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玉扣血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02章 玉扣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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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鳳陽府,天色陰沉如鐵,冷風卷著枯葉在官道上打著旋兒,嗚咽聲不絕於耳。道旁的山巒裸露出灰褐色的嶙峋筋骨,偶爾一兩隻寒鴉掠過天際,留下幾聲淒厲的嘶鳴。陳慕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肩上的褡褳裡裝著幾本翻卷了邊的舊書,是他赴京趕考的全部行囊,此刻卻重得壓彎了他的脊梁。又一次落第,名落孫山。十年寒窗,換來的依舊是這滿目蕭瑟的歸途。心口像是堵著一團吸飽了寒氣的敗絮,沉甸甸墜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刺痛。褡褳裡僅剩的幾枚銅錢,硌著他的肩胛骨,提醒著家徒四壁的窘迫。前程渺茫,歸途亦是茫茫,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刺骨的冷風,和腳下這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到儘頭的黃土路。

暮色四合,山道愈發崎嶇難行。密林深處,幾聲壓抑而淒惶的嗚咽,斷斷續續,如遊絲般鑽入他的耳中。那聲音極低弱,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哀傷,在這荒山野嶺的黃昏,格外令人心悸。陳慕雲腳步一頓,側耳細聽,那嗚咽聲似乎來自道旁濃密的灌木叢深處。

撥開糾結的荊棘枯枝,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眼前景象令他倒抽一口冷氣: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後腿被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夾死死咬住,深可見骨。雪白的皮毛被血汙浸染,黏結成團,那雙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盛滿了痛苦與近乎絕望的哀求,定定地望著他。它的身體因劇痛而微微抽搐,每一次細微的顫動都牽扯著傷口,讓那嗚咽聲更加破碎。

陳慕雲的心猛地一揪。這生靈眼中的絕望,竟與他心底那沉甸甸的失意,奇異地重疊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扳那冰冷的鐵夾。鐵齒深陷肉中,他稍一用力,白狐便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嘶,身體劇烈地掙紮起來,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莫怕,莫怕…”陳慕雲低聲安撫,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咬緊牙關,將全身力氣貫注於雙手,額上青筋暴起,隻聽“哢噠”一聲悶響,那鐵夾終於被強行掰開。白狐猛地一掙,拖著血肉模糊的後腿,踉蹌著竄入更深的草叢,隻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跡和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

陳慕雲長長籲出一口氣,這才感到手掌被粗糙的鐵器邊緣劃破,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著掌心滲出的血珠,又望了望白狐消失的方向,苦笑著搖搖頭,扶著酸痛的腰站起身,繼續踏上那冰冷的歸途。

回到鳳陽城北那間四壁透風的祖屋,寒意比山中更甚。灶冷衾薄,腹內空空。陳慕雲將褡褳扔在唯一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桌上,頹然坐下。昏黃的油燈跳動著,將他孤寂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他摸索出褡褳裡僅剩的幾枚銅錢,攤在掌心,冰冷刺骨。這便是他所有的指望了。明日,又該如何?

“篤、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三下,清晰而克製,在寂靜的寒夜裡分外突兀。

陳慕雲一愣。這破敗陋巷,入夜後連野狗都嫌冷清,誰會來敲他的門?他遲疑著起身,拔掉門閂,吱呀一聲拉開沉重的木門。

門外立著一位女子。清冷的月光仿佛特意聚攏在她周身,映得她膚光勝雪。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料子輕薄如霧,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眉目如畫,一雙眸子清亮得如同浸在寒潭裡的墨玉,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非塵世所有的靈韻。山間的冷風卷過,送來一絲極淡、極幽微的暗香,似蘭非蘭,若有若無。

陳慕雲看得呆了。他從未見過如此絕色的女子,更不知這深更半夜,她怎會孤身出現在自己這陋室門前。

女子見他發怔,唇角微微一彎,漾開一個清淺的笑意,斂衽一禮,聲音清泠如玉珠落盤:“深夜冒昧,攪擾先生清靜。妾身胡氏,薄暮時分於城外山道遇險,幸得先生仗義援手,方得脫困。此乃活命大恩,不敢相忘,特來致謝。”

山道?遇險?陳慕雲腦中電光火石般一閃——那隻雪白狐狸!琥珀色的眼睛!他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指著女子,結結巴巴道:“你…你是…那隻白狐?”

自稱胡氏的女子微微一笑,坦然承認:“先生慧眼。正是妾身。”她目光掃過屋內家徒四壁的窘況,落在他尚未來得及收起的幾枚銅錢上,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先生高義,救妾於危厄,卻令自身陷於困頓。此恩不報,妾心難安。聞先生誌在青雲,此番科場小挫,不過浮雲蔽日。妾雖不才,願略儘綿薄,助先生一臂之力,以酬恩德。”

她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字字句句敲在陳慕雲的心坎上。助他一臂之力?一個狐仙?科場?功名?巨大的荒謬感與一絲無法抑製的狂喜交織著衝擊著他,讓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隻能呆立原地,看著那白衣女子如一抹月光,輕盈地飄入了他的寒舍。

陋室依舊,卻因這不速之客的到來,仿佛驟然煥發出一層溫潤的光暈。胡氏的存在,猶如一泓清泉注入乾涸龜裂的土地。她似乎深諳人情世故,更兼有不可思議的洞察力。起初幾日,她隻是默默地打理著這間破敗的屋子,將蒙塵的窗欞擦亮,將冰冷的灶膛重新燃起溫暖的柴火。她帶來的並非金銀財帛,卻總能變戲法似的拿出幾樣新鮮菜蔬,或是一小袋精米,甚至有時會有一壺溫好的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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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慕雲驚疑未定,數次想追問,卻被她溫和而堅定地岔開話題:“先生莫問來處。妾身所為,不過報恩而已。”

漸漸地,胡氏開始指點他的學問。她隨意翻開陳慕雲案頭那些翻爛了的經史典籍,竟能信手拈來,引經據典,剖析義理之精微透徹,遠勝他昔日所遇的任何一位夫子。她尤其擅長策論,對時政弊端、吏治得失、民生疾苦,見解之獨到深刻,每每令陳慕雲茅塞頓開,拍案叫絕。

“先生之文,根骨清正,然過於拘泥章句,失之格局。”胡氏指著陳慕雲一篇舊作,聲音清泠,“譬如論漕運之弊,先生隻言河道淤塞、吏員貪墨,此皆表象。其根在於中樞調度失當,權責不明,地方與中樞彼此掣肘,加之稅賦盤剝過甚,百姓不堪其重,自然百弊叢生。當從根脈入手,方為良策。”

陳慕雲聽得如癡如醉,仿佛眼前推開了一扇通往更高境界的門戶。他心中的疑慮漸漸被折服與狂喜取代。白日裡,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著胡氏傳授的學問精髓,夜間則在她清冷的暗香陪伴下,伏案苦讀,筆耕不輟。那盞搖曳的油燈下,他的眼神越來越亮,胸中那股因落第而幾乎熄滅的火焰,重新熊熊燃燒起來,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熾烈。

時光在筆尖與書頁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寒來暑往,又是一年秋闈。陳慕雲在胡氏的精心指點下,早已非複吳下阿蒙。臨行前夜,陋室中燈火通明。

胡氏並未多言,隻是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遞到陳慕雲手中。玉質溫潤細膩,雕琢成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蕊處一點天然沁色,宛如清晨凝聚的露珠,玲瓏剔透,巧奪天工。

“此物伴妾身多年,今日贈與先生。”胡氏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貼身佩戴,可靜心凝神,助先生考場之上,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隻願先生此去,金榜題名,得遂青雲之誌。”她頓了頓,墨玉般的眸子深深望進陳慕雲眼底,“望先生謹記初心,他日身處高位,莫忘寒窗之苦,莫負黎民之望。”

陳慕雲鄭重接過玉扣,那微涼溫潤的觸感自掌心傳來,仿佛帶著一股沉靜的力量。他將玉扣緊緊攥住,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激動湧遍全身,對著胡氏深深一揖:“慕雲此生,絕不負姑娘再造之恩!亦不負此心!”

胡氏微微頷首,唇邊泛起一絲清淺的笑意,眼底深處卻似有極其複雜的微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從捕捉。她不再多言,隻靜靜地看著陳慕雲將玉扣小心地貼身收好。

會試三場,貢院森嚴。陳慕雲端坐號舍,當考題發下,展開卷紙的刹那,奇異的事情發生了。貼身佩戴的牡丹玉扣似乎微微溫熱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明之感自胸口彌漫開,瞬間滌淨了所有緊張與雜念。那些曾由胡氏指點過、自己反複揣摩過的經義精髓、策論關節,竟如同早已鐫刻在腦海中一般,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字字珠璣,條理分明。他下筆如有神助,洋洋灑灑,文思奔湧如江河,竟將胸中韜略傾瀉無遺,字字切中肯綮,文采斐然。

放榜之日,金榜高懸。陳慕雲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狀元及第!消息傳回鳳陽那間破敗的祖屋,早已是萬人空巷,賀客盈門。昔日門可羅雀的寒舍,被前來道賀的官吏鄉紳、好奇的鄰裡擠得水泄不通。爆竹聲震天價響,紅紙屑鋪滿了門前的泥地。

喧囂中,陳慕雲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然而,那個清冷如月的身影,那個助他改天換命的白衣女子,卻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杳無蹤跡。隻有陋室的書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方普通的石硯,壓著一張素白紙條,上麵是幾行清逸靈秀的字跡:

“錦袍初著君恩重,玉堂金馬步青雲。妾緣已儘,當歸山林。望君珍重,莫忘前約。胡氏留筆。”

墨跡未乾,仿佛主人剛剛離去。陳慕雲握著紙條,心頭掠過一陣強烈的失落與悵惘,如同驟然被抽空了什麼。然而,這份失落很快便被殿試傳臚、瓊林賜宴、跨馬遊街的無限風光所淹沒。紅袍烏紗,禦前對答,天子嘉許,同僚豔羨……巨大的榮耀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推上了人生的巔峰。胡氏臨彆的告誡,那枚牡丹玉扣帶來的奇異助力,連同那間陋室裡的清冷月光與暗香,都在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況中,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仿佛隻是年少時一場瑰麗而飄渺的幻夢。

十年宦海沉浮,足以將許多東西衝刷得麵目全非。

昔日的寒門狀元郎陳慕雲,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心憂柴米、在油燈下苦讀的清貧書生。十年間,他憑借過人的才具和圓融的處世之道,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步步為營。他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也懂得如何利用規則與潛規則。對上司,他謙恭有禮,進退得宜;對同僚,他廣結善緣,不輕易樹敵;對下僚,他恩威並施,籠絡人心。他處理政務條理清晰,奏對得體,更難得的是,他似乎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上意的微妙變化,做出最恰當的反應。幾件不大不小的棘手差事辦得滴水不漏,博得了“精明乾練”的讚譽。在幾次關鍵的人事傾軋中,他巧妙地選擇了站隊,雖未主動出擊構陷他人,卻也順勢而為,從中攫取了足夠的政治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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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陰,他從翰林院修撰,外放富庶之地為知府,政績斐然;又調入戶部任郎中,執掌錢糧,手腕圓滑;再擢升為侍郎,分管漕運鹽政,位高權重。直至今日,他已官拜戶部尚書,加太子少保銜,位列九卿,權柄煊赫,府邸巍峨,仆從如雲。當年鳳陽陋巷中的寒酸窘迫,早已成了遙遠的背景板,隻在偶爾午夜夢回時,才會帶著一絲恍如隔世的冰涼觸感,一閃而過。

他娶了吏部侍郎的千金為妻,是標準的政治聯姻。妻子端莊賢淑,持家有道,為他生養了一雙兒女。夫妻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是外人眼中的模範。然而隻有陳慕雲自己知道,夜深人靜時,書房裡那盞孤燈下,他摩挲著那枚從未離身的牡丹玉扣,心頭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空茫。玉扣溫潤依舊,那點花蕊處的沁色,似乎比十年前更紅潤了些,像一顆凝固的血珠。

府邸深處,陳慕雲的書房寬敞而肅穆。紫檀木的大書案光可鑒人,堆滿了各地呈報的卷宗。空氣裡彌漫著昂貴的沉水香,以及紙張和墨錠混合的、屬於權力的獨特氣味。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園,假山流水,花木扶疏,隔絕了市井的喧囂,自成一方尊貴天地。

這一日,陳尚書正埋首批閱一份關於江南鹽稅厘清的奏報,眉頭微鎖,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麵上輕輕敲擊。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落在他左手手腕附近。

就在他凝神思考之際,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

那枚貼身佩戴了十年、早已與他體溫相融的牡丹玉扣,此刻在明亮的陽光下,竟隱隱透出一抹刺目的猩紅!那紅並非玉質本身的沁色,而是如同活物般,正從玉扣內部極其緩慢地、極其詭異地向外滲染、暈開。那點花蕊處的沁色,更是紅得妖異欲滴,仿佛飽吸了鮮血!

陳慕雲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從腳底竄上脊背。他霍然停筆,抬起手腕,湊到眼前細看。

沒錯!不是錯覺!玉扣溫潤的羊脂白玉底子上,正有絲絲縷縷、如同毛細血管般的紅痕在蔓延,無聲無息,卻又清晰無比。那紅,帶著一種不祥的粘稠感,像是凝固的血絲正在玉中緩緩複蘇、流淌。一股若有似無的、極其淡薄卻異常熟悉的腥甜氣味,似乎也隨著這詭異的血色,在沉水香的馥鬱中隱隱透了出來。

他猛地攥緊了左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玉扣硌著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書房裡寂靜無聲,隻有他自己驟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十年宦海沉浮練就的鎮定功夫,在這一刻幾乎潰不成軍。他死死盯著那抹不斷擴大的、妖異的紅,仿佛看到某種被深深埋藏、早已遺忘的東西,正帶著淋漓的血色,悄然浮出水麵。

那抹猩紅如同活物,在玉扣裡無聲地蔓延、扭動,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陳慕雲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死死鎖住玉扣邊緣。一滴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液體,正從玉扣與皮膚接觸的縫隙間,極其緩慢地滲出,沿著他因用力而繃緊的手腕內側,蜿蜒滑落。

嗒。

微不可聞的一聲輕響,那滴血珠落在他麵前攤開的、關於江南鹽稅的奏報上。上好的宣紙立刻貪婪地吸吮了它,暈開一個細小卻刺眼的暗紅圓點,像一隻驟然睜開的、充滿惡意的眼睛。

陳慕雲渾身一震,仿佛被這滴血燙到。他猛地站起身,顧不得官袍被書案邊角勾了一下,幾乎是屏住呼吸,俯下身,眼睛死死追隨著那滴血珠滑落的軌跡——它並非垂直滴落,而是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傾斜,方向,赫然指向書房西側那麵巨大的、鑲嵌著紫檀木雕花博古架的書牆!

那麵牆!陳慕雲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書房自他搬入尚書府邸便已存在,前任尚書張廷棟在此經營多年。他隻知那麵博古架厚重古拙,擺放著一些看似尋常的瓷器古玩,從未深究過它背後是否另有乾坤。玉扣的異變,這滴詭譎的血跡,難道……線索竟指向那裡?

一股混雜著恐懼、驚疑和強烈不祥預感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戶部尚書,他深知府邸格局,更明白這種高門大宅往往暗藏玄機。他強作鎮定,走到那麵博古架前,屏息凝神,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開始一寸寸地摸索冰冷的紫檀木架身,指腹用力按壓著每一處雕花的凹陷、每一道木紋的接縫。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忽然,當他按壓到博古架中部一個不起眼的、雕刻著夔龍紋的凸起時,指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機括聲響!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巨大博古架,竟從中緩緩向兩側滑開,如同怪獸張開了巨口,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幽暗入口!一股更加濃烈、更加陳腐、混雜著塵土、鐵鏽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氣息的陰風,猛地從洞口倒灌而出,撲麵而來,嗆得陳慕雲幾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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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那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階,沒入深不見底的黑暗。玉扣上的血痕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竟微微發燙,那詭異的紅光在幽暗中一閃一閃。

陳慕雲臉色慘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牡丹玉扣。此刻,那玉扣竟散發出微弱的、不祥的暗紅光芒,如同黑暗中的鬼火,一明一滅,仿佛在急切地催促著什麼。玉扣中心那點花蕊處的沁色,更是紅得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灼地燙著他的掌心。

他咬緊牙關,一股說不清是憤怒、是恐懼還是被欺騙的屈辱感在胸中翻騰。他不再猶豫,一把摘下旁邊燈柱上的青銅鶴形燭台。燭火在陰風中劇烈搖曳,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石階。他一手緊握燭台,一手死死攥著那枚發燙、滲血的玉扣,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炭,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踏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甬道。

石階陡峭而濕滑,布滿青苔。腐朽陰冷的氣息濃得化不開,混雜著鐵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血腥的甜膩味道,每一次呼吸都令人作嘔。燭火在狹窄的通道裡被無形的陰風撕扯著,光線忽明忽滅,將他投在冰冷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甬道並不長,卻仿佛走了一生。石階儘頭,是一扇虛掩著的、沉重的鐵門。門縫裡,透出更加濃鬱的血腥氣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陳慕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著燭台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哐當——!”

鐵門撞在石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回響。燭光猛地向前一撲,瞬間照亮了門後的景象。

饒是陳慕雲宦海沉浮,見慣風浪,眼前的景象也足以讓他魂飛魄散,血液瞬間凍結!

這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空蕩,冰冷徹骨。在石室的正中央,立著一件東西——那並非尋常的擺設,而是一把造型奇詭的樂器!琴身修長,弧度流暢,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森森的白骨之色,表麵布滿細密流暢的天然紋路,竟似人的脊椎骨!琴頸細長,弦軸處雕琢成兩個微微張開的、痛苦哀嚎的骷髏頭形狀。四根琴弦緊繃著,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而最令人肝膽俱裂的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被四根粗如兒臂、鏽跡斑斑的冰冷鐵鏈,死死地鎖在這把白骨琵琶之上!鐵鏈分彆穿透了它的四肢,牢牢釘死在琵琶的琴頭和琴身兩側。白狐的皮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被乾涸發黑的血汙和膿液黏連成綹,瘦骨嶙峋的身體因為劇痛和虛弱而微微顫抖。琵琶潔白的骨身上,濺滿了星星點點、新舊疊加的暗褐色血斑!

似乎是鐵門撞擊的巨響驚動了它,那白狐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當燭光照亮它麵目的刹那,陳慕雲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踉蹌著倒退一步,手中的燭台差點脫手掉落!

儘管皮毛汙穢,儘管那雙曾經靈動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布滿血絲,黯淡無光,充滿了刻骨的痛苦與絕望……但陳慕雲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眼神,這輪廓,這氣息……與他十年前在鳳陽山道上,用棉袍換下的那隻白狐,何其相似!不!不僅僅是相似!幾乎就是同一隻!隻是當年那哀憐求生的眼神,此刻已化為一片死寂的枯潭,倒映著燭火和他慘無人色的臉。

“嗚……”

一聲極其微弱、如同遊絲般的嗚咽,從白狐乾裂的唇邊溢出。這聲音瞬間擊潰了陳慕雲最後一絲僥幸。他渾身劇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驚駭、劇痛和荒謬絕倫的感覺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胡…胡姑娘?!”陳慕雲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在這死寂的石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白狐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它用儘全身力氣,再次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渾濁不堪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陳慕雲手中的燭光,更確切地說,是盯住他另一隻手中緊握的那枚仍在幽幽散發紅光的牡丹玉扣!

它的目光,充滿了無儘的悲涼、刻骨的怨毒,還有一種令人心碎的、仿佛被整個世界徹底背叛的絕望!

“嗬…嗬…”白狐的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出細微的血沫,它死死盯著那枚妖異的玉扣,那玉扣上的紅光似乎也隨著它的注視而急促閃爍起來。

“十年了……陳大人……”一個極其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白狐口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蝕骨的恨意,“好一個…步步高升…好一個…尚書大人!”

白狐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陳慕雲的耳膜。那破碎嘶啞的控訴,每一個字都帶著淋漓的血沫和深入骨髓的絕望恨意,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腦中一片混亂,如同被狂風攪碎的亂麻。胡氏?白狐?琵琶?玉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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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說什麼?”陳慕雲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燭火在他劇烈顫抖的手中瘋狂跳躍,將他和白狐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亂舞,“這琵琶…這玉扣…到底…”

“嗬嗬…”白狐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夾雜著痛苦和一種近乎癲狂的譏諷,“看看你手裡那寶貝吧!陳大人!看看它吸了什麼,才讓你…才讓你青雲直上,官運亨通!”

它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被鐵鏈穿透的前肢,指向那森森白骨製成的琵琶:“認得這琵琶麼?它的骨…是張廷棟那老賊親生女兒的脊骨!那可憐的女子…被自己的親爹活活剝皮抽筋…就為了製成這把能‘聚財升官’的邪器!”

“嗡——”陳慕雲隻覺得腦袋裡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前任尚書張廷棟!那個在朝堂上以老成持重、門生故舊遍布著稱的老臣!他竟然…竟然用自己的女兒…製成了這把琵琶?!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衝上喉嚨。

“而我…”白狐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儘的悲憤與怨毒,它掙紮著,鐵鏈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琵琶骨身上濺起幾點新的血花,“而我…胡玉娘!當年承你活命之恩,一心報償!耗儘修為,為你改命!助你登科!甚至…甚至不惜以自身靈骨為引,融入這枚玉扣,化作‘文曲星輝’…護你心神,助你文思…隻盼你做個好官,不負蒼生!”

它死死盯著那枚在幽暗中紅得妖異的玉扣,琥珀色的眼中流下兩行混濁的血淚:“可我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你陳慕雲步步高升的腳下…踩的竟是我同族的屍骨!你官邸的基石…浸透的是我狐族的血!這玉扣…它哪裡是什麼‘文曲星輝’?它是吸髓啖魂的邪物!它吸的是我族被剝皮拆骨、煉魂熬魄時的滔天怨氣!吸的是被你們這些貪官汙吏榨乾的百姓的血淚!你每升遷一步,這玉扣便吸一分怨血!你官做得越大,它便紅得越深!我當年渡給你的那點靈骨…早就在這十年汙濁血腥的浸染下…成了怨毒的引子!將我死死困在這煉獄之中!日日承受這琵琶鎖魂、怨氣噬骨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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