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娜娘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97章 娜娘(1 / 2)

雪,像是天公失手打翻了盛滿寒意的玉屑罐子,紛紛揚揚,無休無止。暮色沉沉壓下來,將這江南小徑旁的竹林,浸染成一幅墨色淋漓、卻又被寒氣凍得僵硬的畫卷。風如鬼魅低泣,在竹葉間穿梭,刮在臉上,是刀割般的銳利。

陸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踝的積雪裡,肩頭那隻單薄的青布書箱,此刻沉重得如同壓著一座小山。冷,徹骨的冷,早已穿透了那身洗得發白的棉袍,直往骨頭縫裡鑽。他剛剛經曆了一場敗北——金陵城裡的秋闈,他名落孫山。那墨香四溢的考場,同窗們或得意或失意的麵孔,考官宣讀榜單時那毫無起伏的腔調……此刻都成了這無邊風雪中模糊而令人窒息的背景。腹中空空,饑腸轆轆,連帶著心也沉甸甸地墜著,幾乎要將他拖入這冰冷的泥濘中去。

“呼……呼……”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吸進的空氣都帶著冰碴,刺得喉嚨生疼。視野被風雪攪得混沌一片,隻有前方那片黑黢黢的竹林輪廓,在暮色中影影綽綽。他隻想快些尋個避風處,哪怕是個破敗的山神廟也好,熬過這要命的寒夜。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嘶鳴聲,穿透了風雪的呼嘯,鑽入耳中。那聲音淒楚、破碎,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像是被掐住了咽喉的幼獸。

陸文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凝聽。聲音似乎來自路旁竹林深處,一叢被積雪壓彎了腰的矮竹之下。他心頭一緊,也顧不得疲憊,撥開濕冷的竹枝,循聲探去。

積雪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浸染開來。一條通體瑩白如玉的小蛇,正痛苦地扭曲著。它纖細的身體被一根斷裂的尖銳竹枝狠狠貫穿,釘在冰冷的泥地上。那刺目的鮮血,正從傷口處汩汩湧出,在白雪上蜿蜒開絕望的圖案。小蛇的頭顱無力地昂起,掙紮著,每一次扭動都牽動著那致命的傷口,帶出更多的血沫。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狹長而嫵媚,瞳孔深處竟凝著兩泓驚心動魄的碧色,如同初春融雪時最清澈、最深沉的潭水。此刻,這雙碧瞳裡盛滿了巨大的痛苦和無助,直直地望向他,仿佛穿越風雪,看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陸文的心像是被那目光狠狠攥了一把。他並非沒見過蛇,可這碧綠如春水的眸子,這瀕死之際純粹的哀傷,竟讓他瞬間忘卻了恐懼和寒冷。這風雪肆虐的荒野,這垂死的生靈,與他此刻落魄的心境,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凍得幾乎麻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觸碰上那冰冷的蛇身。小蛇猛地一顫,碧綠的眼眸閃過一絲驚惶和本能的抗拒,但似乎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隻能發出更微弱的嘶聲。陸文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更緩,他強忍著竹枝刺入皮肉時那種令人牙酸的觸感,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終於將那根奪命的竹枝從小蛇體內緩緩拔了出來。

鮮血再次湧出。陸文迅速撕下自己內衫還算乾淨的一片衣角,笨拙卻儘可能輕柔地按壓在蛇身那猙獰的傷口上。他解下腰間那個癟癟的、僅剩一點清水的竹筒,小心地衝洗掉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濘。又從書箱裡摸索出僅存的一點止血草藥粉末——那是離家時母親硬塞給他的,此刻竟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場——仔細地敷在傷口上,再用剩餘的乾淨布條小心地纏繞包裹起來。

做完這一切,陸文已是滿頭虛汗,手指凍得通紅僵硬。小蛇虛弱地躺在他掌心,身體冰涼,隻有那碧綠的眸子,虛弱地睜開一條縫,定定地望著他,那眼神複雜難辨,似有無儘的哀傷,又仿佛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邃。

“好了,小東西,”陸文對著掌心那微弱的氣息低語,聲音被風雪撕扯得有些模糊,“傷得太重,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他不敢再耽擱,尋了竹林深處一處背風乾燥、鋪著厚厚枯葉的地方,將小蛇輕輕放了進去,又用枯葉小心地掩蓋好,形成一個簡陋卻相對溫暖的庇護所。

“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堆枯葉,碧綠的眼眸似乎在他心中烙下了一個印記。隨即,他裹緊單薄的衣衫,咬緊牙關,再次一頭紮進了茫茫風雪之中。那絕望的嘶鳴和碧綠的眼波,卻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離去的背影裡。

三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又似簷下滴落的水珠,在陸文身上刻下了風霜的印痕。當年落第的挫敗,漸漸被生活的重擔磨平了棱角。為了糊口,他輾轉多地,做過私塾先生,當過賬房,如今為一戶富商押送一批貨物北上。這一日,天公再次不作美,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頂,醞釀著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陸文與兩個腳夫緊趕慢趕,終於在如注的雨簾徹底籠罩天地之前,遙遙望見了前方山坳中一片模糊的屋宇輪廓。

“陸先生,看!有地方落腳了!”一個腳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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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前一看,卻是一片荒廢的宅邸。高聳的門樓依舊可見昔日的恢宏,朱漆早已剝落殆儘,露出朽木的本色,猙獰的裂痕爬滿門柱。兩隻殘破的石獅子歪斜在泥濘裡,一隻沒了頭顱,另一隻眼窩空洞,被雨水衝刷得汙濁不堪。沉重的木門半開半掩,在風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仿佛垂暮老人最後的喘息。

“這……怕是荒廢許久了,能住人嗎?”另一個腳夫看著門內荒草萋萋、斷壁殘垣的景象,有些遲疑。

陸文抬頭望了望黑沉沉的天空,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風卷著雨腥氣和濃重的土腥味撲麵而來。“彆無選擇了,雨太大,山道危險。荒宅雖破,總能擋擋風雨。”他當先一步,推開了那扇沉重沉吟的大門。

門軸轉動,帶起一股濃烈的黴腐塵埃氣息,直衝鼻腔。前院荒草齊腰,雨水積在坑窪處,泛著渾濁的泡沫。正廳的屋頂塌陷了大半,瓦礫朽木堆了一地,雨水順著破洞嘩啦啦地灌入廳堂。幾隻受驚的烏鴉“嘎”地一聲,從殘破的梁柱間撲棱棱飛起,融入灰暗的雨幕。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破敗的前庭,尋到後院一處廂房。這屋子顯然也曾是仆役居所,雖同樣破敗,門窗歪斜,蛛網密布,但屋頂尚算完整,牆壁也還立著,勉強能遮蔽風雨。屋內空無一物,隻有厚厚的塵土和幾堆不知名的獸類骸骨散落在角落。

“就這裡吧,總比淋成落湯雞強。”陸文放下行囊,和腳夫一起動手,清理出一塊稍顯乾燥的角落。其中一個腳夫眼尖,竟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小捆還算乾燥的柴火,另一個則在窗台下找到半截殘燭。這意外的發現讓三人精神一振。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屋子中央燃了起來。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散發出溫暖的光和熱,驅散著從門窗縫隙裡鑽進來的陰冷濕氣,也稍稍驅散了這荒宅帶來的死寂與不安。橘紅的火光照亮了殘破的四壁和蛛網,投下搖曳而巨大的影子。兩個腳夫累極,裹著隨身帶的油布,靠著牆根,不一會兒便鼾聲大作。

陸文卻了無睡意。他坐在火堆旁,聽著窗外愈發淒厲的風雨聲,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彆的什麼嗚咽。篝火劈啪作響,火苗舔舐著空氣。三年來的奔波勞碌,世態炎涼,如同這荒宅的陰影,悄然爬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指,三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黃昏,掌心那冰涼滑膩的觸感,那雙碧綠如深潭、盛滿痛苦的眼睛,毫無預兆地浮現在眼前。那抹驚心動魄的碧色,如同烙印,在記憶深處從未真正褪去。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三聲輕響,清晰得如同敲在陸文的耳膜上,蓋過了風雨和鼾聲。

他猛地抬頭,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聲音來自那扇歪斜、布滿裂縫的破木門。

荒山野嶺,暴雨傾盆,這廢棄多年的鬼宅……誰會深夜敲門?寒意順著脊椎倏然爬升,瞬間凍結了方才篝火帶來的暖意。兩個腳夫的鼾聲依舊,對這不速之客的造訪毫無所覺。

陸文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扇門。門縫外,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誰?”他啞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厲害。

門外一片死寂。隻有風聲雨聲依舊。

陸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錯覺?還是……這荒宅裡真有他看不見的東西?他猶豫著,身體繃緊,緩緩站起身,一步步挪向那扇破門。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呻吟。

就在他離門還有幾步之遙時,那扇破舊不堪、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外麵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挾著雨水的陰冷夜風猛地灌入,吹得篝火劇烈搖曳,光影亂舞,牆上那些巨大的影子隨之瘋狂扭動,如同鬼魅複蘇。門口,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在濃稠的黑暗裡。

陸文倒吸一口冷氣,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身影向前邁了一步,踏入搖曳不定的火光範圍。竟是一位女子。

一身素白衣裙,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近似月華的光澤,纖塵不染,與這滿屋的破敗塵埃格格不入。長發如墨雲般披瀉,隻在鬢邊鬆鬆挽了一根碧玉簪子。她身姿嫋娜,麵容在跳動的火光下有些朦朧,卻依稀可見其驚人的秀美,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最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雙眼睛——狹長嫵媚,眼波流轉間,瞳孔深處,赫然是兩泓驚心動魄、幽深如古潭的碧綠!

那碧色,純淨、深邃,帶著一絲非人間的妖異魅惑,瞬間擊中了陸文記憶深處那個風雪黃昏的畫麵。

是她!那條雪中白蛇!那抹魂牽夢縈的碧綠!

陸文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震驚、難以置信、一絲本能的恐懼,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在他心頭翻江倒海。

女子唇角微揚,綻開一個清淺卻足以令荒屋生輝的笑意。她對著陸文,盈盈下拜,聲音如同玉珠滾落冰盤,清泠悅耳,又帶著一絲奇異的、令人心頭發顫的柔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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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彆來無恙?”

陸文喉頭滾動,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你……你是……那條白蛇?”

女子抬起頭,碧綠的眼眸清晰地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著陸文蒼白失措的臉。她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婉:“恩公當年風雪援手,救我一命。小妖感念於心,不敢或忘。今日恩公路過此間,風雨如晦,特來相報。”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地上酣睡的兩個腳夫,“此間汙穢,恐擾恩公清靜。請隨我來,自有潔淨雅室奉上。”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陸文隻覺得那碧綠的眸光仿佛有魔力,牽引著他的心神。三年前的救蛇之舉,三年後的荒宅重逢,這一切都太過離奇,超出了常理的邊界。然而,那碧綠的眼眸是如此的熟悉,那份非人的美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恐懼與好奇交織,理智在警告他危險,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動。

他回頭看了看沉睡的腳夫,又看向門外無邊的風雨黑暗,最終,目光落回那雙攝人心魄的碧瞳上。一股莫名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應道。

女子展顏一笑,側身讓開。陸文深吸一口氣,像是踏入一個未知的夢境,邁出了那扇破敗的門檻,緊隨那抹素白的身影,融入了門外狂暴的風雨和深沉的黑暗之中。那抹碧綠,如同黑暗中的唯一燈火,指引著他,也蠱惑著他。

素衣女子腳步輕悄,如同滑行在沾滿雨水的青石板上,竟不發出絲毫聲響。陸文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冰冷的雨水不斷拍打在身上,寒意刺骨,但前方那抹素白的身影,卻像一道柔韌的光,破開沉沉的黑暗,讓他不由自主地追隨。

穿過幾道傾頹的月洞門,繞過幾處荒草叢生的假山石,眼前豁然開朗。一方小小的院落竟奇跡般保存完好,青磚鋪地,回廊環繞,中央一座精致的兩層小樓靜靜矗立在風雨中。小樓飛簷翹角,雕花窗欞緊閉,簷下懸著的兩盞素紗燈籠在狂風中劇烈搖晃,透出朦朧昏黃的光暈,如同黑暗海麵上兩星倔強的漁火,頑強地抵抗著無邊風雨。

女子引著陸文踏上回廊,推開小樓底層一扇虛掩的雕花木門。一股溫暖乾燥、帶著淡淡馨香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陸文滿身的濕冷和疲憊。

屋內陳設古雅精致,與外間的破敗荒涼判若兩個世界。地上鋪著厚厚的織花絨毯,踩上去柔軟無聲。靠牆是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床,掛著素色鮫綃帳幔。臨窗一張紅木書案,文房四寶俱全,案上一隻素白細頸瓷瓶,斜插著幾枝含苞的玉蘭,幽香正是由此而來。牆角燃著一隻小巧的鎏金銅獸暖爐,炭火正旺,散發出融融暖意。

“恩公請坐。”女子引陸文在窗邊一張鋪著錦墊的圈椅上坐下。她自己則走到暖爐旁的小幾前,拿起一隻瑩潤的白玉茶壺,姿態優雅地斟了一杯熱茶。茶湯色澤清亮,熱氣嫋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頓時彌漫開來,竟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荒宅簡陋,唯有清茶一盞,聊以祛寒,還望恩公莫要嫌棄。”她雙手捧著溫熱的玉杯,款款遞到陸文麵前。燭光下,她的手指纖細瑩白,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

陸文接過茶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女子的手背。那觸感冰涼滑膩,如同上好的冷玉,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柔軟。他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瞼,掩飾自己的失態。茶杯入手溫潤,茶香清冽,他啜飲一口,暖流自喉間滑下,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連帶著緊繃的心神也放鬆了幾分。

“姑娘……不,娜娘,”陸文想起她方才自稱,放下茶杯,鼓起勇氣直視那雙令人心旌搖曳的碧瞳,“當年不過是舉手之勞,實在當不起‘恩公’二字,更不敢勞煩姑娘如此……厚待。”他環顧這溫暖雅致的房間,與外麵狂風暴雨、破敗荒宅形成鮮明對比,隻覺得一切如同幻夢。

娜娘在他對麵的繡墩上坐下,身姿曼妙。燭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碧綠的眸子上覆下小片陰翳。她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天真的妖嬈。

“於恩公是舉手之勞,於小妖卻是再造之恩。”她的聲音輕柔低徊,如同春夜裡的微風拂過琴弦,“若非恩公善念,三年前那個雪夜,小妖早已魂歸幽冥,屍骨無存。此恩此德,形同再造,豈敢言輕?”

她的目光坦然而深邃,碧綠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陸文的身影,那份專注和誠摯,讓陸文心中那點殘餘的疑慮和不安,如同暖爐旁的薄霜,漸漸消融。他想起當年那雙瀕死的、同樣碧綠的眼睛裡流露出的無助與哀傷,再看看眼前這巧笑倩兮、活色生香的人兒,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然滋生。

“娜娘……你後來,是如何……”陸文想問她是如何活下來的,又是如何修煉,如何找到這裡,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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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搖頭,玉指豎起,抵在飽滿誘人的紅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燭光下,那手指瑩白如玉,指尖一點粉嫩,帶著無聲的誘惑。

“恩公,”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耳語般的親昵和神秘,“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夜風雨如晦,能於此陋室與恩公重逢,便是天意。何必再提那些傷懷舊事?”

她站起身,蓮步輕移,走到陸文身邊。一股清冷的、混合著淡淡草木幽香的奇異氣息縈繞而來。她微微俯身,從書案上拿起一根銀簪,動作輕柔地撥弄了一下燭芯。

跳躍的火焰驟然明亮了幾分,將兩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身後的粉牆上。陸文正沉浸在她靠近時帶來的異樣氛圍中,目光無意間掠過那麵牆上的影子——

他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間凍結!

燭光搖曳,清晰地映出兩個影子。一個是他的,坐姿僵硬。而另一個屬於娜娘的窈窕身影旁,在靠近她頸項的肩頭位置,那柔美的側影輪廓……竟赫然延伸出一條扭曲的、細長蜿蜒的蛇影!那蛇影的頭部微微昂起,正對著他影子脖頸的方向,做出一種無聲的纏繞姿態!

陸文的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衝破胸膛!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扭過頭,驚駭欲絕地看向身旁真實的娜娘。

娜娘似乎毫無所覺。她正專注地撥弄著燭火,側臉在暖黃的光暈中顯得恬靜而美好,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方才撥弄燭芯的銀簪還捏在指間,簪頭一點寒芒閃爍。

就在陸文驚魂未定、幾乎要失聲叫出的瞬間,娜娘恰好轉過頭來。她似乎察覺了陸文瞬間的僵硬和慘白的臉色,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困惑,隨即又被溫柔的笑意取代。

“恩公?”她關切地輕喚,聲音依舊柔媚動人,“可是茶水不合口味?還是這屋子……仍有寒意?”她微微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天真的嬌憨。

陸文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用儘全身力氣才壓下喉嚨口的驚叫。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回那麵牆壁。牆上的影子……依舊是兩個清晰的人影。娜娘的影子柔美端莊,肩頭平滑,哪裡還有半分蛇影的痕跡?

方才……是眼花?是燭火晃動造成的錯覺?還是這荒宅鬼魅,自己心神恍惚之下產生的幻視?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背上。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美得不似凡人的娜娘,再看看牆上那再正常不過的影子,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這溫暖雅致的房間,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精心布置的華麗陷阱,而那異香,那碧瞳,便是誘他沉淪的毒藥。

他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厲害:“沒……沒什麼。茶很好,屋子也很暖和。隻是……隻是驟然放鬆,有些倦了。”

娜娘凝視著他,碧綠的眸子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他拙劣的掩飾。片刻,她展顏一笑,如同春花初綻:“恩公一路勞頓,自然倦乏。床鋪已備好,請早些安歇吧。小妖就在外間,恩公若有事,喚我即可。”她指了指與內室相連的一扇掛著珠簾的小門。

說罷,她盈盈一禮,身姿如弱柳扶風,轉身走向那扇珠簾門。珠簾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如同情人間的低語。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隻留下滿室幽香和陸文一顆在恐懼深淵中狂跳不止的心。

他猛地撲到書案前,抓起那麵銅鏡。昏黃的鏡麵映出他自己驚惶失措的臉,冷汗涔涔,眼神渙散。他死死盯著鏡子,鏡中隻有他自己,身後是空蕩蕩的房間。沒有蛇影,沒有碧瞳。

是幻覺嗎?他一遍遍問自己。可那瞬間的冰冷觸感,那牆上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纏繞蛇影,卻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他頹然跌坐在圈椅中,看著珠簾的方向,聽著窗外依舊狂暴的風雨聲,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屋外的冬雨更加刺骨。

這報恩的溫柔鄉,究竟是福地,還是……蛇窟?

天剛蒙蒙亮,窗外風雨已歇,隻餘簷角滴水的清響。陸文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腦海中反複閃現昨夜牆上的蛇影和娜娘那雙深潭般的碧眸。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動了珠簾後的“人”。推開虛掩的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湧入,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荒廢的後院在晨光中顯露出殘破的本相,昨夜那雅致小樓如同一個短暫而詭異的夢。

“陸先生!您可算出來了!”一個腳夫正蹲在回廊下啃著乾糧,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來,臉上帶著急切,“您昨夜去哪兒了?我們醒來不見您,差點把這破宅子翻個底朝天!可嚇死我們了!”

另一個腳夫也湊過來,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是啊是啊,這鬼地方邪門得很!您沒事就好!貨要緊,雨停了咱得趕緊上路,天黑前得趕到前麵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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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看著兩人關切而略帶驚恐的臉,昨夜那離奇的經曆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勉強笑了笑,含糊道:“昨夜……尋了個避風的地方歇了,讓你們擔心了。收拾一下,這就走。”

三人匆匆整理行裝,離開了這座充滿詭譎氣息的荒宅。一路無話,陸文沉默地走在前麵,心思卻早已飛遠。那雙碧綠的眼睛,那溫暖的房間,那驚鴻一瞥的蛇影……如同藤蔓纏繞著他。是妖?是仙?是幻?還是……他的心魔?那“報恩”二字,此刻聽來,竟帶著森森寒意。

幾日後,貨物順利交付。陸文揣著微薄的酬勞,心中那份被荒宅奇遇攪起的波瀾卻越發洶湧。他辭彆了腳夫,並未立刻返鄉,反而鬼使神差地繞道,再次回到了那座府城——三年前他落第的地方,也是離那荒宅最近、消息可能最靈通的城鎮。

他尋了間便宜的客棧住下,便一頭紮進了城裡最魚龍混雜、三教九流聚集的西市。茶館裡人聲鼎沸,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街邊卦攤上,穿著破舊道袍的老者半眯著眼,手指掐算;幾個上了年紀、靠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乞丐,更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陸文耐著性子,不動聲色地打聽,話題總是若有若無地引向那座山坳中的荒宅,引向那些陳年的、帶著詭異色彩的傳說。

“老丈,跟您打聽個事,”陸文在一個賣草鞋的老漢攤前蹲下,買了雙草鞋,狀似隨意地攀談,“城西出去幾十裡,山坳裡那片大荒宅子,您可知道?看著以前挺氣派的,怎麼就敗落成那樣了?”

老漢接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渾濁的眼睛瞥了陸文一眼,壓低了嗓子:“後生,打聽那鬼地方做甚?晦氣得很呐!”

“哦?怎麼說?”陸文心頭一跳,麵上卻裝作好奇。

“那是林家的老宅!”老漢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百十年前,林家可是咱這府城數一數二的望族!出過舉人老爺的!就是那宅子的主人,林翰林天青老爺!”

“林天青?”陸文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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