發黑,牆角的酒曲架上還擺著待晾乾的酒曲,形狀像圓圓的餅子,上麵印著“福”字的印記。
“這酒曲要做成餅狀,”酒老爹拿起一塊新做的酒曲,“中間留個小孔,能讓空氣流通,發酵得更勻,機器做的曲塊看著規整,卻沒這股子自然的甜香。
去年有人想把發酵池改成不鏽鋼罐,被老人們攔下來了,說這是鎮上的根,不能動。”
正說著,鎮外來了幾個穿西裝的人,拿著酒精檢測儀在酒壇上測試,嘴裡念叨著“酒精度數”“標準化生產”。
“是來收酒的經銷商,”酒酣的臉色沉了沉,“他們說手工酒度數不穩,要我們加酒精勾調,還說要往酒裡加香精,說這樣味道更濃。
我們說這酒要靠糧食發酵、時間沉澱,才能長出醇厚的滋味,他們還笑我們‘守著老酒缸喝西北風’。”
傍晚時分,夕陽為酒坊鍍上一層金紅,酒老爹突然起身:“該出酒了。”
眾人跟著他走進“祖坊”,隻見他揭開蒸酒鍋的木蓋,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酒液順著竹管滴入陶甕,連成細細的銀線。
“這頭酒要掐掉,”酒老爹用碗接住第一滴酒,“太烈;尾酒要去掉,太淡,中間的‘二鍋頭’才是精華。老輩人說,釀酒要懂取舍,就像做人,要知進退,才能成事。”
小托姆突然發現,某些酒壇的封口布上繡著奇怪的圖案,有的像麥穗,有的像酒葫蘆。“這些是標記嗎?”
“是‘酒符’,”酒老爹拿起一塊繡著杏花的封口布,“老輩人傳下來的,每種圖案都有說法,麥穗代表豐收,酒葫蘆代表酒香,都是藏在酒壇裡的祝福。
你看這個‘酒’字繡,”他指著一個新封的酒壇,“是我奶奶繡的,說每壇酒都要帶著念想,才能釀出暖心的滋味,都是一輩輩人縫在酒上的期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夜裡,酒坊的燈亮著,酒老爹在燈下品嘗新釀的米酒,舌尖沾著酒液,眯著眼感受著酒香在喉間的流轉。
“以前釀酒講究‘三不省’,糧食不省、時間不省、心思不省。那時的酒是過日子用的,年節時祭祖、待客時助興、生病時入藥,哪像現在,都成了擺著看的奢侈品,沒了煙火氣。”
酒酣在一旁清洗酒壇,說要明天就去城裡找老酒館,求他們多進手工酒,保住這門手藝。
接下來的幾日,鎮上的老人們都行動起來,有的整理“酒經”做檔案,有的在酒坊前演示釀酒,酒老爹則帶著酒酣教孩子們踩曲、
蒸餾,說就算瓶裝酒再多,這古法釀酒的手藝也不能丟,留著給後人看看老祖宗是怎麼用五穀釀出瓊漿的。
當美食協會的專家趕來考察時,整個老酒鎮都沸騰了。
他們看著“酒經”上的記載,品嘗著那些帶著“酒符”的陳酒,連連讚歎:“這是中國釀酒術的活化石啊,比任何工業酒都珍貴!”
離開老酒鎮時,酒老爹送給他們每人一壇新釀的米酒,壇口封著杏花布,酒壇上用紅漆寫著個“酒”字。
“這酒要埋在地下三年,”他把酒壇抱起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開封時要配新米糕,才能嘗出五穀的香,就像這日子,要慢慢釀,才能品出甜。
糧食可以釀酒,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匠心釀出的歲月。”
走在平原的小路上,身後的酒鎮漸漸隱入暮色,蒸酒鍋的“咕嘟”聲仿佛還在田野間回響。小托姆抱著酒壇,突然問:“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著東方的海岸,那裡隱約有座漁港的輪廓。
“聽說那邊有個‘船木街’,漁民們用廢棄的船木打造家具,木紋裡藏著海浪的痕跡,隻是現在,新木料多了,船木家具賣不出去,老木匠的刨子都快生鏽了……”
米酒的醇香還在舌尖縈繞,艾琳娜知道,無論是醇厚的酒體,還是泛黃的酒經,那些藏在酒曲裡的智慧,從不是對五穀的浪費,而是與天地的相守——
隻要有人願意守護這座酒鎮,願意傳承釀酒的匠心,願意把祖輩的生存哲學融入每一粒糧食、
每一滴酒液,就總能在時光的沉澱裡,釀出生活的甘甜,也讓那份流淌在酒香裡的醇厚,永遠溫暖著每個與酒相伴的日子。
離開老酒鎮,循著海風的方向向東而行,三月後,一片被鹹濕空氣浸潤的漁港出現在海岸線上。
老街上的木樓帶著海風侵蝕的痕跡,窗欞的雕花裡嵌著細沙,幾位老木匠坐在街角,正用刨子打磨著黝黑的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