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柳含章肝膽俱裂,猛地張開雙臂,死死擋在門口,厲聲道,“錢大疤!光天化日,你擅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這裡什麼都沒有!隻有孤兒寡母!”
“王法?在這地界,疤爺我就是王法!”錢大疤獰笑一聲,三角眼裡凶光畢露,“給臉不要臉!給老子滾開!”他掄起砂缽大的拳頭,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朝著柳含章的麵門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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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含章下意識地閉眼,心知這一拳下來,自己不死也得重傷。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就在錢大疤的拳頭即將觸及柳含章鼻尖的刹那,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柳含章身側!
是嬰寧!
她不知何時到來,臉上那永恒的笑意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和凝重。清澈的眼眸深處,仿佛凝結著萬年寒冰。她甚至沒有看錢大疤一眼,隻是伸出一根纖白如玉的手指,極其隨意地、輕輕地點在了錢大疤那隻砸來的手腕上!
指尖與粗壯手腕接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嗷——!”
錢大疤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嚎!那砸向柳含章的拳頭硬生生僵在半空,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青紫腫脹!他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看向嬰寧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妖…妖怪!!”他嘶啞地怪叫著,如同見了鬼魅,踉蹌著連連後退,那隻被點中的手臂軟軟地垂落下來,仿佛已經不屬於他。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被這突如其來、詭異莫名的變故驚呆了!看著老大瞬間失去戰鬥力的慘狀,再看看那突然出現、美得不似凡人卻又透著森然寒氣的白衣少女,兩人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敢上前?怪叫一聲,連滾爬爬地扶住痛得渾身抽搐的錢大疤,如同喪家之犬般,頭也不敢回地朝著來路倉皇逃竄,連句狠話都忘了撂下。
轉瞬之間,三個凶神惡煞的惡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錢大疤那殺豬般的慘嚎聲在荒寂的田野間隱隱回蕩。
柳含章驚魂未定,靠著門框大口喘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轉頭看向嬰寧,隻見少女臉上那層寒冰般的冷意已悄然褪去,唇邊重新噙起那抹熟悉的、純淨的笑意,仿佛剛才雷霆出手、震懾惡徒的並非是她。她看著柳含章驚愕的臉,眼波流轉,帶著一絲安撫的溫柔,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
柳含章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方才那輕描淡寫的一指,那瞬間冰封般的眼神…絕非人力可為!眼前這巧笑倩兮的少女,她那純淨無邪的笑容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令人心悸的力量?她…到底是什麼?
擷芳園重新恢複了平靜,但柳含章的心湖,卻因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望向園子深處那片紫藤花瀑的目光,變得無比複雜。敬畏、感激、探尋、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錢大疤事件如同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柳含章雖對嬰寧心懷感激,但那份深藏於純淨笑容下的力量,也讓他心生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他不再像往常那樣,主動去藤蘿架下尋嬰寧說話,讀書時也刻意避開能望見那片紫色花瀑的窗口。偶遇時,他依舊恭敬地行禮問候,眼神卻多了幾分閃躲。
嬰寧似乎察覺到了這份微妙的變化。她唇邊的笑意依舊,清澈的眼眸深處,卻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露珠滑落花瓣般的黯然。她依舊會為阿沅編花環,教她辨認花草,隻是當柳含章遠遠走過時,她投來的目光,會多停留一瞬,帶著一絲無聲的詢問和淡淡的失落。
這份僵持的平靜,在一個悶雷滾滾的傍晚被猝然撕裂。
柳含章正埋頭於一本艱深的《禮記注疏》,窗外天色陰沉得如同倒扣的墨硯,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突然,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聲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刺破死寂,從隔壁周婆婆和阿沅的屋子方向傳來!
“奶奶!奶奶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嗚嗚嗚——”
是阿沅!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絕望!
柳含章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書卷“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他霍然起身,衝出房門。隻見周婆婆的屋門敞開著,阿沅小小的身子撲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柳含章衝進屋內,一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撲麵而來!隻見周婆婆躺在板床上,雙目緊閉,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嘴角不斷有白沫混合著暗紅的血沫湧出!她的身體間歇性地劇烈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床邊地上,散落著幾片啃了一半的灰白色蘑菇和一隻打翻的破碗,碗底殘留著一些渾濁的湯水。
“毒…毒蘑菇?!”柳含章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這荒園潮濕,雨後林間樹下常有毒菌滋生!周婆婆定是誤采誤食了!
“柳哥哥!救救奶奶!救救奶奶!”阿沅看到柳含章,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來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上滿是鼻涕眼淚,“奶奶…奶奶說去采點野菌子…給我熬湯…嗚…她…她喝了就…”
柳含章心急如焚!周婆婆的症狀凶險萬分,顯然是劇毒攻心!此地荒僻,離鎮上醫館甚遠,且天色已晚,大雨將至,如何來得及?!就算有嬰寧那神奇的玉露…可那露水能解這穿腸劇毒嗎?況且,自錢大疤事件後,他與嬰寧之間那份微妙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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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奶奶…你彆死…阿沅害怕…”阿沅絕望的哭聲如同刀子般剜著柳含章的心。
不能再猶豫了!
柳含章猛地一咬牙,對阿沅急聲道:“阿沅,守著你奶奶!我去找嬰寧姑娘!”說完,他轉身衝出屋子,一頭紮進了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之中,朝著園子深處那片藤蘿架狂奔而去!
狂風驟起,卷起地上的枯枝敗葉,抽打在臉上生疼。頭頂烏雲翻滾,悶雷如同沉重的車輪碾過天際,一道道慘白的電光撕裂厚重的雲層,瞬間照亮了猙獰狂舞的樹影。
柳含章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瘋長的荒草,雨水開始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將他澆得透濕。他終於衝到了那片巨大的藤蘿架下。
濃密的紫藤花葉在狂風中瘋狂搖曳,如同無數紫色的手臂在痛苦掙紮。花穗被打落,淡紫色的花瓣混著雨水,零落成泥。濃鬱的花香被風雨攪散,彌漫在潮濕的空氣裡,帶著一種淒涼的況味。
嬰寧並未像往常那樣在花下流連。柳含章焦急地環顧四周,終於在虯結的紫藤老根盤踞的角落,看到了那個素白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跪坐在濕冷的泥地上,素白的紗衣已被泥水浸染得斑駁不堪。她微微弓著背,肩膀似乎在輕輕顫抖。一隻瑩白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另一隻手則死死抓著身旁那粗糲如龍鱗的紫藤老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嬰寧姑娘!”柳含章衝到她身邊,急切地喊道,“周婆婆誤食毒菇,危在旦夕!求姑娘救命!”
嬰寧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來。
柳含章的心,在看清她麵容的瞬間,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張永遠帶著純淨笑意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那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盛滿了難以言喻的巨大痛苦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她緊咬著下唇,原本粉嫩的唇瓣已被咬破,滲出一點刺目的猩紅。她似乎想對柳含章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可唇角剛勉強牽動一下,便因劇烈的痛苦而扭曲變形,豆大的冷汗混合著雨水,從她光潔的額角不斷滾落。
“柳…公子…”她的聲音極其微弱,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泠悅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我…我…”
她的話未說完,身體猛地一顫,一口暗紅色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噴湧而出!點點猩紅濺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身下冰冷的泥水裡,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嬰寧!”柳含章失聲驚呼,肝膽俱裂!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扶她,卻僵在半空,不敢觸碰。
嬰寧劇烈地喘息著,用儘全身力氣抬起那隻按在心口的手,顫抖著伸向寬大的衣袖,摸索著。終於,她取出了那隻溫潤的玉壺。然而,此刻那玉壺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壺身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祥的灰敗之色。
她顫抖著,想將壺嘴對準自己的嘴唇,似乎想汲取什麼。但她的手抖得太厲害,玉壺幾次都未能送到唇邊。
柳含章再也顧不得其他,跪倒在她身邊,用自己冰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幫她將那玉壺的壺嘴,湊近她毫無血色的唇邊。
嬰寧就著柳含章的手,極其艱難地、如同汲取生命甘露般,啜飲了壺中一滴液體。那液體似乎是她最後的支撐,飲下後,她慘白的臉上稍稍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但眼神中的痛苦和疲憊絲毫未減。
她喘息稍定,用儘力氣推開柳含章的手,掙紮著將玉壺遞向他,眼神急切而懇求地看著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婆婆…快…”她的目光投向周婆婆屋子的方向,充滿了焦急。
柳含章瞬間明白了!她是讓自己拿這玉露去救周婆婆!可是…她自己呢?她這可怕的模樣,分明是自身也遭受了巨大的反噬或創傷!
“那你…”柳含章的聲音都在顫抖。
嬰寧用力搖了搖頭,示意他快去。她唇邊再次努力地、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不成型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往日的明媚,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一絲懇求的意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再次滲出暗紅的血絲。
時間就是生命!柳含章看著嬰寧痛苦而決絕的眼神,再看看手中那光芒黯淡的玉壺,猛地一咬牙,不再猶豫!他握緊玉壺,深深地看了嬰寧一眼,啞聲道:“你…撐住!等我回來!”說完,他猛地起身,頂著越來越大的狂風暴雨,朝著周婆婆的屋子,拚儘全力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身上,視線一片模糊。柳含章的心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炸開!一邊是危在旦夕的周婆婆,一邊是吐血不止、神秘莫測的嬰寧!他腦中一片混亂,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當他如同落湯雞般衝回周婆婆屋內時,阿沅的哭聲已經嘶啞,小小的身子伏在床邊,絕望地搖晃著奶奶的身體。周婆婆的抽搐已經停止,但臉色青紫得嚇人,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嘴角的血沫變成了暗黑色,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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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柳含章衝到床邊,一把扶起周婆婆的頭,拔開玉壺的塞子。玉壺入手冰涼,裡麵的液體所剩無幾,隻有薄薄的一層底。他顧不得許多,小心翼翼地將壺中剩餘的、約莫五六滴的清澈液體,儘數倒入周婆婆口中。
“嗒…嗒…”細微的滴落聲在阿沅絕望的哭聲中幾不可聞。
時間仿佛凝固了。柳含章和阿沅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周婆婆的臉。
一秒…兩秒…
突然!周婆婆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一大口暗黑腥臭的汙血猛地噴了出來!緊接著,她蠟黃青紫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褪去那層死氣!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呼吸卻明顯地變得平穩而悠長!緊皺的眉頭緩緩鬆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再次陷入了昏迷,但這昏迷,卻帶著一種生機回歸的安穩。
“奶奶…奶奶呼吸順了!”阿沅驚喜地叫出聲,小臉上還掛著淚珠,眼中卻已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柳含章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一口氣,懸著的心落下一半。他看了一眼手中空空如也、光澤儘失的玉壺,再想到風雨中吐血不止的嬰寧,剛剛落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阿沅!看好奶奶!”他丟下一句話,甚至來不及擦一把臉上的雨水,再次轉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了外麵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狂風暴雨之中!
驚雷在頭頂炸響,慘白的電光如同巨蟒撕裂翻滾的墨色天幕,瞬間將荒蕪的擷芳園映照得一片森然慘白。豆大的雨點被狂風裹挾著,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柳含章的臉上、身上,冰冷刺骨,幾乎讓他睜不開眼。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濕滑的陷阱裡,隨時可能摔倒。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呐喊:嬰寧!嬰寧!你一定要撐住!
當他連滾爬爬、幾乎耗儘最後一絲力氣再次衝回那片巨大的藤蘿架下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瞬間僵立在滂沱大雨之中,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風雨如晦。曾經如夢似幻的紫色花瀑,此刻在狂風暴雨的肆虐下,變得一片狼藉。無數花穗被硬生生折斷、打落,淡紫色的花瓣混著雨水,在泥濘的地麵上鋪了厚厚一層,如同為誰鋪就的、淒涼的祭毯。濃鬱的花香被濃烈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草木急速枯萎腐敗的氣息所取代。
而在虯結盤繞的紫藤老根下,那個素白的身影,靜靜地蜷縮在冰冷的泥水裡。
嬰寧。
她側臥著,素白的紗衣早已被泥水和…暗紅色的血漬浸透,緊緊貼在她單薄的身軀上,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脆弱輪廓。烏黑的長發散亂地鋪陳在泥濘中,如同破碎的墨錦。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如同棲息著兩隻冰冷的蝶。唇邊,那抹永恒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隻餘下一絲凝固的、暗紅的血痕,觸目驚心。
最讓柳含章魂飛魄散的是——
她的身體,似乎正在發生著某種詭異而可怕的變化!
借著慘白閃電的瞬間亮光,柳含章清晰地看到,嬰寧裸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原本瑩白如玉的肌膚上,竟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如同老樹皮般的深褐色紋理!那些紋理如同活物般,正在她的皮膚下緩緩蔓延、加深!而她緊緊攥著泥土的一隻手,指尖竟也隱隱透出一種非人的、類似木質的灰敗色澤!
“嬰寧——!”柳含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聲音被狂暴的雷雨聲瞬間吞沒。他連滾爬爬地撲到她身邊,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淚水瘋狂地湧出眼眶。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卻又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般停在半空。
“醒醒!嬰寧!你醒醒!”他跪在泥濘裡,對著她毫無生氣的臉龐,絕望地呼喚著,聲音哽咽沙啞,“彆嚇我…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沒有回應。隻有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她蒼白的臉頰和身上那詭異的紋理。
柳含章猛地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去摸她的脈搏。指尖觸到她冰冷的手腕,那脈搏的跳動微弱得如同遊絲,時斷時續,仿佛隨時會徹底停止。他又俯身去探她的鼻息,氣息更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他想起周婆婆中毒時嬰寧的反常痛苦,想起她遞出玉壺時那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唇邊最後那個不成型的、帶著無儘疲憊的笑容…一切都明白了!她那神奇的玉露,並非憑空而來!每一次救人,每一次動用那份力量,消耗的…是她自身的本源!周婆婆所中的乃是劇毒,要解此毒,所需耗費的力量遠超尋常!她為了救人,竟不惜耗儘了自己的生機!
“是我…是我害了你…”柳含章緊緊握住嬰寧那隻浮現出木質紋理的、冰冷的手,將額頭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泣不成聲,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若不是自己那點無謂的猜忌和疏離,若能早些明白她的付出與犧牲…“我不該…不該疏遠你…不該怕你…嬰寧…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含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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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呼喚著,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嬰寧冰冷的手背上。
就在他悲痛欲絕、幾近崩潰之際,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的、嬰寧那隻冰冷的手,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柳含章猛地抬頭!
隻見嬰寧那覆蓋著長長睫毛的眼瞼,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那雙曾經清澈如秋水、盛滿笑意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如同蒙塵的星辰,充滿了無儘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她的目光艱難地移動,最終,極其緩慢地、聚焦在柳含章布滿雨水和淚水的臉上。
她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柳含章慌忙湊近她冰冷的唇邊,屏住呼吸,用儘全身力氣去傾聽。
“…不…怪…你…”三個極其細微、氣若遊絲的音節,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微光,艱難地、斷斷續續地飄入柳含章的耳中。每一個字都像是耗儘了她殘存的所有力氣。
緊接著,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眷戀和不舍,投向頭頂那片在風雨中瘋狂搖曳、花葉凋零的巨大紫藤花架。那眼神悠遠而深邃,仿佛在凝望自己生命的源頭,又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彆。
“…家…”一個更輕、更模糊的音節,從她唇間溢出。
柳含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如刀絞。那株古老的紫藤,在狂暴的風雨中顯得格外淒楚。粗壯的枝乾在風中發出痛苦的呻吟,無數串曾經絢麗的紫色花穗被無情地撕扯、打落,如同生命在急速流逝。
“家…你的家在這裡…我知道…我知道!”柳含章哽咽著,用力點頭,握緊她冰冷的手,“我會守著你!守在這裡!哪也不去!嬰寧,你撐住!風雨會停的!花…花還會再開的!”
似乎聽到了他的承諾,嬰寧那黯淡的眸子裡,極其微弱地、極其艱難地,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亮。那光亮如同寒夜儘頭即將熄滅的星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洞悉一切的平和與釋然。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對著柳含章,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成型的笑容。它如此微弱,如此艱難,甚至帶著凝固的血痕。然而,就在這微弱到近乎虛無的弧度裡,柳含章卻清晰地看到了——那份曾經照亮了整個擷芳園、照亮了他灰暗心境的、純淨無邪、不染塵埃的笑意!如同穿越了生死,如同凝固了時光,在這一刻,最後一次、也是最深刻地綻放!
那笑意在她眼中漾開,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後一顆星辰,帶著無儘的疲憊,卻又奇異地煥發出一種洞悉一切、歸於永恒的平和與釋然。
然後,那眸中微弱的光,如同燃儘的燭火,輕輕地、輕輕地…熄滅了。
覆蓋在她眼瞼上的長長睫毛,如同疲憊的蝶翼,緩緩地、徹底地垂落下來,再無一絲顫動。唇邊那抹凝固的、帶著血痕的微弱弧度,也如同被風吹散的煙縷,悄然隱去。
被她緊握在掌心的手,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變得冰冷而僵硬。手腕上那蔓延的深褐色木質紋理,仿佛失去了最後的束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加深、擴散,如同墨汁浸染宣紙,瞬間爬滿了她裸露的肌膚。
“不——!!!”
柳含章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淒厲哀嚎,響徹在狂暴的雷雨聲中!他猛地將嬰寧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仿佛這樣就能阻止那可怕的變化,阻止生命的流逝。然而,懷中的軀體冰冷得如同千年寒玉,並且,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類似樹木纖維的粗糙質感,正透過濕透的紗衣,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掌心!
“嬰寧!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啊!”他瘋狂地搖晃著她,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洶湧而下,滴落在她冰冷的麵頰上、浮現木質紋理的頸項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怕你!不該疏遠你!你回來!求求你回來!”
回應他的,隻有呼嘯的狂風,炸裂的驚雷,和冰冷無情砸落的滂沱大雨。懷中的人兒,再也沒有絲毫回應。
柳含章絕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他看到那株巨大的紫藤,在狂風暴雨中劇烈地搖曳著。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哢嚓”聲,一株最為粗壯、掛滿了殘敗花穗的虯枝,竟被狂風硬生生地折斷!巨大的枝乾連同上麵殘存的花葉,轟然墜落,砸在泥濘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汙濁的水花!
花落…枝折…
仿佛在為一個精魂的逝去,奏響最後的哀歌。
柳含章緊緊抱著懷中那冰冷、僵硬、正迅速失去人類形態的軀體,跪在泥濘的紫藤花泥裡,如同抱著整個世界最後的餘溫,在傾盆大雨和滅頂的絕望中,失聲痛哭。
雨,不知何時停了。肆虐了一夜的狂風暴雨,仿佛耗儘了所有的力氣,隻留下滿目瘡痍的擷芳園和一片死寂的黎明。天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蟹殼青,光線慘淡,照在濕漉漉的庭院裡。荒草被徹底打趴在地,泥濘不堪。假山石上衝刷下道道汙痕,池沼裡的黑泥翻湧上來,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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