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將雲溪鎮籠在一片水墨氤氳裡。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白牆黛瓦和偶爾撐過的油紙傘。沈墨軒背著畫架,循著友人給的地址,拐進一條幽深的小巷。巷子儘頭,一扇古樸的木門上懸著一塊小小的木匾,上書三個飄逸的字——“半壺紗”。
他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植物清苦與染料微澀的氣息撲麵而來。不大的院子裡,竹竿上晾曬著層層疊疊的布匹,靛藍、茜紅、鵝黃、艾綠……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細雨中顏色顯得格外沉靜。一個身著素色棉麻衣裙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專注地攪動著幾隻巨大的陶土染缸。她的動作從容而富有韻律,仿佛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請問,是蘇芷蘇老板嗎?”沈墨軒出聲詢問。
女子聞聲停下動作,緩緩轉過身來。雨水沾濕了她額前的幾縷碎發,一張素淨的臉龐上,眉眼清冷如遠山寒潭,帶著一種與周遭熱鬨色彩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她點點頭,聲音也如她的氣質一般清冽:“是我。你是預訂的沈先生?”
“是的,打擾了。”沈墨軒遞上證件。在蘇芷接過證件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指節分明,指尖卻染著洗不去的淡淡青藍色,如同某種獨特的印記。一股莫名的悸動毫無預兆地撞進他心底。這雙手,這個側影……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曾千百次地描摹過。
蘇芷將他引至一間臨水的客房。房間不大,陳設簡樸卻乾淨,窗外便是蜿蜒的小河,雨絲落在水麵,漾開無數細小的漣漪。放下行李,沈墨軒被染坊角落一間虛掩著門的舊物儲藏室吸引。裡麵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染具、陳年的木架,布滿灰塵。他鬼使神差地走進去,目光掃過雜物,最終落在一卷被隨意棄置的布匹上。
那像是一匹紗,隻染了一半。底色是深邃神秘的青,接近墨色,卻又透著幽幽的光澤。在這片青色之上,用一種近乎銀白的絲線,勾勒出繁複奇異的圖案——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神鳥,姿態悲愴,鳥喙微張,似在泣鳴。鳥目處,一點朱砂般的紅,宛如泣出的血珠。這圖案是如此獨特而震撼,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傷力量,瞬間攫住了沈墨軒的心神。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冰涼絲滑的紗麵,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心悸洶湧而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那是…很久以前染壞的廢料。”蘇芷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聲音平靜無波,眼神卻落在沈墨軒觸碰紗絹的手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
沈墨軒收回手,有些尷尬:“圖案很特彆,像有生命一樣。”
蘇芷沒有接話,隻是淡淡道:“飯好了,在堂屋。”說完便轉身離開,留下沈墨軒對著那半匹青紗,心緒久久難平。
是夜,雨聲漸歇。沈墨軒躺在陌生的床鋪上,白日所見那青鸞泣珠的圖案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疲憊襲來,他沉沉睡去。夢境,卻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不再是沈墨軒,他成了林硯卿,一位才華橫溢卻性情孤傲的宮廷畫師。他厭倦了宮闈傾軋,告假南遊,在雲溪鎮這座小小的“彩雲染坊”邂逅了坊主的女兒——阿染。
夢中的阿染,笑容明媚如春日暖陽,眼神清澈見底。她的十指翻飛,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林硯卿筆下的山水花鳥、奇珍異獸,用各色天然染料,神奇地“畫”在紗絹之上。染坊裡,總是飄蕩著林硯卿揮毫潑墨的鬆煙墨香,與阿染染缸裡蒸騰出的草木氣息,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他們共同創作了一幅畫——《青鸞泣珠》。畫中青鸞,是林硯卿心中高潔不屈的化身,泣珠則是阿染賦予的、對世間不公的悲憫。他們約定,要將這幅畫染成一匹獨一無二的紗,作為他們愛情的見證與守護。
然而,美夢驟碎。一位途經此地的藩王世子,偶然看到林硯卿的畫作,驚為天人,欲強行索要。世子更垂涎阿染的美色與染技,意圖強占。林硯卿性情剛烈,斷然拒絕,言語間得罪了權貴。世子惱羞成怒,羅織罪名,將林硯卿投入死牢。
染坊被砸,阿染被強行帶走軟禁。世子以林硯卿的性命相脅,逼迫阿染為他染出那傳說中的“青鸞泣珠”紗。為了救心上人,阿染強忍屈辱和恐懼,在嚴密監視下開始染製。她將對林硯卿所有的思念、擔憂、愛戀與絕望,都傾注到每一道工序中。當那青鸞的輪廓逐漸在紗絹上清晰,泣珠的紅點即將點染完成之際,噩耗傳來——林硯卿不堪折磨,已冤死獄中!
那一刻,阿染的世界崩塌了。所有的希望化為泡影,極致的悲痛吞噬了她。在最後一道工序前,她看著那匹幾乎完成的、凝聚著她與硯卿全部心血與愛情的青紗,眼中隻剩下死寂的決絕。她猛地抱起那匹紗,在監工們驚愕的目光中,決然地衝向後院最大的靛藍染缸,將半匹浸染著深情的紗狠狠投入那深不見底的濃稠藍靛之中,隨即,她自己也如同一片凋零的葉子,縱身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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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卿——!”阿染淒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染缸被撞翻,濃烈的染液潑灑出來,沾染了旁邊烘烤布匹的火爐。轟的一聲,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整個“彩雲染坊”……夢境的最後,是漫天火光,和那匹在烈焰與濃藍中沉浮、永遠無法完成的“青鸞泣珠”半匹紗……
“阿染——!”沈墨軒嘶喊著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仿佛剛從地獄掙脫。淚水不知何時已爬滿臉頰,那份失去摯愛的錐心之痛,如此真實,如此清晰。他大口喘著氣,望向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林硯卿…阿染…青鸞泣珠…大火…所有的細節,曆曆在目。
他衝出房間,直奔那間舊物儲藏室。那半匹青紗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裡。沈墨軒顫抖著雙手捧起它,那冰冷的觸感,那悲愴的青鸞圖案,與夢中景象完全重合!這不是巧合!這絕不是巧合!
早飯時,沈墨軒食不知味。他看著對麵安靜喝粥的蘇芷,那張清冷的臉與夢中阿染明媚的容顏重疊又分開。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開口,聲音帶著夢魘後的沙啞:“蘇老板…我昨晚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到…一個畫師和一個叫阿染的染娘…他們一起創作了一幅畫,叫‘青鸞泣珠’…”
“哐當!”
蘇芷手中的白瓷勺猛地掉落在碗裡,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倏然抬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恐懼、痛苦、難以置信……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她死死地盯著沈墨軒,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靈魂深處的模樣。
時間仿佛凝固了。隻有窗外簷角滴落的雨水聲,滴滴答答,敲在兩人緊繃的心弦上。
沈墨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可以確認了:“那匹…那匹隻染了一半的青紗…上麵的圖案…是不是就是…‘青鸞泣珠’?”
蘇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沒有回答,隻是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後院走去。沈墨軒立刻跟上。蘇芷腳步踉蹌,徑直走到舊物儲藏室門口,推開門,指著角落裡那匹青紗,她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最終,她隻是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無聲的確認,如同驚雷在沈墨軒腦中炸響!前世的愛戀、背叛、絕望與死亡,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時空的壁壘,洶湧地注入他今生的意識。林硯卿的記憶、情感、畫技、乃至那份刻骨的深情與未能保護愛人的悔恨,與沈墨軒的靈魂徹底融合。他不再是旁觀者,他就是林硯卿的轉世!
“阿染……”沈墨軒,不,此刻他的眼神已全然是林硯卿的深邃與痛楚,他上前一步,聲音哽咽,“是我…我是硯卿…我回來了…”
蘇芷睜開淚眼,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那眼神,那語調,那眉宇間化不開的哀傷與深情…是她刻在靈魂深處、等待了不知多少個輪回的人!前世慘烈的記憶碎片也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染缸的冰冷,火焰的灼熱,失去摯愛的撕心裂肺…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下倒去。
沈墨軒林硯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蘇芷阿染)靠在他懷裡,像個迷路許久終於歸家的孩子,失聲痛哭。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清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仿佛怕這又是一場夢:“硯卿…真的是你?我等…等得好苦…那場火…那半匹紗…我以為…永遠見不到你了…”
“是我,阿染,是我。”林硯卿緊緊擁抱著她,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與顫抖,淚水也模糊了視線,“對不起…前世我沒能護住你…今生,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分毫!”
正當兩人沉浸在跨越生死重逢的巨大悲喜之中時,染坊那扇古樸的木門被不客氣地“砰砰”拍響。一個衣著光鮮、趾高氣揚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隨從闖了進來,正是鎮上以巧取豪奪聞名的富豪趙世昌。
“蘇老板,聽說你這兒藏著件好東西?”趙世昌三角眼掃視著院子,目光最終貪婪地鎖定了被林硯卿護在身後、蘇芷手中緊握的那半匹青紗,“嘖嘖,就是這‘青鸞泣珠’的殘絹吧?好東西啊!傳說染它的人怨氣衝天,染成之日便是染坊焚毀之時…不過嘛,這殘缺之美,更有收藏價值!開個價吧!”
趙世昌那貪婪的嘴臉,那眉宇間流露出的跋扈與陰狠,瞬間與林硯卿前世記憶中那個奪畫搶人、最終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藩王世子重疊!一股滔天的恨意直衝林硯卿沈墨軒)的頭頂。
他一步跨前,將蘇芷阿染)牢牢護在身後,挺拔的身姿帶著前世畫師的風骨與今生守護的決心,眼神銳利如刀,直刺趙世昌:
“此紗,非金玉可沽!它是我與阿染前世泣血之證,今生重逢之約!你趙家祖上造的孽,因果循環,還想再沾染半分?帶著你的人,滾出‘半壺紗’!否則,新賬舊賬,今日一並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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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決絕。那半匹浸潤著血淚的“青鸞泣珠”紗,在蘇芷手中微微顫動,仿佛感受到主人洶湧的情緒,幽青的底色在陽光下流轉著冰冷而悲愴的光澤。
趙世昌被林硯卿的氣勢所懾,又聽到“前世”、“趙家祖上”等語,心中莫名一悸,臉色變了變。他看著眼前這對仿佛從古畫中走出的男女,以及那匹散發著不祥與執念氣息的半匹紗,囂張的氣焰竟一時被壓了下去,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帶著隨從悻悻退走。
院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林硯卿沈墨軒)轉過身,緊緊握住蘇芷阿染)冰涼的手,目光堅定而溫柔:“彆怕,阿染。前世我們未能完成的,今生,我們好好活。這‘半壺紗’,不再是絕望的殘燼,而是我們重生的起點。”
蘇芷靠在他肩頭,望著那匹在歲月和苦難中幸存下來的半匹紗,淚水再次湧出,卻是釋然與希望的淚水。她輕聲應道:“嗯。硯卿,這一次,我們的紗…一定能染完。”
雨後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染滿歲月顏色的院落裡,也落在那半匹幽幽的青紗上。青鸞的羽翼,仿佛在光影中微微顫動。七百年前的怨與淚,七百年前的癡與愛,並未消散,它融入了絲線,化作了守護,在今生的重逢裡,等待著被續寫,被圓滿。這“半壺紗”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它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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