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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賈正清被城隍殿裡那冰冷的秤鉤刺穿脊椎、懸吊半空,承受著撕裂魂魄般劇痛的同一時刻,錢塘縣東首那座豪奢氣派的錢府深處,也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恐怖。
錢厚德剛剛享用完一頓奢靡的夜宴,剔著牙,腆著飽脹的肚子,哼著小曲,心滿意足地踱回自己那間鋪陳著波斯地毯、燃著昂貴沉香的臥房。白日裡周大柱那灘爛泥似的屍體,縣衙公堂上王氏絕望的哭嚎和最後被掌嘴昏厥的慘狀,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他隻覺得渾身舒坦,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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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張寬大無比、雕工繁複的紫檀木拔步床邊,剛想喚丫鬟進來伺候更衣。突然,頭頂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陳年的房梁在不堪重負地呻吟,又像是某種巨大而沉重的東西,在極高極高的虛空裡,被無形的繩索緩緩拖動、摩擦著空氣。
錢厚德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房梁之上,是精致的彩繪藻井,在燭光下流光溢彩,並無異樣。
然而,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死寂感,毫無征兆地籠罩了整個房間。燃燒的沉香氣息仿佛瞬間凝固了,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腥氣。錢厚德打了個寒噤,心頭莫名地一陣發慌,那點酒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驚疑不定,想要張口喊人的刹那——
“呼——!”
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風壓,毫無征兆地從他頭頂正上方,泰山壓頂般轟然砸落!那風壓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得化不開的死亡氣息,瞬間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音!
眼前最後看到的景象,是房梁上那塊彩繪著富貴牡丹圖案的藻井木板,無聲無息地、詭異地向上凹陷、扭曲、變形,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砸中!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模糊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陰影,帶著碾壓一切的毀滅力量,如同九天墜落的星辰,又像傳說中城隍爺手中稱量罪孽的千斤秤砣,從那凹陷的虛空裡,憑空顯現,朝著他肥碩的身軀,轟然砸下!
“噗——!”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令人牙酸的肉體與骨骼被瞬間碾碎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爆開!
沒有慘叫,隻有這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錢厚德那肥碩如山的身軀,就在這萬鈞之力的碾壓下,如同一顆被巨錘砸爛的熟透漿果,瞬間塌陷、變形、爆裂!猩紅的血液混合著黃白的脂肪、碎裂的骨渣、糜爛的內臟組織,呈放射狀、以一種極其詭異而均勻的薄層形態,猛地向四麵八方噴濺開來!
他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徹底地、壓扁在了那張價值千金的波斯地毯上!形成了一灘邊緣清晰、厚度不超過一寸的、巨大而猙獰的“血肉薄餅”!隻有他那顆幾乎被壓爆、眼球突出眼眶的頭顱,還勉強維持著一點模糊的輪廓,鑲嵌在那片猩紅黃白的肉糜中央,扭曲的臉上凝固著臨死前那瞬間的、極致的驚愕與茫然。他那隻因肥胖而顯得格外短粗的手,似乎還保持著下意識向上格擋的姿態,此刻卻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爛肉,軟塌塌地搭在血泊邊緣。
那巨大的、冰冷的秤砣虛影,在完成這毀滅性的一擊後,如同它出現時一般詭秘,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存在過。隻留下滿室濃鬱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地毯上那幅觸目驚心、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恐怖圖案。
……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帶著暴雨洗刷後特有的清冽與陰冷。縣衙的大門被當值的衙役費力地推開,發出沉重而乾澀的“吱呀”聲。
一股濃烈的、令人窒息的腥臊與血腥混合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狠狠撞在衙役的臉上。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強忍著不適,他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踏入光線昏暗的公堂。
眼前的景象,讓這名見慣了市井紛爭的衙役,瞬間如遭雷擊,僵立當場,手裡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燭火滾了幾下,熄滅了。
公堂之上,死寂無聲。
平日裡高懸“明鏡高懸”匾額的正梁之下,縣太爺賈正清那穿著七品鸂鶒補子官袍的身體,像一塊破布,被一根粗麻繩懸吊在半空中!繩子勒進他腫脹發紫的脖頸,舌頭長長地吐出來,舌尖發黑,直直地垂向下巴。他的臉因窒息和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形,眼球暴凸,幾乎要擠出眼眶,渾濁的瞳孔裡凝固著無邊的絕望和難以置信的驚駭。最詭異的是他的姿勢——整個身體僵硬地向前弓著,後背的官袍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撕裂開一個口子,露出下麵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傷口,仿佛曾被什麼巨大的鉤子刺穿、拖拽過。
而在他懸空的腳下,散亂地掉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一個碩大無比的、沾滿暗紅汙穢和幾縷皮肉碎屑的生鐵秤砣!沉重、冰冷,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還有幾張邊緣被踩踏過的、黃裱紙剪成的粗糙紙錢,濕漉漉地貼在冰冷的磚地上,像是剛從冥河裡撈出來。
公堂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衙役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以及那懸吊著的屍體在穿堂風中,極其輕微地、吱呀晃動的繩索摩擦聲。
衙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跪在冰冷的地上,褲襠瞬間濕透。他望著梁上那具死狀淒慘詭異的縣太爺屍體,又看看地上那巨大的、沾著人血的秤砣和濕漉漉的紙錢,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同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城隍爺的秤砣…收賬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家丁驚恐變調的嘶喊,撕裂了縣衙死寂的清晨:
“不好了——!出大事了!錢老爺…錢老爺他…他死啦——!壓…壓成肉餅啦——!”
喊聲帶著哭腔,在空曠的縣衙裡激起陣陣瘮人的回音,與公堂梁上那具懸屍吱呀的晃動聲,交織成一曲來自幽冥的、無聲的審判終章。
遠處城隍廟的方向,一聲蒼涼悠遠的晨鐘,穿透清晨的薄霧,沉重地敲響,餘音嫋嫋,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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