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紫藤笑忘書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 社會文學 > 子夜異聞 > 第100章 紫藤笑忘書

第100章 紫藤笑忘書(1 / 2)

柳含章背著那方褪了色的青布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暮色浸透的泥濘小徑上。雨絲細密,冰涼地鑽進他脖頸的縫隙,洇濕了洗得發白的棉袍。放榜那日的喧囂早已遠去,隻剩下榜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唯獨沒有“柳含章”三字的冰冷事實,如同沉甸甸的鉛塊墜在心頭。十年寒窗,青燈黃卷,熬乾了心血,磨禿了筆鋒,換來的依舊是囊中羞澀,前途渺茫。鄉試落第,親友的冷眼與微詞如芒刺在背,他索性避開了歸家的熟路,一頭紮進這江南水網深處,隻想尋個無人識得的角落,舔舐傷口,靜待時光將這份難堪與失落磨平。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四野荒寂,唯有雨打殘荷的單調聲響。遠遠地,一座宅子的輪廓在迷蒙的雨霧中顯現出來。牆垣傾頹,大半隱沒在瘋長的荒草與虯結的古樹之後,黑黢黢的,像一頭蟄伏在暗影裡的疲憊巨獸。走近些,隻見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早已斑駁不堪,銅獸門環鏽跡斑斑,一隻孤零零地懸著,另一隻不知去向。門楣上懸著的匾額斜斜掛著,勉強可辨出“擷芳園”三個模糊的金漆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幾乎難以辨認。

這便是父親生前偶然提起過的、柳家一房早已敗落的遠親所遺的荒園了。柳含章深吸了一口潮濕微涼的空氣,混雜著草木腐爛與泥土腥氣的味道直衝肺腑。他放下書箱,用力推開那扇沉重沉沉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雨夜中格外瘮人。

門內景象更是破敗得令人心驚。偌大的庭院,荒草長得齊腰深,在雨中濕漉漉地倒伏著。假山石傾頹,太湖石上覆滿了墨綠的苔蘚,池沼早已乾涸,露出龜裂的烏黑淤泥,幾株枯荷的殘梗兀自立著,如同伸向灰暗天空的嶙峋鬼爪。抄手遊廊的廊柱油漆剝落,朽爛的痕跡蔓延,幾處頂棚塌陷下來,瓦礫朽木堆了一地。唯有園子深處,影影綽綽地矗立著一座兩層的小樓,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墓碑。

柳含章踩著濕滑的青苔和亂石,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荒蕪的前院,尋到小樓底層一處尚算完整、窗欞未破的廂房。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黴味混合著塵埃氣息撲麵而來。屋內空空蕩蕩,隻餘幾張缺腿斷腳的桌椅歪斜地堆在角落,牆角掛滿了蛛網。他放下書箱,摸索著尋了些廊下尚未濕透的枯枝敗葉,又從行囊中找出火石火鐮,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屋子中央點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也映亮了他蒼白而疲憊的臉。

火堆劈啪作響,窗外雨聲淅瀝。柳含章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腹中空空如也,白日裡強撐的鎮定與體麵,此刻被這無邊的荒寂與失落徹底瓦解。他閉上眼,酸楚與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心堤。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一陣極其細微、如同花瓣飄落般的聲響,輕輕拂過耳際。不是雨聲,更非風聲。柳含章猛地睜開眼,篝火的光芒已微弱下去,屋內光線昏暗。

那聲音又來了。

“嗒…嗒…嗒…”

清脆,空靈,帶著某種奇異的節奏,像是玉珠輕輕敲擊在青石板上。聲音似乎來自窗外,很近。

柳含章屏住呼吸,疑心是雨滴落在某種特彆的器物上。他悄悄起身,躡足走到那扇糊著破舊高麗紙的紙摘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外麵雨絲依舊細密,庭院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然而,就在小樓西側不遠處,那片荒草稍顯稀疏、幾株巨大古樹盤踞的角落,竟有微光浮動!

那光極其柔和,並非燭火,倒像是無數細小的螢火蟲聚攏在一起,散發出朦朧的、近乎月華般的清輝。光暈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

是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素白得近乎透明的紗裙,裙裾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飄拂,如同山間初綻的玉蘭花瓣。烏黑如瀑的長發鬆鬆挽起,隻斜斜簪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兒,形似垂掛的瓔珞,在微光中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她背對著小樓,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專注地侍弄著什麼。一隻白玉般瑩潤的手,正執著一個小小的、同樣散發著溫潤白光的玉壺,姿態優雅地將壺中液體,一滴,一滴,極其小心地澆灌在身前的地上。

“嗒…嗒…嗒…”

那空靈悅耳的聲響,正是水滴落下的聲音。

柳含章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深更半夜,荒園廢宅,怎會有如此裝束、如此行事的少女?莫非是…精怪?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窗欞,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那少女似乎察覺到了窺視的目光,動作微微一頓,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篝火的微光透過窗隙,恰好勾勒出她轉過來的側影。

柳含章隻覺得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難以用筆墨形容的容顏。肌膚勝雪,瑩潤得仿佛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月華。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的角落。最令人心神搖曳的,是她唇邊噙著的那一抹笑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笑容並非刻意,仿佛是天生就鐫刻在唇角的弧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純淨與爛漫,如同初春第一縷穿透寒冰的陽光,瞬間照亮了這荒園死寂的雨夜。她的目光穿過雨幕,似乎落在了柳含章藏身的窗欞上,眼波流轉,沒有絲毫驚懼,反而帶著一絲好奇,一絲探尋,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善意。

四目相對的刹那,柳含章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清泉流過乾涸的心田,白日裡的沉重與苦澀竟奇異地被衝淡了幾分。他怔怔地看著那雙含笑的眸子,一時竟忘了言語,忘了動作,也忘了恐懼。

少女見他呆立不動,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如同漣漪般漾開。她並未說話,隻是抬起那隻執著玉壺的纖手,朝著柳含章的方向,極其自然地、輕輕招了招。動作輕盈靈動,帶著一種無聲的邀請。

然後,她不再停留,如同完成了一件尋常小事,轉過身,素白的裙裾在荒草間輕輕拂過,無聲無息地朝著園子更深處那片被巨大古樹籠罩的黑暗走去。那團朦朧的微光隨著她的身影移動,漸漸隱沒在濃密的樹影與如織的雨幕之中,隻留下若有若無的、清雅如蘭似麝的幽香,在潮濕的空氣裡絲絲縷縷地縈繞,還有那“嗒…嗒…”的滴水餘音,仿佛還敲在柳含章的心弦上。

他久久地站在窗邊,直到那微光與幽香徹底消散在雨夜深處,才緩緩回過神來。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窗欞,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真實感才重新湧上心頭。不是夢。那清輝,那素衣,那笑靨…都是真的。

荒園深處,竟藏著這樣一個謎一樣的少女。她是誰?從何而來?那玉壺中滴落的,又是什麼?

這一夜,柳含章躺在冰冷堅硬的磚地上,身下隻鋪著薄薄的稻草和一層舊衣,卻再無半分睡意。篝火早已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了破敗的廂房。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淅淅瀝瀝,如同蠶食桑葉。但他耳中反複回響的,卻是那空靈的“嗒…嗒…”聲,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那驚鴻一瞥的笑靨與清輝。

晨曦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破敗窗欞上殘存的舊紙,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慘淡的光斑。柳含章被一陣細碎而壓抑的啜泣聲驚醒。那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強行堵在喉嚨裡,憋悶而痛苦,夾雜著幾聲短促的、如同幼獸嗚咽般的抽噎。

聲音很近,似乎就在隔壁。

柳含章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側耳細聽。哭聲稚嫩,顯然是個孩子,而且是個女童。在這荒無人煙的廢園裡,怎麼會有孩子?莫非是昨夜那白衣少女的同伴?亦或是…這荒園裡還住著彆人?

他披上外衣,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雨已停歇,庭院裡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氣息,荒草濕漉漉的,掛滿了晶瑩的水珠。循著哭聲,他繞過小樓的一角,來到相鄰的一間廂房外。

這間屋子比他住的那間更顯破敗,門板歪斜地虛掩著。哭聲正是從裡麵傳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悲傷。

柳含章猶豫了一下,輕輕叩了叩門板:“請問…有人在嗎?”

哭聲戛然而止。片刻的死寂後,門板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縫隙。一張布滿淚痕的小臉怯生生地探了出來。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梳著兩個枯黃的小揪揪,身上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小臉瘦得脫了形,顯得眼睛格外大,此刻正驚恐又無助地看著柳含章。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徒勞地用手比劃著,小臉上滿是焦急和痛苦,眼淚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竟是個啞女?

柳含章心頭一軟,放柔了聲音:“小妹妹,彆怕。我是新搬來隔壁的書生,姓柳。你…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

小女孩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眼中的驚恐稍減,但悲傷更濃。她指了指屋內,又急切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發出更急促的“嗬嗬”聲,小臉漲得通紅,淚水流得更凶了。

柳含章順著她指的方向,透過門縫看向屋內。光線昏暗,隱約可見屋內陳設同樣簡陋破敗。一張破舊的板床上,躺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雙目緊閉,麵色蠟黃,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床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裡麵盛著一點渾濁的湯水。

看來是祖孫倆相依為命,祖母病重,小孫女又口不能言,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隻能無助哭泣。

柳含章的心揪緊了。他推開些門縫,溫聲道:“小妹妹,你奶奶病得很重,是嗎?彆急,哥哥想想辦法。”他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昨日僅剩的幾枚銅錢也在路上買了些粗餅果腹。自己尚且落魄,又能如何幫人?

正當他愁眉不展之際,昨夜那若有若無的、清雅如蘭似麝的幽香,竟又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他下意識地回頭,隻見荒園深處,那片被巨大古樹遮蔽的角落方向,昨夜少女消失的地方,一個素白的身影正輕盈地穿過濕漉漉的荒草,朝著這邊走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正是昨夜那白衣少女!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淨得不染塵埃的紗衣,烏發鬆鬆挽著,簪著那朵奇特的淡紫色小花,唇邊噙著那抹天然純淨的笑意。晨曦柔和的光線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比昨夜雨中微光下的身影更加清晰,也…更加不似凡塵中人。

她步履輕快,如同踩在無形的雲端,轉眼便到了近前。目光先是落在柳含章身上,那清澈的眸子裡笑意盈盈,微微頷首,像是在打招呼。隨即,她的視線越過柳含章,落在了門縫後那哭得雙眼通紅的小女孩身上。

看到小女孩臉上的淚痕和眼中的絕望,少女唇邊的笑意淡了些,秀氣的眉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流露出一絲溫柔的憐惜。

她並未言語,隻是徑直走到小女孩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她伸出纖白如玉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小女孩臉上的淚珠。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小女孩似乎被少女身上那股寧靜祥和的氣息安撫了,呆呆地看著她,忘記了哭泣。

少女微微一笑,變戲法似的從她那寬大的素白衣袖中,取出了昨夜那隻小巧玲瓏的玉壺。玉壺溫潤,在晨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她又拿出一隻同樣瑩潤的白玉小杯。

柳含章屏息凝神地看著。隻見少女執著玉壺,微微傾斜,一滴清澈透明、如同最純淨晨露般的液體,從壺嘴緩緩滴落,墜入白玉杯中。

“嗒。”

那熟悉的、空靈悅耳的滴水聲再次響起。

少女端起玉杯,遞到小女孩唇邊。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帶著一種無聲的撫慰和鼓勵。

小女孩看看少女,又看看那杯中的一滴晶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被少女眼中純粹的善意所打動,張開乾裂的小嘴,就著少女的手,小心翼翼地啜飲了那一滴。

說來也奇。那小小一滴液體入口,小女孩原本因哭泣和焦急而漲紅的小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複下來。她喉嚨裡那“嗬嗬”的嘶啞氣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順暢的呼吸。她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少女看著她懵懂的樣子,唇角的笑意重新漾開,如同春風吹皺了一池春水。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女孩枯黃的頭發,然後站起身,目光轉向柳含章,又看了一眼屋內病榻上的老婦人,眼神中帶著詢問。

柳含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連忙側身讓開:“姑娘請進,老人家病得很重。”

少女點點頭,步履輕盈地走進了昏暗的屋內。她走到病榻前,低頭看了看氣息奄奄的老婦人,秀眉再次微蹙。她再次執起玉壺,這一次,她往杯中滴入了三滴那清澈的液體。然後,她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掰開老婦人緊閉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將三滴液體喂了進去。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老婦人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呼吸聲。柳含章和小女孩都緊張地看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約莫半盞茶功夫,奇跡發生了!

老婦人蠟黃的臉上,竟漸漸恢複了一絲血色!那微弱得如同遊絲的氣息,也明顯變得平穩、悠長起來!她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深沉而安穩的睡眠之中。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看奶奶,又看看白衣少女,小嘴張得圓圓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少女見狀,唇邊的笑意加深,如同盛放的優曇花,純淨而溫暖。她收起玉壺玉杯,對著柳含章和小女孩微微頷首,然後轉身,依舊步履輕盈,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地穿過荒草,走向園子深處那片古樹掩映的幽暗角落,素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濃密的樹影裡。

“奶…奶奶…”一個極其細微、帶著試探和顫抖的稚嫩聲音,如同初生鳥兒的呢喃,怯生生地在柳含章身後響起。

柳含章猛地回頭。

隻見那啞女小姑娘,正看著床上安睡的奶奶,小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夢幻的神情,嘴唇翕動著,再次清晰地、帶著哭腔喚了一聲:“奶奶…”聲音雖小,卻字字分明!

她…她能說話了!

柳含章心中巨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昨夜那少女玉壺中的一滴,竟有如此神效?不僅能治病,還能讓啞者開口?!

他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那幽深的樹影仿佛蘊藏著無窮的神秘。那白衣少女,她究竟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擷芳園似乎被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生機。柳含章在廂房安頓下來,每日清掃除塵,修補窗欞,在荒草叢中艱難地開墾出一小片菜畦,種下些易活的菜蔬。隔壁的阿沅柳含章從小女孩斷斷續續、帶著濃重鄉音的講述中得知了她的名字)和她奶奶的身體也一日好似一日。老婦人姓周,是這擷芳園舊日花匠的遺孀,園子荒廢後,祖孫倆無處可去,便一直守著這破敗的家園。周婆婆精神漸好,雖還有些虛弱,但已能下床做些簡單的活計,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阿沅更是像換了個人,枯黃的小臉有了紅潤,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靈動和喜悅,恢複了孩童應有的活潑。她像條小尾巴,常常跟在柳含章身後,用她那帶著鄉音、尚有些含混不清的語調,嘰嘰喳喳地說話,講述她和小夥伴一隻破舊的布娃娃)在園子裡“冒險”的故事,或者好奇地問柳含章各種問題,關於書箱裡的書,關於外麵的世界。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而那個謎一樣的白衣少女,也仿佛融入了這片荒園,成了其中一道靜謐而靈動的風景。柳含章發現,她似乎隻在晨昏之際,或者月色清朗的夜晚出現。她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園子最深處,那片被數株巨大古樹盤踞、藤蔓纏繞的幽謐之地。那裡,虯結的枝乾和濃密的葉片遮蔽了天光,即使在正午也顯得光線昏暗。而就在那片濃蔭之下,依著一堵爬滿苔蘚的殘垣斷壁,竟纏繞著一株極其古老而巨大的紫藤!

那紫藤的主乾粗壯得需兩人合抱,深褐色的老皮皸裂如同龍鱗,盤旋著向上,與古樹的枝乾緊緊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時值暮春初夏,正是紫藤盛放的季節。隻見無數串淡紫色的蝶形花朵,如同傾瀉而下的瀑布,從高高的枝頭垂落下來,層層疊疊,累累繁繁,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如夢似幻的柔光。濃鬱而不失清雅的甜香,正是少女身上那股幽香的源頭,彌漫在整個園子的深處。

柳含章常常在讀書間隙,或者勞作疲乏之時,悄然走到那片藤蘿架下。他並不靠近,隻是遠遠地望著。總能看見那素白的身影,如同花間的精靈,輕盈地穿梭於垂掛的紫色花穗之間。

她有時執著她那瑩潤的玉壺,小心翼翼地收集著紫藤花瓣上滾動的晨露。晨曦透過葉隙,在她專注的側臉和素白的紗衣上跳躍,露珠在她指尖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有時,她隻是靜靜地佇立在花瀑之下,仰頭望著那些垂掛的花朵,唇邊噙著那抹永不凋零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悠遠,仿佛在與這些古老的花樹進行著無聲的交流。微風拂過,紫藤花穗輕輕搖曳,幾片細小的花瓣飄落在她烏黑的發間、素白的肩頭,她也恍若未覺。

更多的時候,她會和阿沅在一起。阿沅似乎天然地親近她、依賴她。她會用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將垂落的紫藤花穗編成美麗的花環,戴在阿沅枯黃的小揪揪上。阿沅便會開心地咯咯笑起來,繞著藤蘿架奔跑,紫色的花環在奔跑中輕輕顫動。少女則含笑看著,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還會教阿沅辨認園子裡那些頑強生長的野花野草,指著某種不起眼的綠色小草,用極其輕柔、如同春風拂過琴弦般的聲音柳含章第一次真切地聽到她的聲音)告訴阿沅:“這是婆婆丁,也叫蒲公英,它的根煮水喝,可以清熱。”又或者指著另一種開著細小藍花的藤蔓,“這是茜草,染紅布的。”

她的聲音清泠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韻律。柳含章遠遠聽著,隻覺心頭的煩憂都仿佛被滌蕩一空。他注意到,少女說話時,唇邊的笑意從未消失,那笑容仿佛是她靈魂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柳含章也嘗試著在適當的時機,走近那片藤蘿架。當他靠近時,少女會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來,含笑望著他,眼神清澈坦蕩,沒有絲毫的忸怩或疏離。柳含章便與她攀談,詢問她的名字。

少女唇角的笑意加深,如同花蕾綻放,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我叫嬰寧。”她指了指頭頂那片如夢似幻的紫色花瀑,又指了指自己,“生於斯,長於斯。”

生於斯,長於斯?柳含章心中一動,再次抬頭望向那株古老得仿佛與天地同壽的紫藤。藤蘿架下,幽香浮動,花影婆娑。少女素衣勝雪,笑靨如花,與這株巨大的紫藤,竟有一種奇妙的、渾然一體的和諧感。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他的腦海——莫非…她並非凡人?而是這株紫藤曆經歲月,所凝聚的一縷精魂?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震,再看嬰寧時,眼中便多了幾分敬畏與探尋。然而,少女那純淨無邪的笑容,又讓他覺得任何揣測都是對她的褻瀆。他壓下心頭的驚疑,轉而請教她一些關於花草、關於這園子舊事的閒話。嬰寧似乎對這園子極為熟悉,說起園中昔日栽種的各種名貴花木、假山流水的布局、甚至是一些早已湮滅在時光裡的舊人舊事,都如數家珍,娓娓道來,眼神悠遠,仿佛親眼所見。

她說話時,總帶著那抹與生俱來的笑意,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柳含章常常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便沉浸在她清泠的聲音和醉人的笑意裡,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有時,嬰寧會隨手摘下幾片帶著晨露的紫藤嫩葉,或者幾朵新開的、香氣最濃鬱的花朵,遞給柳含章:“柳公子讀書辛苦,此葉清香醒神,此花可安眠。”柳含章接過,那葉片和花瓣入手冰涼,清香沁脾,果真令人神清氣爽。

一次,柳含章在抄寫書稿時,不小心被桌角的毛刺劃破了手指,滲出血珠。他並未在意,隨手用手帕按住。恰在此時,嬰寧端著一小碟她新製的、用紫藤花和蜂蜜調成的花露點心過來。她一眼瞥見柳含章手指上的血痕,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凝,清澈的眼眸裡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放下碟子,執起柳含章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觸感卻異常柔軟細膩。柳含章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她輕輕按住。隻見嬰寧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那小小的玉壺,對著他指尖的傷口,小心翼翼地滴落一滴那神奇的、清澈的液體。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嗒。”

液體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瞬間彌漫開來。那細小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收斂,眨眼間便恢複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隻餘下指尖那點微涼的觸感,證明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柳含章驚愕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指,再抬頭看向嬰寧。少女已鬆開他的手,唇邊重新漾開那抹純淨的笑意,仿佛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她將那碟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甜香的花露點心往他麵前推了推,示意他嘗嘗。

柳含章拈起一塊放入口中,清甜微涼的花香瞬間在舌尖化開,齒頰留芳,連帶著心神都寧靜下來。他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神秘莫測的少女,心中那關於她來曆的疑雲,更加濃厚了。

時光在擷芳園中靜靜流淌,仿佛被那紫色的花瀑和少女永恒的笑意所凝固。柳含章每日讀書、習字、侍弄菜畦,偶爾去鎮上典當些舊物,換回些米糧油鹽,與周婆婆和阿沅一同分享。荒園的日子清貧,卻因嬰寧的存在和阿沅的歡聲笑語,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寧靜與暖意。嬰寧像一縷不染塵埃的清風,帶著紫藤的幽香,自由地穿梭於園中每一個角落。

然而,這份寧靜在一個悶熱的午後被猝然打破。

柳含章正伏在窗下臨帖,蟬鳴聒噪,攪得人心浮氣躁。忽然,一陣喧嘩吵鬨聲夾雜著粗暴的砸門聲,如同滾燙的油鍋裡潑進冷水,猛地從前院方向炸響!

“開門!裡麵的窮酸聽著!快滾出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躲到這鬼地方就以為沒事了?”

“再不開門,老子放火燒了你這破園子!”

粗鄙凶狠的叫罵聲如同破鑼,刺破了擷芳園的寂靜。是錢大疤!柳含章心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這錢大疤是鎮上有名的地痞無賴,專放印子錢,手段陰狠毒辣。柳含章落第後心灰意冷,為了給病重的母親抓藥,曾在他那裡借了五兩銀子應急,言明秋後還清。如今秋收未至,母親卻已在前幾日溘然長逝…喪母之痛尚未平息,這催命的惡鬼竟循蹤追到了這荒僻的擷芳園!

沉重的砸門聲越來越響,伴隨著門板不堪重負的呻吟。柳含章握筆的手微微顫抖,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汙跡。他強自鎮定,放下筆,深吸一口氣,對聞聲從隔壁跑出來、小臉嚇得煞白的阿沅和周婆婆低聲道:“婆婆,帶阿沅躲到裡屋去,無論聽到什麼都彆出來!”周婆婆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緊緊摟住瑟瑟發抖的阿沅,點了點頭,慌忙退回了屋內。

柳含章整了整衣襟,壓下心頭的恐慌,走到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前,拉開了沉重的門閂。

“吱呀——”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燒刀子的氣味撲麵而來。門外站著三個凶神惡煞的漢子。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邊眉骨斜劃至嘴角,隨著他獰笑的表情扭曲蠕動著,正是錢大疤。他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一雙牛眼惡狠狠地瞪著柳含章。他身後左右,站著兩個歪眉斜眼的跟班,一個瘦高如竹竿,一個矮壯似鐵墩,都抱著膀子,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柳含章,如同在打量一隻待宰的羔羊。

“喲嗬!柳大秀才,可算舍得開門了?”錢大疤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柳含章臉上,“老子還以為你和你那短命的娘一起埋了呢!怎麼?躲到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就想賴掉疤爺的賬?”

柳含章強忍著屈辱和憤怒,沉聲道:“錢爺,並非柳某有意拖欠。家母新喪,實在…手頭拮據。還望錢爺再寬限些時日,待秋糧下來,柳某定當連本帶利一並奉還!”

“寬限?”錢大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怪笑一聲,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柳含章的前襟,將他往前狠狠一帶!力道之大,讓柳含章踉蹌幾步,險些摔倒。“老子寬限你?誰他媽寬限老子?”他湊近了,濃重的口臭熏得柳含章幾欲作嘔,“少廢話!今天要麼還錢!十兩銀子,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要麼…”他陰冷的目光越過柳含章的肩膀,貪婪地掃視著破敗的庭院,最後落在柳含章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我看你這窮酸身上也沒幾兩油水,聽說這破園子以前也是個大戶?說不定藏著什麼好東西?讓兄弟們進去搜搜,興許能抵點債!”

說著,他用力一推,將柳含章推搡到一邊,抬腳就要往門裡踹!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摩拳擦掌,一臉獰笑地跟上。


最新小说: 開局被女總裁逼婚,婚後寵翻天 誰把地府勾魂使拉進詭異副本的? 青春段落 我從明朝活到現在 九劍塔 玄學大佬穿成豪門抱錯假少爺 我的美食隨機刷新,顧客饞哭了 廢柴少主的逆襲 完蛋我被瘋批Alpha包圍了 劍來1碎碑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