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書生柳文遠,赴京趕考落第,歸鄉途中盤纏耗儘,又染上時疫,昏倒在荒山破廟。高燒不退,神誌模糊,隻覺周身如置冰窟,命懸一線。
朦朧間,似有清涼滑膩之物盤繞頸項,絲絲涼意透入滾燙皮肉,如甘泉滲入龜裂旱地。又覺口唇被撬開,一股帶著淡淡腥氣的溫熱血漿緩緩流入喉中。這血竟不令人作嘔,反有草木清氣,滌蕩臟腑。柳文遠如飲瓊漿,貪婪吞咽,周身焦灼竟隨之消退幾分。待他掙紮著睜開眼,廟內空空蕩蕩,唯見月光穿過破瓦,照亮地上一小灘未乾涸的暗紅血漬,蜿蜒如蛇跡。他喉頭腥甜猶在,心知有異類相救,遂強撐病體,對著虛空深深一拜。
病愈歸家,柳文遠苦讀不輟。次年再赴春闈,竟高中進士,放了個江南富庶之地的縣令。赴任途中,特意繞道當年破廟,備了三炷香燭,虔誠祭拜那不知名的救命恩主。香煙嫋嫋中,似有一縷極淡的腥甜氣息縈繞鼻端,轉瞬即逝。
柳文遠為官清正,體恤民情,卻不知何時起,府衙後院總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初時隻道是臨河潮濕,未曾在意。一日深夜批閱卷宗,燭火搖曳,忽見地麵水痕蜿蜒,竟自行流動,彙成一行小字:“君恩未報,妾心難安。三日後子時,城南河心見。”
柳文遠心頭劇震。三日後子夜,他依言獨至城南河岸。月華如水,河心忽起漩渦,水波翻湧如沸。旋渦中心,緩緩升起一素衣女子。她麵容蒼白清麗,身姿窈窕,踏浪如履平地,水珠不沾衣袂。行至岸邊,女子斂衽為禮,聲音清冷如碎玉:“恩公可還記得破廟涼血?”
柳文遠恍然大悟:“姑娘是……”
“妾乃河底白蛟,名素漪。”女子垂眸,“當日蛻皮虛弱,匿於破廟,恰見恩公垂危。蒙恩公不嫌異類,拜祭香火,妾感念於心。今恩公主政一方,妾願助一臂之力,了卻塵緣。”她纖指輕點城南方向,“此地水脈不暢,十年九澇,皆因河底淤塞,水府不通。妾願以百年修為,引水脈,疏河道,築一堤壩永鎮水患。堤成之日,恩公可於堤上立一石塔,塔尖需嵌明珠一顆,此乃妾蛻下之額鱗,可為信物,亦鎮風水。”
言畢,素漪水袖一展,身形隱入河中,唯餘一圈漣漪蕩漾。
翌日,柳文遠召集民夫,宣布疏浚城南河道,修築堤壩。開工那日,河底淤泥竟自行翻湧流動,彙成一道深溝。民夫隻需將挖出的泥沙堆砌兩岸,工程異常順利。更奇的是,每逢夜深人靜,河心必有白影翻騰,牽引水脈,將桀驁的河水馴服歸道。不出三月,一道堅固長堤巍然聳立,河清如練。
柳文遠依素漪所言,於長堤中央修築七層石塔。塔成之日,他親捧一枚鵝卵大小、光華流轉的皎白明珠——正是素漪所贈額鱗,一步步登上塔頂。明珠嵌入塔刹凹槽的刹那,塔身仿佛輕輕一震,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塔尖流瀉而下,籠罩整座堤壩。河風拂過,帶來一絲熟悉的清涼腥氣,久久不散。
百姓感念柳縣令與“河神娘娘”恩德,稱此塔為“報恩塔”,香火鼎盛。柳文遠政聲日隆,仕途順遂,卻始終孑然一身。他常在夜深人靜時獨登塔頂,憑欄遠眺煙波浩渺的河心。無人知曉,那嵌於高處的明珠,每逢月圓之夜,便隱隱發熱,似有脈搏跳動,塔內更會飄起一縷若有若無的、帶著水腥味的女子幽歎。
十年後,柳文遠擢升知府,即將離任。臨行前夜,他屏退隨從,最後一次登上報恩塔頂。明月當空,塔尖明珠光華流轉,比往日更盛。他輕撫冰涼的塔磚,低聲道:“素漪姑娘,文遠此去,山高水長。十年庇護,恩同再造,永誌不忘。”話音未落,塔內腥氣驟然濃鬱,明珠光芒大放,映得塔內亮如白晝!一道曼妙的白影自明珠中嫋嫋逸出,漸漸凝實,正是素漪!隻是她身形飄忽,似真似幻,比十年前更添幾分出塵之氣。
“恩公……”素漪望著他,眼中情緒複雜,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羈絆,“堤壩已成,水患永絕,妾塵緣已了,本該歸隱水府。然……”她目光落在柳文遠兩鬢新添的霜色上,聲音微澀,“十年相伴,雖隔水雲天,妾心……已非古井之水。恩公此去,妾再無牽掛,亦……再無羈絆。”言畢,她身影如煙,漸趨淡薄。
柳文遠心中大慟,脫口而出:“素漪!且慢!”
素漪身形一頓。
柳文遠望著那即將消散的幻影,一個大膽而熾熱的念頭衝破理智:“文遠……願舍這身官袍,隻求姑娘常伴!此塔可為家,明珠可為燈,你我……”
“恩公慎言!”素漪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厲,帶著金石之音,震得塔壁嗡嗡作響。她虛幻的麵容瞬間覆上一層寒霜,眸中溫情儘褪,隻剩凜冽妖光,“人妖殊途,天道森嚴!妾報恩是本分,若存妄念,便是逆天!恩公此言,是欲引妾入萬劫不複之境地嗎?”她周身散發出冰冷刺骨的威壓,塔內溫度驟降,連明珠光芒都黯淡下去,“今日一彆,永無再見之期!望恩公……珍重前程,莫負蒼生!”語聲未絕,白影如被狂風吹散的霧氣,倏然縮回明珠之內。光華儘斂,塔內一片死寂,隻餘濃得化不開的冰冷腥氣。
柳文遠僵立塔頂,如墜冰窟,伸出的手陡然停在半空。良久,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冰冷的塔磚上,瞬間消失無蹤。
柳文遠離任後,報恩塔依舊矗立。隻是塔尖那顆明珠,再無昔日溫潤光澤,變得冰冷堅硬,與普通頑石無異。新來的縣官隻當是尋常石塔,不甚在意。倒是有個遊方老道,偶然路過堤壩,遠遠望見塔頂,驚得“咦”了一聲,對身邊小童道:“怪哉!此塔分明得了水族精魄點化,該是福澤綿長之象。怎地如今塔頂靈光儘失,反倒纏繞著一股極深極冷的怨戾之氣?如冰針暗藏,直刺天心!奇也,怪也!”
此後數十年,報恩塔下風平浪靜,再無水患。隻是登塔之人,常覺塔內陰寒刺骨,高處尤甚,縱盛夏時節,亦如置身冰窖。更有人言之鑿鑿,說曾在淒風苦雨之夜,見塔頂明珠位置,隱約盤踞一道巨大扭曲的白影,對著滔滔河水,發出無聲的尖嘯,鱗甲開合間,寒氣四溢。而塔身最頂層的石磚縫隙裡,不知何時,悄然生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如淚痕凝結,經年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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