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縫製,就總能在堅韌的肌理裡,載起生活的重量,也讓那份流淌在鞍符裡的沉穩,永遠滋養著每個與馬背相伴的日子。
離開鞍具營,循著樟木的清香向東抵達海岸,三月後,一片被漁港環抱的古鎮出現在灘塗邊緣。船模在木架上排列如待命的艦隊,作坊的屋簷下懸著各式船槳,
幾位老木匠坐在海蠣殼牆旁,正用刻刀雕琢船身,木屑混著海鹽的氣息飄落,空氣中浮動著樟木的醇厚與桐油的微辛——這裡便是以手工製作船模聞名的“船模鎮”。
鎮口的老木坊前,坐著位正在刨木的老漢,姓船,大家都叫他船老爹。他的手掌被刨子磨出交錯的繭子,
指腹帶著常年摩挲木料的光滑,卻靈活地將一段樟木刨成弧形船底,木麵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見眾人走近,他舉起一塊船側板:
“這樟木要選‘百年沉水木’,樹心呈紫褐色者為貴,雕出的船模不腐不蛀,泡在水裡三年不沉,現在的合成木料看著挺括,卻經不住海風,一年就開裂變形。”
艾琳娜拿起架上的一艘“福船”模型,船帆的竹骨細如麥稈,艙門能靈活開合,船底的龍骨弧度與真船一般無二,忍不住問:“老爹,這裡的船模手藝傳了很久吧?”
“一千年嘍,”船老爹指著鎮後的造船廠遺址,
“從北宋時,我們船家就為水師做船模,那時造的‘海鶻船’模型,能按比例放大造船,抗風浪性能比尋常船隻強三倍,《宣和奉使高麗圖經》裡都有記載。
我年輕時跟著師父學造船模,光練測水線就練了四年,師父說船是水的骨頭,要讓木料順著水流的性子走,才能讓船模藏住海浪的力道。”
他歎了口氣,從木坊角落的木箱裡取出幾卷泛黃的船譜,上麵用工筆描繪著船模的樣式、榫卯的結構,標注著“福船需寬底”“沙船要平首”。
小托姆展開一卷船譜,牛皮紙已經被海風浸得柔韌,
上麵的船樣線條流暢,還畫著簡單的工具圖,標注著“刻刀需十三樣”“桐油要熬九遍”。“這些是造船模的秘訣嗎?”
“是‘船經’,”船老爹的兒子船帆抱著一段柚木走來,木料在他臂彎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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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記的,哪片山林的樟木適合做船身,哪類船模該用‘燕尾榫’,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這船舵的角度,”
他指著船譜上的批注,“是祖輩們用活水測試出來的,偏了難轉彎,正了難直行,要像魚的尾鰭,動靜得宜。”
他指著最舊的一本,紙頁邊緣已經發黑,“這是明朝時的,上麵還記著海禁年怎麼藏船模,說要把船譜刻在船底,借著修船傳給後人。”
沿著石板路往鎮裡走,能看到不少關著門的木坊,牆角堆著斷裂的船桅,地上散落著生鏽的刨子,
隻有幾家仍在忙碌的作坊裡,還飄著鬆煙墨的香氣,老畫師們正用毛筆在船模上畫水紋,色彩與木紋交疊。
“那家是‘祖坊’,”船老爹指著漁港邊的老宅院,“鎮裡的老人們輪流守著,說不能讓這門手藝斷了。我小時候,全鎮人都圍著木料轉,
解木時唱漁歌,雕刻時比巧思,晚上就在坊裡聽老人講鄭和下西洋的故事,哪像現在,年輕人都去城裡買塑料船模了,鎮裡靜得能聽見海浪拍打船板的聲響。”
木坊旁的晾木架還立在院中,木料在海風中陰乾,牆角的桐油缸裡泡著麻布,油麵結著薄薄的膜,旁邊的石臼裡還杵著未研磨的防蛀香料,散發著辛辣的氣息。
“這木料要‘三蒸三曬’,”船老爹拿起一段處理好的樟木,用手指輕彈發出渾厚的響,
“蒸汽能殺木蟲,晾曬能定形,機器烘乾的木料看著乾,卻沒這股子能抗風浪的韌勁。去年有人想把晾木架改成烘乾爐,被老人們攔下來了,說這是鎮裡的根,不能動。”
正說著,鎮外來了幾個開貨車的人,拿著遊標卡尺測量船模,嘴裡念叨著“比例誤差”“量產效率”。“是來收船模的玩具商,”船帆的臉色沉了沉,
“他們說手工船模細節太繁,要我們簡化結構,還說要往木料上印圖案,說這樣更花哨。我們說這細節是航海的智慧,木紋的深淺是歲月的痕跡,他們還笑我們‘守著老木頭和海水’。”
傍晚時分,夕陽為漁港鍍上一層金紅,船老爹突然起身:“該裝‘七桅船’的桅杆了。”眾人跟著他走進“祖坊”,
隻見他將七根細竹依次嵌入船身,每根桅杆的高度按“七、五、三”比例遞減,榫卯接口嚴絲合縫,輕輕轉動船舵,桅杆能隨著角度微微晃動,如真船在浪中起伏。
“這多桅船要‘主次分明’,”船老爹解釋,“主桅承重,副桅調向,少一根就失了平衡,就像做人,要找準自己的位置才立得住。
老輩人說,船模記著海的脾氣,你懂它,它就給你指方向,就像過日子,要知進退,才能行得遠。”
小托姆突然發現,某些船模的船底刻著細小的符號,有的像羅盤,有的像錨鏈。“這些是標記嗎?”
“是‘船符’,”船老爹指著一艘刻著羅盤紋的船模,
“老輩人傳下來的,每種符號都有說法,羅盤代表不迷航,錨鏈代表穩停泊,都是刻在木裡的祝福。你看這個‘水’字紋,”
他摸著船底的凹槽,“是我太爺爺刻的,說每艘船都要敬畏水,才能借水行船,都是一輩輩人鑿在木裡的智慧。”
夜裡,木坊的油燈亮著,船老爹在燈下教船帆校準吃水線,兩人將船模放進水盆,用鉛塊微調配重,直到船身平穩漂浮,水麵與船舷齊平。
“這吃水線要‘不深不淺’,”船老爹盯著水麵的刻度,“深了易沉,淺了易翻,就像過日子,要拿捏好分寸才安穩。”
他望著窗外的漁火,“機器做的船模快,可它測不準吃水線,那些塑料船再好看,也經不住真水的考驗。”
船帆突然說:“我打算把城裡的遊艇俱樂部關了,回來學造船模。”
船老爹愣了愣,隨即往他手裡塞了一把刻刀:“好,好,回來就好,這樟木總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來的幾日,鎮裡的老人們都行動起來,有的整理“船經”做檔案,有的在木坊前演示造船模,船老爹則帶著船帆教孩子們選木、鑿榫,
說就算塑料船模再多,這手工造船模的手藝也不能丟,留著給後人看看老祖宗是怎麼讓木頭在水裡行走的。
當航海博物館的人趕來考察時,整個船模鎮都沸騰了。
他們看著“船經”上的記載,測試那些帶著“船符”的老船模,連連讚歎:“這是中國航海技藝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現代船舶模型都有靈魂!”
離開船模鎮時,船老爹送給他們每人一艘“沙船”小模型,
船帆上畫著簡單的海浪紋,樟木的觸感溫潤如玉。“這船模要放進水盆裡,”他把船模遞過來,船底還留著手工鑿刻的痕跡,
“能看出水流的方向,就像這日子,要順水行,才能走得順。木可以伐,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海浪養出的水性。”
走在漁港的棧橋上,身後的船模鎮漸漸隱入暮色,刻刀雕琢木頭的“沙沙”聲仿佛還在海風中回響。小托姆托著船模,突然問:“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著南方的梯田,那裡隱約有座銀飾坊的輪廓。
“聽說那邊有個‘銀匠寨’,寨裡的匠人用山銀打造飾品,銀料裡摻著足金,紋樣能映出稻穗的影子,戴在身上能安神,隻是現在,合金首飾多了,手工銀飾少了,熔銀的坩堝都快涼了……”
樟木的清香還在鼻尖縈繞,艾琳娜知道,無論是精巧的船模,還是泛黃的船經,那些藏在木紋裡的智慧,從不是對山林的征服,
而是與水的對話——隻要有人願意守護這座古鎮,願意傳承造船模的匠心,願意把祖輩的生存哲學融入每一塊木料、
每一次鑿刻,就總能在海浪的軌跡裡,駛出生活的航程,也讓那份流淌在船符裡的沉穩,永遠滋養著每個與海洋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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