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鬼友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88章 鬼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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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府地界,入了秋,那雨便如同纏人的怨鬼,淅淅瀝瀝,總不見個晴爽。天色向晚,灰暗的雲層沉沉壓著四野低矮的山丘,官道泥濘不堪,車轍印子早被渾濁的泥水灌滿,又被人腳、馬蹄反複踐踏,成了一片稀爛的沼澤。風裹著冰涼的雨絲,刀子般鑽進柳含章單薄的舊棉袍領口,凍得他牙齒咯咯打顫。

他肩上的書箱越發沉重,裡麵幾卷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一方粗糙的硯台、兩支禿筆,便是他全部家當。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守著幾畝薄田度日尚且艱難,供他讀書更是榨乾了骨血。此番變賣了家中最後值錢的一對錫燭台,湊足了盤纏,孤注一擲,要去省城赴那鄉試。功名二字,像懸在頭頂唯一的星火,微弱,卻燃著他全部的生望。若再落第……柳含章不敢深想,隻咬緊了牙關,頂著風雨,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掙紮。

視野被雨水模糊,官道似乎永無儘頭。就在他幾乎要力竭倒在這泥濘裡時,前方山坳轉彎處,影影綽綽現出一角飛簷,挑破了灰蒙蒙的天幕。

是座廟!

柳含章精神一振,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踉蹌著奔了過去。廟宇破敗不堪,山門塌了半邊,露出裡麵荒草叢生的庭院。正殿尚算完整,隻是朱漆剝落,門窗歪斜,匾額也斜吊著,勉強辨出“山神廟”三個暗淡的金字。

他衝進殿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塵土味混合著殘存的香燭氣息撲麵而來。殿內昏暗,高大的山神泥塑彩繪斑駁,怒目圓睜,卻早失了威儀,蛛網在神像的臂彎間結成了灰白的帳幔。供桌傾頹,蒲團朽爛,隻有角落一堆乾草還算潔淨,似乎曾有人在此歇腳。

柳含章卸下書箱,靠著冰冷的泥胎神像基座滑坐在地,長長籲了口氣。濕透的棉袍緊貼著肌膚,寒意刺骨。他哆嗦著,想生堆火驅寒,摸索半天,身上帶的火石火絨也早被雨水浸透,哪裡打得著火?隻得將濕透的外袍勉強擰了擰水,裹緊了些,蜷縮起來,徒勞地汲取著神像基座那一點可憐的、若有若無的殘餘香火溫熱。

殿外風雨聲更緊,天色徹底黑透,廟裡伸手難辨五指。寒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從四麵八方刺入骨髓。饑寒交迫,柳含章的意識開始模糊,隻覺自己像一片枯葉,在無邊的冰冷黑暗中沉浮。就在他昏昏沉沉,幾乎要凍僵過去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踏碎了殿內的死寂。

不是踩在泥水裡的啪嗒聲,而是一種奇特的、仿佛踏在乾燥落葉上的“沙沙”聲,由遠及近,清晰得有些詭異。

柳含章一個激靈,猛地睜大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在這荒山野嶺的破廟裡,深更半夜,來者何人?

借著殘破窗欞透進來的、被風雨扭曲的微光,他看見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大殿。那人身形頎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樣式古舊,寬袍大袖,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單薄。他頭上未戴巾帽,烏黑的長發用一根枯藤隨意束在腦後,露出光潔卻異常蒼白的額頭。麵容清俊,眉目疏朗,隻是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近乎透明,透著一股子非人間的冷氣。

來人似乎並未立刻察覺角落裡的柳含章。他徑直走到殿中,對著那殘破的山神像,極隨意地作了個揖,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世家子弟般的從容風儀,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叨擾尊神了。”他開口,聲音清朗溫潤,如同玉石相擊,在這陰冷的破廟裡竟有幾分奇異的穿透力,隻是那調子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柳含章見他舉止有度,不似歹人,心中稍安,掙紮著想站起行禮,腿腳卻凍得麻木,竟一時未能動彈,隻發出一點窸窣聲響。

麻衣青年聞聲,倏然轉身。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微風,目光精準地投向柳含章所在的角落。那雙眼睛,極其深邃,瞳仁黑得如同古井寒潭,映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幽幽流轉。目光落在柳含章身上時,柳含章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穿透了濕透的棉衣,直抵心窩,比外麵的風雨更冷三分。

“哦?”青年微微一怔,隨即唇邊浮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原來此處已有先客。兄台也是避雨?”

柳含章強撐著拱手:“在下柳含章,永州人氏,赴省城鄉試,路遇風雨,暫借寶刹棲身。兄台是……?”

“萍水相逢,何必問名姓。”青年淡淡道,聲音依舊清朗,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與蕭索,“同是天涯淪落客,相逢即是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柳含章凍得青紫的嘴唇和瑟瑟發抖的身體,“兄台衣衫儘濕,如此寒夜,恐難捱過。”

說著,他竟走向殿角那堆還算乾燥的枯草,俯身將其攏了攏,又不知從何處摸出幾塊烏黑、似乎早已朽爛的木頭,隨意地堆在草堆旁。柳含章正疑惑他如何生火,卻見那青年伸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對著那堆朽木枯草,輕輕一彈指。

“噗”的一聲輕響,一點幽藍色的火苗,毫無征兆地憑空跳躍出來,落在枯草上。那火焰並非尋常的橙紅溫暖之色,而是幽幽的藍,光芒微弱,跳躍不定,非但不給人暖意,反而映得那麻衣青年的臉愈發蒼白詭秘。更奇的是,火焰燃燒著,竟沒有一絲煙氣,也聽不到尋常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隻有一種極細微的、如同冰屑碎裂般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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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章看得目瞪口呆,寒意更甚,幾乎疑心自己凍出了幻覺,或是遇上了山精鬼魅。

“湊近些吧,雖非真火,亦能稍禦寒氣。”青年似乎看穿了他的驚疑,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自己先在草堆旁席地坐下,姿態閒適。

那幽藍的火光雖無熱力,但說來也怪,柳含章稍稍靠近,身上那股刺骨的、仿佛要將血液都凍僵的陰冷濕氣,竟真的消散了大半,四肢百骸的麻木感也漸漸褪去,隻餘下一種溫和的涼意。他心中驚疑不定,卻又覺得這青年似乎並無惡意,便也大著膽子在火堆另一側坐下,隔著那跳躍的幽藍火焰,打量著對方。

“兄台……”柳含章猶豫著開口,“這火……”

“一點小把戲,不值一提。”青年截斷他的話,目光投向殿外無邊的風雨黑暗,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極遙遠的地方,“倒是兄台,赴省城鄉試,求取功名,誌氣可嘉。隻是這世道,科場如牢籠,功名似浮雲,縱然金榜題名,又當如何?到頭來,黃土一抔,荒草萋萋,不過一場空罷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悲涼與虛無,那絕非一個青年該有的滄桑。

柳含章心中一震。他十年寒窗,懸梁刺股,所求不過一紙功名,光耀門楣,改變這貧賤如泥的處境。這念頭熾熱如火,支撐他熬過無數孤燈冷雨的夜晚。此刻被這萍水相逢的麻衣青年如此輕描淡寫地否定,甚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後的冷漠嘲諷,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快和……莫名的恐懼。

“兄台此言差矣!”柳含章挺直了背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聖人雲,‘學而優則仕’。功名乃士子立身之本,濟世之途。豈能言空?縱使世事艱難,亦當奮力一搏!若人人如兄台這般心灰意冷,天下豈有正道?”

“正道?”青年嘴角勾起一個極冷的弧度,那幽藍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幾分嘲弄,“柳兄可知,那金榜題名者,幾人真為濟世?幾人隻為利祿?又有多少真才實學者,埋骨於這赴考路上,或折戟於那暗無天日的貢院號舍之中?他們的‘正道’,又在何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向柳含章心中最深的隱憂。

柳含章一時語塞。他並非不通世故,也曾聽聞科場舞弊、世家傾軋的種種黑暗。隻是那團名為希望的火,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嗬護著,不容置疑。此刻被這來曆不明、渾身透著詭異的青年驟然點破,那火苗便劇烈地搖曳起來,心口一陣發堵。

見他沉默,青年眼中的嘲弄之色淡去,複又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尖銳隻是幻覺。他不再言語,隻靜靜望著那幽藍的火,側影在跳動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孤寂。殿外風雨聲似乎也小了些,隻剩下單調的淅瀝。

沉默在破廟中蔓延。柳含章望著那跳躍的幽藍火焰,又看看對麵青年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心中疑竇叢生,寒意再次從心底蔓延上來。他究竟是什麼人?這火……這言語……這周身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兄台,”柳含章鼓起勇氣,聲音乾澀,“還未請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

青年緩緩轉過頭,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再次看向柳含章。這一次,柳含章看得更真切了些,那瞳孔深處,似乎並非純粹的黑色,而是帶著一種極淡、極深邃的灰,像是冬日凝結的湖麵,了無生氣。

“姓名……不過一個記號。”他淡淡道,聲音縹緲,“至於家鄉……嗬,早已忘卻了。隻記得門前有株老槐,枝葉參天。幼時夏日,常在樹下讀書,濃蔭蔽日,蟬鳴聒耳……”他的語調忽然變得悠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往昔溫暖的追憶,但隨即又沉入冰冷的現實,“如今,怕是連樹根都朽爛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含章凍得發青的手上:“萍水相逢,也算有緣。我姓葉,草字慕秋。柳兄喚我慕秋即可。”

“葉慕秋……”柳含章喃喃重複。這名字帶著一種秋日的蕭瑟,倒是應景。心中雖有萬般疑慮,但對方既已通名,且方才那番話雖冷,卻也似有幾分警醒之意。他拱了拱手:“原來是葉兄。”

“柳兄,”葉慕秋忽然道,目光掃過他放在一旁的書箱,“既為赴考,想必才學不凡。長夜漫漫,風雨淒清,枯坐無趣。不若……切磋一番?”

柳含章一愣。這提議來得突兀。在這鬼氣森森的破廟,對著一個形跡可疑、能彈指生出幽藍冷火的人,談詩論文?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葉慕秋卻已自顧自從懷中那粗麻布衣寬大,似乎也藏不了什麼)取出一物。竟是一卷書!書頁枯黃發脆,邊緣磨損得厲害,書封早已不見,隻隱約可見紙頁上墨色深沉的蠅頭小楷。

“此乃前朝一位落魄文人的手稿殘卷,”葉慕秋將書卷置於膝上,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沉睡的魂靈,“其中一篇論‘義利之辨’,鞭辟入裡,發人深省。柳兄可有興致一觀,共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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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吸引力。柳含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卷古舊的手稿上。讀書人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猶豫片刻,終究是求知之心占了上風,點了點頭:“願聞葉兄高論。”

葉慕秋蒼白的手指翻開書頁,那紙張發出極其輕微、如同枯葉碎裂的“沙沙”聲。他低聲誦讀起來,聲音清越,字字清晰。所論果然是聖賢義利之辨,但見解之深,言辭之犀利,遠超柳含章所讀過的任何經解注疏。尤其對“假義求利”之偽君子的剖析,更是入木三分,直指人心之幽暗。

柳含章初時還帶著戒備,聽著聽著,心神便完全沉浸進去。那精妙絕倫的論述,如同清泉注入他乾渴的心田。他不時插言,或質疑,或引申。葉慕秋則從容應對,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其學識之淵博,見解之獨到,令柳含章驚為天人。兩人一論一答,竟忘了身處何地,忘了窗外風雨,也忘了那跳躍的幽藍火焰帶來的詭異感。

破敗的山神廟裡,隻有兩個青年清朗或低沉的論辯聲,與殿外淅瀝的雨聲交織。柳含章隻覺胸中塊壘儘消,往日讀書的許多滯澀之處豁然開朗。他望向葉慕秋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懼疑慮,漸漸轉為由衷的欽佩,甚至帶上了幾分熾熱的求知渴望。這葉慕秋,才華之高,簡直是他生平僅見!若有他指點,此番鄉試……

“葉兄大才!”柳含章激動地拱手,眼中光芒閃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含章……含章鬥膽,想請葉兄同行!一路之上,能時時聆聽教誨,實乃含章三生之幸!不知葉兄意下如何?”他心中念頭電轉,這葉慕秋雖然古怪,但才華橫溢,若能結伴同行,對自己備考大有裨益。至於那些詭異之處……或許是隱士異人,自有奇術?

葉慕秋誦讀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柳含章。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映著幽藍的火光,也映著柳含章熱切而期待的臉。破廟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那無聲跳躍的幽藍火焰,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

許久,久到柳含章幾乎以為對方會拒絕時,葉慕秋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一個真正的笑容,更像是一道刻在冰冷麵具上的、極其細微的裂痕。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既是柳兄相邀,慕秋……便同行一程吧。”

他答應得如此輕易,反而讓柳含章心頭莫名地一跳,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悄然掠過。但旋即被巨大的喜悅衝散。他連忙起身,對著葉慕秋深深一揖:“多謝葉兄!含章感激不儘!”

葉慕秋並未還禮,隻是默默將那卷枯黃的手稿仔細收起,重新納入懷中。他站起身,寬大的麻衣在幽藍火光中拂動,身影更顯單薄清寂。他走到殿門口,望向外麵依舊未停的風雨,背影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孤絕。

柳含章看著他的背影,那剛剛壓下的不安又悄然浮起。這葉慕秋,答應同行,卻無半分同行者的熱絡,仿佛隻是應承了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他身上的謎團,似乎更深了。

雨勢在黎明前終於轉小,天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些灰白。柳含章收拾好濕漉漉的書箱,再看葉慕秋,除了那身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略顯單薄,竟無半點行李。他心中疑慮更甚,卻也不好詢問。

兩人踏著泥濘的官道前行。葉慕秋步履輕緩,走在泥濘中,那雙普通的布鞋竟像是沾不上泥水,每一步都踏在實處,不疾不徐。柳含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書箱沉重,走得頗為吃力。

一路上,柳含章幾次想找話題攀談,詢問葉慕秋的來曆、學識師承,葉慕秋卻總是言簡意賅,答非所問,或者乾脆沉默以對。他目光常常飄向遠方,眼神空茫,仿佛靈魂早已遊離於這具軀殼之外,不知在看著何處。隻有當柳含章就經義文章提出疑問時,他才像被瞬間注入了某種生氣,眼神凝聚,侃侃而談,其見解之精妙深邃,每每令柳含章拍案叫絕,也愈發堅定了要與此人同行的念頭——這簡直是上天賜給他的明師!

如此行了三日。白日趕路,柳含章請教,葉慕秋點撥;夜晚投宿荒村野店,或尋破廟古刹棲身。葉慕秋似乎從不進食,柳含章請他吃飯,他隻推說不餓。他睡得也極少,常常是柳含章一覺醒來,發現他仍枯坐窗邊或倚門而立,對著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周身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在夜深人靜時尤為明顯。

這一日,行至一片名為“野狐嶺”的山地。山勢陡然險峻,官道在陡峭的山壁間蜿蜒盤旋,林木也愈發茂密陰森。日頭偏西,光線被高聳的山體和濃密的樹冠遮擋,山穀裡早早便昏暗下來。山風穿過嶙峋怪石和幽深林隙,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如同鬼哭。

柳含章心頭有些發毛,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儘快穿過這片險地。葉慕秋卻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對周遭的險惡環境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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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兄,”柳含章忍不住低聲道,“此地險峻,怕是不太平,我們走快些吧?”

葉慕秋腳步未停,隻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柳含章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福禍無門,惟人自召。該來的,躲也躲不過。”

話音剛落!

“呔!此山是爺開!此樹是爺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一聲粗野的暴喝如同炸雷,在前方山道拐彎處響起!緊接著,七八條凶神惡煞的漢子從亂石和樹叢後跳了出來,明晃晃的鋼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懾人的寒光,瞬間堵死了狹窄的山道!

為首的是個黑鐵塔般的壯漢,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更添幾分凶戾。他手中一柄鬼頭大刀,刀尖直指柳含章二人,獰笑道:“兩個窮酸,識相的把值錢東西都掏出來!不然,爺爺手裡的刀可不認得什麼聖人文章!”

柳含章哪見過這等陣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雙腿發軟,書箱“哐當”一聲掉在泥地上,裡麵的書卷散落出來。他下意識地就往葉慕秋身後躲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好……好漢饒命!我……我們隻是趕考的窮書生,身無長物啊!”

“窮書生?”刀疤臉身旁一個獐頭鼠目的瘦子眼尖,指著柳含章散落的書卷和那方還算乾淨的硯台叫道,“大哥,書箱裡說不定藏著銀子!還有那小子,”他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不動、麵無表情的葉慕秋,見他衣著寒酸卻氣度不凡,眼神一亮,“穿得破,可這身板這臉皮,賣給山外那些有怪癖的老爺,定能值不少錢!”

此言一出,眾匪徒哄笑起來,看向葉慕秋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充滿了貪婪和淫邪。

柳含章又驚又怒,卻又怕得要死,渾身篩糠般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直沉默如石的葉慕秋,忽然動了。他並未看那些凶神惡煞的匪徒,反而微微側身,將抖若篩糠的柳含章更嚴實地擋在了自己身後。他寬大的麻衣袖口無風自動,一股無形的寒意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連那刀疤臉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錢財沒有。”葉慕秋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匪徒的哄笑,如同冰冷的溪水流過石縫,“放他走。”他下巴微抬,指向身後的柳含章。

“放他走?”刀疤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鬼頭大刀一橫,“你當爺爺是開善堂的?一個都彆想跑!小子,你細皮嫩肉的,先讓爺爺嘗嘗鮮!”他淫笑著,竟丟開大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葉慕秋的胸口抓來!動作粗鄙下流,顯然存了齷齪心思。

“葉兄小心!”柳含章失聲驚呼。

就在那黑乎乎、帶著汗臭和泥汙的巨掌即將觸碰到葉慕秋衣襟的刹那——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布帛被瞬間撕裂的銳響!

葉慕秋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未曾移動。那刀疤臉的巨爪,竟詭異地、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葉慕秋的胸膛!不,不是穿透!是直接“穿”了過去,如同抓向一片虛無的空氣!

刀疤臉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化作極度的錯愕和難以置信。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頭看向依舊靜靜站立、麵無表情的葉慕秋,仿佛見了鬼!

“鬼……鬼啊!”那獐頭鼠目的瘦子離得最近,看得最真切,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轉身就想跑。

“裝神弄鬼!”刀疤臉短暫的驚愕後,凶性被徹底激發,惱羞成怒,“管你是人是鬼,爺爺剁了你!”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鬼頭大刀,用儘全力,帶著惡風,朝著葉慕秋的脖頸狠狠劈下!刀光雪亮,勢要將這詭異的麻衣青年斬首當場!

“不要——!”柳含章目眥欲裂,絕望地嘶喊。

葉慕秋沒有躲閃。他甚至沒有看那劈來的刀鋒。他的目光,越過凶神惡煞的刀疤臉,落在柳含章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歎息,有無奈,還有一絲……了然的決絕。

刀光落下!

“噗嗤——!”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聲響!

血光衝天而起!

溫熱的、帶著濃重腥氣的液體,如同潑墨般,濺了柳含章滿頭滿臉!視線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猩紅遮蔽!

柳含章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看著那柄沉重的鬼頭大刀,深深地、深深地嵌入了葉慕秋的肩頸連接處!刀刃砍碎了骨頭,撕裂了筋肉,幾乎將他半邊脖子斬斷!傷口猙獰外翻,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粗麻布衣!

葉慕秋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深潭般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而渙散。他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大口暗紅的血沫。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最終,他再也支撐不住,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仰麵朝天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濺起一片泥濘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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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仿佛凝固了。

刀疤臉握著滴血的刀,也呆住了。他砍過不少人,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形——這人竟不躲不閃,硬生生受了他一刀?而且那血……噴濺出來的瞬間,似乎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讓他握刀的手都凍得有些發麻。

“大……大哥?”旁邊的匪徒也被這詭異的一幕嚇住了,聲音發顫。

柳含章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掙脫出來。“葉兄——!”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帶著泣血般的絕望。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匪徒,連滾帶爬地撲到葉慕秋身邊。

“葉兄!葉兄!”他顫抖著手,想去捂住那恐怖的傷口,可那傷口如此深,如此大,溫熱的血汩汩而出,瞬間染紅了他的雙手,無論他如何用力按壓,都止不住那生命的流逝。葉慕秋的身體在他懷中迅速變冷,那張蒼白俊秀的臉龐上,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也徹底褪儘,變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冰冷而毫無生氣。那雙曾經深邃如潭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再也不會轉動了。

“死了?”刀疤臉定了定神,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葉慕秋和哭嚎的柳含章,啐了一口,“媽的,晦氣!還以為是個硬茬,原來是個傻子!”他瞥了一眼散落在地的書卷和那方不值錢的硯台,又看看哭得死去活來的柳含章,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滾吧!算老子今天倒黴,碰上這麼個短命鬼!帶著你的死人趕緊滾!彆臟了老子的地界!”

幾個匪徒也心有餘悸,那麻衣青年臨死前的眼神和噴湧的、帶著陰氣的血讓他們渾身不自在,巴不得離這邪門的地方遠點。他們罵罵咧咧地收起刀,很快消失在險峻的山道深處。

山穀裡,隻剩下柳含章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呼嘯的山風。

不知哭了多久,嗓子早已嘶啞,眼淚也似乎流乾。暮色四合,山穀徹底陷入了黑暗,寒意刺骨。柳含章終於停止了哭泣,整個人如同被抽乾了魂魄,癱坐在冰冷的血泥裡,抱著葉慕秋早已僵硬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

山風嗚咽,吹過林梢,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葉慕秋的血,在冰冷的泥地上漸漸凝固,變成深褐色的醜陋斑塊。

良久,柳含章才如同大夢初醒。他不能把葉兄就這樣曝屍荒野!他掙紮著起身,借著微弱的星光,在附近尋找。終於,在山道旁一處避風向陽、生著一株巨大老槐樹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小片還算乾燥平整的土地。

沒有工具,他就用雙手刨。指甲很快翻裂,指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汙,鑽心的疼,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挖,挖得深一點,讓葉兄安息。他一邊挖,一邊低聲啜泣著,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葉兄……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邀你同行……你……你本可逍遙自在……何必遭此橫禍……葉兄……你才華蓋世……本該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卻……卻埋骨這荒山野嶺……是我柳含章無能……護不住你……”

坑挖好了,不大,卻足夠深。柳含章用儘全身力氣,將葉慕秋冰冷的身體輕輕放入坑中。他脫下自己那件還算完好的外袍,想蓋在葉慕秋身上,動作卻頓住了。借著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葉慕秋胸前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麻衣下,似乎緊緊貼著一個硬物。

他顫抖著手,輕輕撥開被血凝住的衣襟。是一卷書!正是那晚在破廟中,葉慕秋取出的那卷枯黃手稿!此刻也沾滿了暗褐色的血汙。

柳含章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卷染血的手稿取出,緊緊攥在手中,仿佛握著葉慕秋最後的氣息。然後將自己的外袍仔細蓋在葉慕秋身上,遮住了那張蒼白冰冷的臉和那恐怖的傷口。

“葉兄……安息吧……”柳含章哽咽著,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又一捧,覆蓋在那具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指點他文章的身體上。泥土落在麻衣上的聲音,沉悶得令人窒息。

直到小小的墳塋隆起,柳含章才停下。他跪在墳前,對著那株沉默的老槐樹,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泥土。

“葉兄,救命之恩,含章永世不忘!若有來生,結草銜環以報!今日……含章……還要去趕考……不能在此久留……”他泣不成聲,從書箱裡翻出禿筆,又尋了塊還算平整的石片,用儘力氣,想在上麵刻下“義友葉慕秋之墓”幾個字。可筆禿石硬,隻留下幾道歪歪扭扭、模糊不清的劃痕。

他頹然放棄,最後看了一眼那堆新土和老槐樹在夜色中模糊的輪廓,狠狠抹了一把臉,撿起書箱,踉踉蹌蹌地衝進了無邊黑暗的山道。背影倉惶絕望,如同喪家之犬。

墳前,隻剩下那卷染血的枯黃手稿,被他遺忘在了冰冷的泥土上。夜風吹過,掀動書頁一角,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

柳含章幾乎是憑著本能,在無邊黑暗和刺骨恐懼中掙紮前行。葉慕秋慘死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複灼燙著他的腦海:噴湧的鮮血,空洞的眼神,冰冷的身體……還有那柄嵌入骨肉的鬼頭大刀!每一次回想,都讓他胃裡翻江倒海,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匪徒猙獰的笑聲、山風嗚咽的悲鳴,交織成一張巨大的恐怖之網,將他死死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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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停,不敢回頭,更不敢去想那片新墳和老槐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省城!貢院!考!必須考!葉兄……葉兄是為了護他才死的!他不能辜負!他要用那金榜題名,來祭奠葉兄的在天之靈!這念頭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燃著他最後一點生誌。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當他終於看到省城巍峨的城牆輪廓時,整個人已如同從地獄裡爬出。衣衫襤褸,滿麵泥汙血垢,眼神渙散,嘴唇乾裂出血。守城的兵丁見他這副模樣,差點當成流民乞丐趕出去。柳含章哆嗦著掏出早已被血泥浸透的路引和考牌,嘶啞地喊著:“趕考……我是秀才……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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