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枯柴般的手死死箍著我的腕子,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肉裡。油燈昏黃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那深陷的眼窩愈發幽暗,像是兩口不見底的枯井。他喉嚨裡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摳出來,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承業…孫兒…記住…莫碰…那…天星盤…”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我,裡麵翻湧著我當時看不懂的恐懼與絕望,“更…莫去…後山…那…龍脈…穴眼…碰不得…沾不得…要命…的…”
話音未落,箍著我的那隻手猛地一鬆,頹然砸落在冰冷的炕沿上。祖父的頭歪向一邊,再無聲息。隻有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房梁,仿佛那裡盤踞著某種無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屋子裡的空氣瞬間凝滯,帶著死亡特有的、沉甸甸的腐朽氣味,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角落裡那隻祖傳的紫檀木匣子,在昏暗光線下沉默著,像一口微縮的棺材。
那裡麵,就躺著祖父至死都恐懼的“天星盤”。
十年寒窗,青燈黃卷。我幾乎熬乾了心血,磨禿了筆鋒,所求不過一個功名,一個能告慰祖父在天之靈、也能讓自己和寡母擺脫這清寒境地的功名。放榜那日,我擠在喧嚷的人堆裡,踮著腳,視線一遍遍掃過那長長的、散發著墨臭的榜單。從榜首到榜尾,又從榜尾到榜首,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窟窿裡。沒有我的名字。周遭的歡呼、歎息、議論聲浪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陽光白得刺眼,照得榜文上的字跡都有些發虛。我像一截被抽掉了魂魄的木頭,渾渾噩噩擠出人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十年光陰,寒暑苦讀,最終換來的,依舊是這四麵漏風、家徒四壁的破屋。
屋漏偏逢連夜雨。祖父病時欠下的藥債,利滾利,早已成了勒在脖頸上的一道催命索。債主是鎮上有名的“笑麵虎”趙三爺,手段陰狠是出了名的。這次他派來的打手,不再是往常那些咋咋呼呼的混混,而是兩個沉默如鐵塔的黑臉漢子。他們像門神一樣堵在我家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外,不說話,也不進來,隻是抱著膀子,用那種看死物似的冰冷眼神,盯著在院裡劈柴的我娘。我娘被砍得手腳發顫,斧頭幾次差點劈到腳上。灶房裡冷鍋冷灶,米缸早已見了底,隻剩下缸底一層薄薄的灰。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我蹲在牆角,指甲深深摳進泥地裡,泥土的腥氣直衝鼻腔。祖父臨終前那扭曲恐懼的麵容,那雙不肯瞑目的眼,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伴隨著那句血淚般的警告:“莫碰天星盤…莫去後山穴眼…要命的…”
要命?可眼下,不碰那東西,我和我娘,又哪裡還有命在?
一股混雜著不甘、憤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勁猛地衝上頭頂。我猛地站起身,衝進裡屋,一把掀開炕席,撬開那塊早已鬆動的青磚。黑暗中,那個冰冷的紫檀木匣子靜靜躺在那裡,散發著陳舊木頭和塵土的氣息。我雙手顫抖著,打開了它。
沒有想象中珠光寶氣,也沒有邪異之氣衝天。匣內襯著褪色的黃綾,中央凹陷處,穩穩嵌著一個物件。它約莫巴掌大小,主體是暗沉厚重的青銅,表麵覆蓋著一層溫潤如羊脂、觸手生涼的白玉。白玉之上,密密麻麻蝕刻著無數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細小刻度、星宿圖案以及層層疊疊、繁複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卦爻符號。最奇特的是,在它的中心,並非尋常羅盤的磁針,而是一粒極其微小、卻晶瑩剔透如露珠的晶體。這粒晶體被極其精巧的金屬絲托舉著,懸在中央一個微凹的小孔之上。此刻,它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近乎幻覺般的幽藍光澤,如同深海中某種生物的眼瞳,在匣子打開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這就是天星盤。祖父視若洪水猛獸的根源。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取出,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直透骨髓。翻開匣底的夾層,果然有一本薄薄的、紙張早已發黃變脆的手記,正是祖父的筆跡。字跡潦草而急促,像是倉促間寫就,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攫住時留下的遺言。前麵大部分,都是艱深晦澀的風水術語和星象推演,夾雜著一些潦草的山形水勢草圖。我的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文字和圖形,尋找著“吉穴”的線索。終於,在接近末尾的地方,幾行字和一幅簡略的草圖跳入眼簾:
“…觀星定位,氣脈潛行…後山西麓,亂石坡下,形似‘潛龍飲水’…三煞暗伏,七曜偏斜…然…若以‘倒騎龍’法,點其‘頰車’之位,或可激其生氣,化煞為權,催發一時之旺…葬者速發,然…”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團濃重的墨漬汙了,模糊難辨。那幅草圖更是潦草,隻勾勒出幾道代表山脊的粗線和一條彎曲代表水流的細線,在某個交彙點重重打了一個叉,旁邊標注著“頰車穴”。
“潛龍飲水…化煞為權…催發一時之旺…”這幾個詞如同魔咒,在我絕望的心頭燃起一絲病態的希望之火。速發!這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至於那團汙掉的墨跡和語焉不詳的警告,被我下意識地忽略了。債主就在門外,我娘驚恐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心。我彆無選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趁著夜色,我揣好冰冷的天星盤,背著鐵鍬鋤頭,如同做賊一般,深一腳淺一腳地摸上了後山西麓。亂石坡名副其實,怪石嶙峋,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荒草長得有半人高,夜風吹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幾座歪斜的、塌了大半的荒墳散落在坡上,殘破的墓碑如同野獸的獠牙,碑文早已漫漶不清。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種淡淡的、說不出的腐朽氣息。
我強壓著心頭的恐懼,按照祖父手記中“倒騎龍”法的描述,背對著那條早已乾涸、隻留下淺淺溝壑的“澗水”故道,艱難地辨認著方位。手中的天星盤冰涼沉重,中央那粒幽藍的晶石在月色下似乎有極微弱的光芒流轉。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角度。突然,盤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符號仿佛活了過來!晶石中那點幽藍光芒驟然明亮了一瞬,像黑暗中睜開了一隻冰冷的眼睛!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藍色光線,無聲無息地從晶石中射出,直直地指向坡地深處一片被巨大嶙峋怪石半包圍著的窪地!
窪地裡雜草尤其茂盛,幾乎有一人高。我撥開層層枯草,用鋤頭試探著挖掘。泥土出乎意料地鬆軟潮濕。挖了不到三尺深,鋤頭尖“噗”地一聲,似乎觸到了什麼異常堅硬光滑的東西。我心頭一跳,慌忙用手扒開周圍的泥土。借著慘淡的月光,隻見坑底赫然露出一塊磨盤大小的青黑色石頭!石頭表麵異常光滑,仿佛被打磨過,上麵天然生著幾道扭曲盤旋的暗紅色紋路,乍一看,竟真如一條蟄伏的惡龍鱗爪!石頭的正中心,有一個拳頭大小、深不見底的圓洞,幽幽地透著寒意,仿佛直通地底深處。
“頰車穴…龍口…就是這裡了!”祖父手記中的描述瞬間與眼前的景象重合。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夾雜著莫名的寒意竄上我的脊背。我連滾帶爬地跑回家,不顧我娘驚駭欲絕的哭喊和阻攔,紅著眼,招呼了幾個本家窮困潦倒、隻認銀錢不認鬼神的叔伯兄弟,許諾重酬,趁著天還未亮透,硬是將祖父的棺槨從祖墳裡起了出來。
遷墳的隊伍沉默而詭異。沉重的柏木棺材壓得抬棺杠子吱呀作響。沒有吹打,沒有紙錢,隻有沉重的腳步踩在枯草碎石上的沙沙聲。我娘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壓抑地啜泣,哭聲在寂靜的後山顯得格外瘮人。那幾個幫忙的漢子也繃著臉,眼神躲閃,不時偷瞄著周圍荒涼的亂石和孤墳,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到了穴眼。那巨大的、生著暗紅龍紋的青黑石頭在晨光中顯得愈發猙獰。坑已經提前挖好,就在那龍口圓洞的正上方。
“落棺——”我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厲害。
幾個漢子憋紅了臉,喊著號子,將沉重的棺木緩緩放入坑中。就在棺底剛剛觸碰到坑底濕潤泥土的瞬間——
“咕嚕…咕嚕嚕…”
一陣極其突兀、如同沸水翻滾般的怪響,猛地從坑底那深不見底的圓洞裡傳了出來!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驚得渾身一抖,停下了動作。
緊接著,一股粘稠、暗紅、散發著濃烈鐵鏽和腥甜混合氣味的液體,猛地從那個圓洞裡汩汩湧出!像噴泉,又像是大地深處被刺破血管流出的汙血!這赤紅的泉水迅速漫過坑底,浸濕了棺木的底部,發出“滋滋”的輕響,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蒸騰起絲絲縷縷帶著腥氣的白霧!
“血!是血泉!”一個抬棺的漢子失聲尖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扔下杠子就想跑。
“慌什麼!地氣湧動而已!”我強作鎮定,心卻跳得如同擂鼓,厲聲嗬斥,實則色厲內荏。祖父手記中可從未提到過這個!這暗紅如血的泉水,帶著如此濃烈的邪異氣息,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就在我話音未落之際!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地底深處有巨獸翻身!整個地麵猛地一顫!那剛剛落下的沉重棺槨,竟像是被一股來自地底的巨大力量狠狠頂撞了一下,猛地向上拱起!棺蓋與棺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厚重的棺木竟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生生衝出了坑底半截!歪斜地杵在那不斷湧出的血紅色泉水之中!棺木上沾滿了粘稠的暗紅液體,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如同淌血!
所有人都被這駭人的一幕嚇傻了,呆立當場,如同泥塑木雕。我娘慘叫一聲,當場暈厥過去。那幾個漢子怪叫一聲,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瘋狂逃竄,連工錢都不要了。
我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呆呆地看著那半截探出血泉、如同活物般猙獰矗立的祖父棺槨。一股滅頂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這不是吉兆!這絕不是催發福澤的吉兆!祖父的警告,那團墨漬下掩蓋的字句,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我的心臟。
完了!一切都完了!
祖父的棺槨如同一個巨大而恥辱的瘡疤,歪斜地戳在血泉翻湧的穴眼之上。我連滾爬下山,背回昏迷的娘親,渾渾噩噩地守在她床邊,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全身,勒得我幾乎窒息。趙三爺的打手依舊堵在門口,那兩個黑鐵塔般的漢子,眼神比之前更加冰冷,如同看著砧板上待宰的魚。村裡關於後山“血泉衝棺”的邪乎事已經像長了翅膀的風,刮遍了每個角落,自然也刮到了他們耳中。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要麼還錢,要麼……後果不堪設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就在我深陷絕望深淵,幾乎要被恐懼和債務壓垮的第三天清晨,一陣急促尖銳的銅鑼聲,如同喪鐘般在王家大宅的方向瘋狂敲響!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那鑼聲又急又亂,撕破了山村清晨的寧靜,帶著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慌,一聲聲砸在人心上。
出事了!而且是王家出大事了!
王家是方圓幾十裡首屈一指的巨富,王員外王守仁更是跺跺腳地麵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他家的大宅,占了村東風水最好的半麵山坡,高牆大院,朱漆大門,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尋常村民連靠近都帶著敬畏。此刻,那扇象征著潑天富貴和權勢的朱漆大門敞開著,裡麵隱約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哭聲和下人慌亂跑動的嘈雜聲。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我。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混在同樣被鑼聲驚動、正從四麵八方湧向王家大宅的村民人流中。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我的理智。後山血泉……王家暴斃……這兩者之間,是否有著那看不見的、卻致命如毒蛇的牽連?
王家大宅內外早已亂成一鍋粥。下人們個個麵無人色,像沒頭蒼蠅般亂撞。女眷們壓抑的哭聲從內院斷斷續續傳來,聽得人心頭發緊。我被洶湧的人流裹挾著,擠進了那平日絕難進入的前院。隻見正堂廊下,王家的大管家,那個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不苟言笑的老頭,此刻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老淚縱橫,渾身篩糠般抖著,嘴裡語無倫次地喃喃:“老爺…老爺他…沒了…早上還好好的…說心口有點悶…回房躺躺…就…就…”
院子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恐慌和死氣。幾個穿著皂衣、麵色凝重的衙役已經趕到,正大聲嗬斥著試圖維持秩序,驅趕著過於靠近正房的閒雜人等。領頭的是個麵皮焦黃、留著山羊胡的捕頭,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
很快,縣衙的仵作也背著個沉重的木箱子,在衙役的護送下匆匆趕到。那是個乾瘦的老頭,背有些佝僂,臉上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一雙眼睛卻銳利異常,像鷹隼般掃視著周圍。他一聲不吭,徑直跟著引路的管家進了王員外暴斃的內室。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點點流逝。院子裡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如同無數蒼蠅在飛。有人說王員外是急症發作,有人說怕是中了邪,更有人偷偷壓低聲音,把後山血泉衝棺的邪乎事和王員外的死聯係到了一起。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緊閉的內室房門終於“吱呀”一聲被推開。乾瘦的老仵作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手裡拎著他那個沉重的箱子。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他走到院中,在捕頭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捕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焦黃的麵皮上泛起一絲詭異的青氣。
老仵作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當著眾多衙役和院子外圍觀村民的麵,緩緩打開了手中那個散發著濃重藥水氣味的木箱。他戴上一副染著暗褐色汙漬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用白布包裹著的、拳頭大小的東西。
當那白布被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物事的真容時——
“嘔——!”
“老天爺啊!”
“鬼!是鬼啊!”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尖叫聲、嘔吐聲、倒抽冷氣聲混雜成一片恐怖的聲浪!膽子小的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更多的人則是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我站在人群後麵,踮著腳,透過晃動的人頭縫隙,終於看清了仵作手中托著的東西。
那分明是一顆人的心臟!但此刻,它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形態!暗紅發紫,表麵布滿了扭曲虯結、如同老樹根瘤般的凸起!整個心臟被一種無法想象的力量強行捏塑、扭絞成了一個極其怪誕、令人作嘔的形狀——頭部尖細,身體蜿蜒盤曲,尾部緊緊蜷縮,活脫脫就是一條剛剛從母體裡鑽出、帶著血汙和粘液的、僵死的毒蛇形狀!
扭曲的蛇形心臟!在仵作戴著皮手套的手掌中,在慘淡的天光下,散發著無法形容的邪異和死氣!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後山穴眼湧出的血泉、祖父被衝出的半截棺槨……王員外胸口這被捏成蛇形的恐怖心臟……祖父手記裡那汙掉的墨跡下掩蓋的警告……無數破碎的、帶著血腥氣的畫麵碎片在我腦中瘋狂旋轉、碰撞!
“此穴非吉,乃鎖龍怨眼!”
這八個血淋淋的大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帶著祖父臨終前那極致的恐懼,狠狠地燙在了我的靈魂深處!鎖龍怨眼!鎖的是龍脈怨氣,泄出的卻是索命的蛇形詛咒!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乾瘦的老仵作在將那顆恐怖的“蛇心”重新包裹起來時,似乎極其隱秘地、飛快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有驚疑,有審視,更有一絲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憐憫?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憐憫的眼神比任何恐嚇都更讓我心驚肉跳!他知道什麼?他是不是看出了這邪異死狀與後山那“潛龍飲澗”的聯係?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
王家的喪事在一種極其詭異恐怖的氣氛中倉促進行。沒人敢多議論那顆蛇形心臟,但無形的恐懼如同瘟疫,早已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村子。王家大門上掛起了慘白的燈籠,貼上了素白的封條,靈堂就設在正堂。王員外的屍身據說已經簡單收殮入棺,停靈七日。
停靈的第三夜,月黑風高。整個村子死寂一片,連狗吠聲都消失了,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屏住了呼吸。王家大宅更是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隻有靈堂裡點著長明燈,昏黃的光線從門縫窗隙裡透出來,顯得格外陰森。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我心中瘋長,怎麼也壓不下去。我必須親眼看看!看看那口棺材!看看王員外的死狀!看看是否真如我所恐懼的那樣!這念頭帶著一種自毀般的衝動,驅使我趁著夜色,如同鬼魅般溜出了家門,悄無聲息地潛向王家大宅。
靈堂設在正堂,大門緊閉。我繞到後院,找到一處因辦喪事而疏於看管的矮牆,費力地翻了進去。後院裡堆滿了紮紙人、紙馬的殘骸,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輕響,如同鬼魂的低語。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麵上,都感覺像是踩在薄冰上。
正堂的後窗虛掩著。我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挪到窗邊,將眼睛湊近那條窄窄的縫隙,向內窺視。
靈堂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暗。慘白的靈幡低垂著,在穿堂風中微微飄動。正中央,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材架在兩條長凳上。棺蓋並未完全合攏,露出大約一掌寬的縫隙,顯然是為了方便親友瞻仰遺容。供桌上點著兩支粗大的白蠟燭,燭淚堆疊,火光跳躍,將棺木和供桌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牆壁和地板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
長明燈幽綠的光映照著棺木的黑漆,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就在這時,一陣穿堂風不知從何處猛地灌入靈堂!
“呼——”
風勢頗大,吹得靈幡狂舞,供桌上的燭火瘋狂搖曳,幾乎熄滅!光線劇烈地明滅變幻!就在這光影交錯、視線最為模糊的一刹那——
我的目光死死鎖住了那口黑漆棺材!鎖住了從棺蓋縫隙中露出的、王員外那隻搭在胸前的手!
那隻手枯瘦、慘白,毫無生氣地垂落著。但在那瘋狂搖曳的燭火光芒下,在光影明滅的瞬間,我無比清晰地看到——
那隻僵冷青白、屬於死人的手,五指竟以一種極其僵硬、卻又異常執拗的姿態,死死地、緊緊地攥著一個物件!
那物件巴掌大小,在昏暗中隱約可見溫潤的白玉光澤和暗沉的青銅邊緣!
是我家祖傳的那枚天星盤!
冰冷!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瞬間攫住了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倒流回心臟,又被那顆狂跳的心臟泵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麻痹般的刺痛!天星盤!它怎麼會在這裡?它怎麼會出現在王員外這個暴斃的、心臟被捏成蛇形的死人手裡?!
祖父臨終前扭曲恐懼的臉,後山噴湧的血泉,半截矗立的棺木,仵作手中那扭曲的蛇心……還有眼前這死人手中緊攥的羅盤!所有的線索、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祥預感,在這一刻,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終於死死地纏繞在一起,露出了它們猙獰致命的獠牙!
“誰?!”
一聲低沉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斷喝,如同炸雷般在我身後響起!與此同時,一股淩厲的勁風猛地襲向我的後頸!
那一聲“誰?!”如同厲鬼索命的尖嘯,裹挾著淩厲的勁風直撲後頸!我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幾乎是憑著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我猛地向前一撲,狼狽不堪地滾進窗下一叢茂密的冬青樹叢裡。粗糙的枝葉刮在臉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我剛才站立的位置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狠狠砸在青磚牆上,碎屑飛濺!
“小賊!鬼鬼祟祟,找死!”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戾氣,腳步聲快速逼近。
我蜷縮在冰冷的樹叢陰影裡,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連大氣都不敢喘。借著靈堂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我勉強看清了襲擊者的輪廓——一個異常高大的身影,穿著王家護院那種深藍色的短打勁裝,肩膀寬闊得異乎尋常,幾乎有些畸形。他正警惕地掃視著後院的黑暗角落,手中似乎還掂量著另一塊石頭。
不能被他發現!絕不能!王員外攥著天星盤暴斃,我此刻出現在這裡,一旦被抓住,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刮擦的疼痛和劇烈的心跳,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借著花木的掩護,手腳並用地朝著來時那處矮牆的方向,一寸寸地挪動。每一片樹葉的晃動,都讓我心驚肉跳。身後那護院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終於,冰冷的矮牆觸手可及。我用儘全身力氣,連滾帶爬地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外麵的泥地上,也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朝著家的方向沒命地狂奔!夜風在耳邊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哭嚎,身後王家大宅那慘白的燈籠光,仿佛變成了地獄的招魂幡。
一口氣衝進家門,死死閂上那扇破舊的木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我才感覺到全身都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冷汗早已浸透了裡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業兒?是你嗎?”黑暗中,傳來我娘虛弱而驚恐的聲音。
“娘…是我…”我喘著粗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事…我出去…解個手…”我不能告訴她,不能讓她再擔驚受怕。
黑暗中,我娘似乎低低歎息了一聲,沒再追問。屋子裡隻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黑暗中,王員外那隻僵冷的手死死攥著天星盤的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灼燙著我的神經。為什麼?天星盤明明被我藏在炕洞深處!它怎麼會出現在王員外手裡?是有人偷走了它?還是……那羅盤本身,就帶著某種無法理解的邪性?
祖父的手記!那本染著墨漬的手記!它最後的秘密,一定就藏在那團汙跡之下!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我再也顧不得其他,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撲到炕邊,手忙腳亂地再次撬開那塊青磚,將紫檀木匣子連同那本薄薄的、紙張已經發黃發脆的手記一起掏了出來。
沒有點燈。我顫抖著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翻到那被濃重墨漬汙掉的最後一頁。墨團漆黑濃重,像一團凝固的汙血,將下麵的字跡完全掩蓋。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我絕望地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頁時,指尖突然觸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凸起!是墨團邊緣!那墨團似乎並非完全覆蓋,在靠近書脊裝訂線的邊緣,墨跡似乎稍淺一些,隱約能感覺到下麵紙張纖維的紋路!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猛地跳了出來!我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刮蹭著墨團邊緣最薄的地方。指甲刮過乾涸的墨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墨粉簌簌落下。一點、兩點…極其緩慢地,幾個模糊的筆畫輪廓,竟然真的在墨跡下顯現出來!
我的心跳如鼓!更加專注,更加小心,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刮蹭的範圍一點點擴大。終於,在那團令人窒息的墨汙之下,一行扭曲、潦草、仿佛用儘最後力氣蘸著心頭血寫下的字跡,如同從地獄深處浮現的詛咒,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
“此穴非吉,乃鎖龍怨眼!以活人生魂為引,點龍睛,泄怨煞,噬主奪運!盤為鑰,心為祭!妄動者…必遭反噬…王家…覬覦…久矣…慎!慎!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我的眼睛,直刺腦海!
鎖龍怨眼!活人生魂為引!點龍睛!泄怨煞!噬主奪運!盤為鑰!心為祭!
王家覬覦久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祖父並非無故恐懼!這“潛龍飲澗”根本不是什麼吉穴,而是一個被高人故意鎖住的、積蓄了龍脈怨煞的恐怖凶穴!那穴眼中心的圓洞,就是“龍睛”!要強行催發這凶穴的力量,必須以活人的生魂作為祭品,用天星盤作為“鑰匙”,點在龍睛之上!而一旦開啟,那泄出的怨煞之氣,首先反噬的便是點穴之人噬主),奪其氣運轉嫁他人奪運)!王員外心臟被捏成蛇形暴斃,正是因為他在不知情或知情的情況下,充當了這“點龍睛”的祭品!成了怨煞泄出的第一個犧牲品!
而王家…他們早就知道這穴眼的秘密!他們覬覦這凶穴奪運的力量!天星盤出現在王員外手中,絕非偶然!是他們偷走了它!是他們策劃了這一切!而我,我這個愚蠢透頂的落第書生,竟親手挖開了這地獄之門,將祖父的屍骨置於怨煞泉眼之上,成了他們陰謀裡最無知也最關鍵的棋子!
“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我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在了那本染血的手記和冰冷的紫檀木匣上!絕望、憤怒、被愚弄的滔天恨意,如同毒火般焚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業兒!”我娘被我的動靜驚醒,驚恐地撲過來。
就在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