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崔判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101章 崔判(1 / 2)

推荐阅读:

幽冥深處,閻羅殿上,陰風卷地,刮得殿角懸掛的青銅鬼燈搖曳不定,青綠光焰如鬼魅般明滅,映照在殿柱盤繞的猙獰惡鬼雕像上,光影浮動,更添猙獰。殿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腥冷氣息,仿佛凝固了千萬年不散的怨念與恐懼。森嚴的殿堂深處,十殿閻君高踞寶座,法相威嚴肅穆,俯視著下方渺小如塵的魂魄。堂下,無數亡魂排成長列,個個麵色慘白,目光呆滯,被鬼卒鎖鏈牽引,木然前行,等待最終的審判。

崔玨身著玄色判官袍,端坐於閻羅寶座右側一張巨大的黑檀木案後。他身形挺直,麵容清臒,眉間一道深刻的豎紋,仿佛凝聚了千年不化的霜雪。他手握一支碩大的朱砂筆,筆尖飽蘸濃血般猩紅的墨汁,懸停在攤開的生死簿上方。那簿子非紙非帛,幽光流轉,密密麻麻的姓名與陽壽皆在其中明滅不定。他目光專注,眼神如寒潭般深不見底,唯有掠過簿上姓名時,才偶爾閃過一絲銳利如電的寒芒。

“帶下一案!”牛頭鬼差甕聲甕氣的吼聲在空曠陰森的大殿中回蕩,激起沉悶的回響。

鎖鏈拖地的刺耳聲響傳來,一名年輕女子被兩名青麵獠牙的鬼卒推搡上前。她身著素白囚衣,披頭散發,臉上淚痕縱橫交錯,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殘葉,幾乎無法站穩。她的魂魄呈現出一種淒涼的半透明狀,周身彌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怨氣,絲絲縷縷,如黑煙般繚繞升騰。

“下跪者何人?報上名來!”崔判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幽冥的冰冷質感,字字清晰,直抵魂魄深處。

女子猛地抬頭,淒厲的哭喊撕裂了殿內死寂的空氣:“大人!民女柳含煙,冤枉啊——!”這哭聲裡浸透了無儘的悲憤與絕望,如同瀕死野獸的哀鳴。

崔判官眉頭微蹙,不動聲色地翻動生死簿,指尖在泛著幽光的紙頁上劃過:“柳含煙,山東淄川人氏,陽壽二十有三。因何早夭?簿上隻記‘自縊而亡’四字。”

“自縊?”柳含煙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尖銳的控訴,“是那縣丞王魁!他垂涎民女容貌,趁我父兄外出,強行闖入我家,欲行不軌!民女拚死掙紮,抓傷了他的臉。他竟惱羞成怒,誣陷我私通盜匪,將我父兄屈打成招,投入死牢!又買通獄卒,趁夜潛入女監,用繩索生生勒死了民女,偽造我懸梁自儘的假象!大人,我冤深似海啊!”她泣不成聲,匍匐在地,每一次抽泣都讓那半透明的魂體劇烈波動,仿佛隨時會碎裂消散。那纏繞周身的怨氣驟然暴漲,濃黑如墨,幾乎要將她單薄的魂影徹底吞噬。

殿上陰風仿佛也為之一滯。崔判官執筆的手在空中凝定,朱砂筆尖那滴飽含生死之力的濃墨,沉沉欲墜。他目光低垂,緊緊鎖定在生死簿那冰冷而潦草的“自縊而亡”四個小字上,眼神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悄然漾開,如同冰封湖麵下暗湧的潛流。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投向匍匐階下、被無邊怨氣纏繞的柳含煙。那怨氣濃烈得如同化不開的墨,翻騰湧動,隱隱竟有凝成厲鬼之兆。他沉默了數息,那沉默仿佛比幽冥更沉重,壓得殿中鬼卒都屏住了呼吸。

“王魁何在?”崔判官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似帶著一種無形的牽引。

牛頭鬼差連忙躬身,聲音帶著幾分惶恐:“稟大人,那王魁尚在陽間,壽數未儘,陽壽簿記…尚有三十八年。”他偷眼覷著崔玨的臉色。

崔判官的目光再次落回生死簿,指尖在柳含煙的名字上輕輕一點,又移到王魁的名字上。簿冊幽光流轉,映著他清臒而肅穆的側臉。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回蕩在死寂的閻羅殿中:“天道昭昭,報應不爽。然此女含冤莫白,怨氣衝霄,若不伸張,恐生厲鬼,禍及一方生靈。此非天道本意。”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十殿閻君模糊而威嚴的法相,最終落回柳含煙身上,那眼神深處,竟似有微弱的星火一閃而逝,“本判以為,當暫消其怨戾,還其陽壽,令其重返人世,親眼見證惡徒伏誅,以慰冤魂,亦彰天理!”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殿上十位閻君原本如亙古磐石般沉寂的法相,驟然間光影晃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森嚴威壓彌漫開來,仿佛整個幽冥地府都在無聲震怒。殿內鬼差更是魂體亂顫,牛頭馬麵駭然對視,手中鋼叉幾乎脫手墜地。篡改生死簿,私放冤魂還陽,這是何等潑天的乾係!崔判官卻依舊端坐如鬆,唯有握著朱砂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

“崔玨!”中央寶座上傳來一聲低沉的怒喝,如同悶雷滾過深淵,“生死輪回,簿上所載,乃天命所定!豈可因一己之仁,妄動天條?汝身為判官,明知故犯,該當何罪?!”那聲音蘊含著沛然的幽冥之力,震得殿頂懸掛的青銅鬼燈瘋狂搖曳,青綠火焰明滅不定。

崔玨離座起身,整了整玄色判官袍,對著寶座方向深深一揖,動作一絲不苟,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閻君息怒。卑職深知天條森嚴,不敢有違。然,天道貴生,亦貴公義。柳氏之冤,實乃陽間官吏枉法所致,其怨戾不消,非但其自身永墮苦海不得超生,怨氣所及,恐將滋生邪祟,遺禍無辜黎庶。卑職所為,非為私情,實為彰天地正氣,護一方安寧。若因此獲罪,卑職…甘受天譴!”他抬起頭,目光坦然迎向那森然的威壓,清臒的臉上毫無懼色,唯有眉間那道深刻的豎紋,仿佛凝聚了千年的孤直。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陰風嗚咽,如泣如訴。十殿閻君的法相在幽暗中明滅不定,似在無聲交流。良久,中央寶座上傳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仿佛承載著萬古的無奈:“崔玨,汝秉性剛直,心存仁念,本為地府砥柱。然天條如鐵,不容輕瀆。汝私動生死簿,觸犯天律,當受重罰。”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威嚴,“今褫奪汝判官神職,削去頂上三花,打落凡塵,輪回轉世,曆劫受苦,以償今日之過!汝…可心服?”

崔玨再次深深下拜,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古井深潭:“卑職…甘願領罰。隻求閻君,允柳氏含煙還陽,親眼見那王魁伏法!”

“允!”閻君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此女陽壽本儘,此番還陽,隻得三年殘喘。三年之後,魂歸地府,再入輪回,不得有誤!”話音落下,一道幽暗的玄光自寶座射出,籠罩住階下悲泣的柳含煙,她周身濃重的怨氣如冰雪消融,魂體漸漸凝實,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一絲微弱的生機。

崔玨見此,嘴角竟浮起一絲釋然的淺笑,如寒冰乍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記載著無儘生死的簿冊,目光複雜難明。隨即,兩名手持沉重黑鐵鎖鏈的鬼卒麵無表情地上前,那鎖鏈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禁錮神魂的寒意。冰冷的鐵鏈“嘩啦”一聲,沉重地纏繞上崔玨的雙肩與手臂。他挺直的脊梁未曾彎曲半分,隻是任由鎖鏈加身。在鬼卒的押解下,他轉身,邁步走向殿側那扇通往輪回井、永遠彌漫著混沌霧氣的側門。玄色判官袍的衣角拂過冰冷的地磚,留下一個孤絕而挺拔的背影,最終徹底沒入那翻湧不息的灰白濃霧之中,消失不見。殿內死寂無聲,唯有那滴懸在朱砂筆尖、始終未落的濃墨,終於不堪重負,“嗒”的一聲輕響,墜落在冰冷的生死簿上,洇開一朵刺目驚心的血花。

大明萬曆二十三年,山東淄川。時值深秋,北風已帶上凜冽的刀鋒,刮過枯黃的田野,卷起漫天塵沙。通往濟南府城的官道旁,一座名為“慈雲”的古廟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坡之上,廟牆斑駁,朱漆剝落,露出裡麵灰敗的泥胎,瓦楞間衰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一派蕭索破敗的景象。

崔子玉縮著脖子,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打著幾處補丁的青布直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的小路,朝著那破廟走去。他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書卷氣,隻是眉心中間一道淺淺的豎痕,隱約透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鬱。他肩上挎著一個同樣破舊的藍布包袱,裡麵除了幾本翻爛的經義典籍和幾件換洗衣物,便是乾硬的饃饃——這便是他赴省城鄉試的全部家當。然而命運弄人,他再次名落孫山。盤纏耗儘,連歸家的車腳錢都無著落,隻得尋這荒郊野廟暫避風寒,打算熬過這寒夜,明日再作計較。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廟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黴爛木頭和香燭殘燼的陳腐氣味撲麵而來。廟內光線昏暗,隻有屋頂幾處破洞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中央一尊布滿蛛網、金漆剝落殆儘的泥塑佛像。佛像低眉垂目,麵容在幽暗中模糊不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憫與寂寥。牆角堆著些破爛的稻草,似乎曾有更落魄的旅人以此禦寒。

崔子玉歎了口氣,尋了處稍微乾燥避風的角落,放下包袱。腹中饑餓如同火燒,他摸出半個冰冷的硬饃,艱難地啃咬著,粗糙的饃渣刮得喉嚨生疼。窗外風聲漸厲,如同無數怨鬼在曠野中尖嘯,卷著枯枝敗葉拍打著殘破的窗欞,嗚嗚咽咽,更添幾分淒涼。

正當他嚼著乾饃,被寒氣凍得蜷起身子時,廟門再次“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隙。一股裹挾著濕冷落葉氣息的寒風猛地灌入,吹得供台上殘存的香灰打著旋兒飛起。崔子玉一驚,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側身閃了進來,又迅速回身將門掩上,動作輕巧得如同狸貓。來人是個女子,約莫雙十年華,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布裙,肩上挎著個小包裹。她似乎也被廟內的昏暗和崔子玉嚇了一跳,低低“啊”了一聲,腳步微頓,停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警惕地望過來。借著門縫透入的微光,崔子玉看清了她的麵容。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隻是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淡淡愁緒,如同江南煙雨迷蒙的遠山。她站在那裡,身姿纖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周身卻縈繞著一種奇異的沉靜,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倒像是誤落凡塵的月魄精魂。

崔子玉連忙起身,拱手作揖,溫言道:“姑娘莫驚。在下崔子玉,赴試落第的窮書生,在此暫避風雨。荒郊野廟,彆無他人,姑娘請自便。”他聲音清朗,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溫和與克製。

那女子聞言,緊繃的神情似乎放鬆了些許,斂衽還了一禮,聲音低柔婉轉,如同清泉滴落寒潭:“小女子姓柳,名含煙。本是…本是投親路過此地,不想天色驟變,前路難行,隻得在此叨擾公子了。”她目光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兩人各自尋了角落安頓。崔子玉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窗外越來越急的風聲,思緒紛亂,功名無望的失落和家境的困窘交織心頭。他忍不住抬眼,悄悄望向另一邊的柳含煙。隻見她並未去坐那堆臟汙的稻草,隻是靜靜倚著一根廊柱,望著破窗外昏沉的天色出神。月光偶爾穿透翻滾的烏雲,清泠泠地灑在她半邊臉頰和素白的衣袂上,使她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那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愈發單薄而不真實,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孤寂感。崔子玉心頭莫名一動,那身影竟隱隱牽動了他心底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與憐惜,仿佛在某個被遺忘的夢裡見過。

夜深了,寒氣侵骨。崔子玉冷得牙齒打顫,將包袱裡所有能裹的衣物都披在身上,仍覺寒意如同細針,刺透骨髓。他瞥見柳含煙依舊倚柱而立,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愈發單薄伶仃,似乎並未感到多少寒意。

“柳姑娘,”崔子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聲音因寒冷而微微發顫,“此地風寒甚重,牆角還有些稻草,雖不潔淨,或可略擋寒氣。姑娘…不冷麼?”

柳含煙聞聲,緩緩轉過頭來。月光恰好照在她臉上,那肌膚白得近乎剔透,毫無血色。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飄忽的笑意,輕聲道:“多謝崔公子掛懷。含煙…自幼體弱,倒不十分畏寒。”她目光落在崔子玉凍得發青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身體上,頓了頓,柔聲道,“公子衣衫單薄,這般苦熬恐要受涼。待明日天光,尋些枯枝生火方好。”她的話語溫軟,帶著關切,然而那過分平靜的語調,在這寒夜裡聽來,卻有種奇異的疏離感。

崔子玉心中疑惑更甚。這女子獨行荒郊,露宿破廟,麵對寒夜竟如此泰然,實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他強壓下心頭的異樣,苦笑道:“讓姑娘見笑了。功名無望,身無分文,如今連這點風寒也熬不住,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語氣中滿是自嘲與落寞。

柳含煙沉默片刻,忽然道:“崔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功名富貴,不過浮雲。能持守本心,明辨是非,方是立身之本。”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堅定,“譬如…譬如那淄川縣丞王魁,縱然權柄在手,富貴一時,然其心術不正,構陷良善,殘害無辜,縱然能逃過王法一時,又豈能逃過天理昭彰?公子清寒,心誌高潔,遠勝彼等祿蠹千百倍。”說到“王魁”二字時,她語氣雖竭力維持平靜,崔子玉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刻骨寒意,如同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崔子玉心中猛地一震!王魁?這名字…這名字為何如此熟悉?仿佛一道塵封已久的門被猛地推開一條縫隙,門內是無儘的黑暗和刺骨的陰風。他努力回想,頭痛卻毫無征兆地襲來,如同鋼針攢刺,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似乎響起鎖鏈拖曳的冰冷聲響和模糊威嚴的嗬斥。他悶哼一聲,痛苦地捂住額頭,身體晃了晃。

“崔公子?你怎麼了?”柳含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身影一晃,已無聲地靠近了幾步。

“沒…沒什麼…”崔子玉喘了口氣,強忍劇痛,冷汗已浸濕了鬢角,“隻是…隻是忽然有些頭痛。姑娘方才提到那王魁…此人劣跡,姑娘似乎知之甚詳?”他喘息著,抬起眼,目光緊緊鎖住柳含煙。在昏暗的光線下,他仿佛看到她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深切的怨毒,有徹骨的悲傷,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與了然。那眼神,絕不該屬於一個雙十年華的年輕女子。

柳含煙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緒,聲音恢複了之前的低柔飄忽:“不過…道聽途說罷了。這等惡吏,鄉裡無不切齒。天色已晚,公子還是早些歇息吧。”她不再言語,重又退回廊柱的陰影裡,仿佛融入了那片幽暗之中,隻留下一個朦朧難辨的輪廓。

崔子玉望著那片陰影,心頭疑雲密布,方才那劇烈的頭痛和模糊的幻象更是讓他驚疑不定。王魁…柳含煙…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陰冷鎖鏈聲…這一切,究竟有何關聯?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寒意侵骨,思緒紛亂如麻,再也無法成眠。破廟之外,風聲嗚咽如訴,仿佛有無數冤魂在曠野中遊蕩悲鳴。

殘冬漸儘,早春的氣息如同羞澀的少女,在料峭寒風中悄然探出頭來。淄川城郊,崔子玉鄰居的小院,幾枝耐寒的野梅在牆根悄然綻放,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給這簡陋的居所添了幾分清冷的生機。自那破廟奇遇,已過去數月。崔子玉雖依舊清貧,靠著替人抄寫書信、代筆訴狀勉強糊口,但心境卻因柳含煙的時常出現而悄然不同。

柳含煙行蹤不定,如同月影般難以捉摸。她從不言明住處,也極少在白日來訪。常常是在暮色四合、炊煙嫋嫋之時,或是月上柳梢、萬籟俱寂的深夜,她才悄然出現在崔子玉那扇吱呀作響的柴扉外。有時帶來一小籃時令的野果野菜,有時是一卷難得的古籍抄本。她仿佛對這世間的寒暑有著天然的淡漠,衣著總是單薄素淨,卻從未見她瑟縮。更奇的是,她每次出現,都隱隱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涼氣息,如同初春融雪時溪澗旁拂過的風,清冽而幽靜。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崔子玉心中疑竇叢生,那破廟寒夜裡的對話、她提及王魁時眼中閃過的刻骨恨意、以及自己那莫名劇烈的頭痛,都如同謎團縈繞不去。然而,柳含煙的談吐見識卻讓他深深折服。她於詩詞歌賦、經史子集竟有極深的造詣,見解往往精辟獨到,發前人所未發;言及世間百態、人情冷暖,又有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透徹與悲憫。兩人常在崔子玉那間四壁蕭然、唯有一盞如豆油燈的小屋裡,對坐清談。或論聖賢之道,或品評詩文,或隻是靜靜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每當此時,崔子玉心中便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熨帖,功名失意的鬱結也似乎被這清泉般的話語悄然滌去幾分。

這一夜,又是月華如水,透過窗欞,在屋內灑下一片清輝。崔子玉正伏案臨摹一幅古帖,柳含煙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借著月光翻閱他白日裡替人寫好的書狀副本。油燈的光暈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崔公子這筆字,筋骨內蘊,已有幾分衛夫人《筆陣圖》的遺意了。”柳含煙放下狀紙,輕聲讚道。

崔子玉擱下筆,自嘲一笑:“柳姑娘謬讚。不過是混飯吃的勾當,哪敢攀比古人。倒是姑娘方才所言‘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令子玉感觸頗深。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含煙,帶著試探,“隻是這世間,惡人逍遙,良善蒙冤之事,比比皆是。便如姑娘曾提過的王縣丞,至今仍在任上作威作福,何曾見天理報應?”

柳含煙翻動訴狀的手指微微一頓。月光下,她的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如同上好的宣紙。她抬起眼,眸中清冷,直視著崔子玉:“公子此言差矣。報應,未必是雷劈電閃,立時三刻。有時,它是一場緩慢的煎熬,如同鈍刀割肉,溫水煮蛙。”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王魁此人,貪婪無度,刻薄寡恩,視人命如草芥。他構陷柳家,害人性命,隻為掩飾一己私欲。此等惡行,早已刻入骨血,化作他命中的毒蠱。公子且看,他如今雖權勢在手,然其心可曾有一日安寧?夜半夢回,可曾不被冤魂泣血之聲驚醒?這惶惶不可終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便是他日日承受的報應!終有一日,這毒蠱會蝕穿他的心肺,令他眾叛親離,身敗名裂,在無儘的恐懼中咽下最後一口氣!此乃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隻是時辰未到罷了!”說到最後幾句,她語速漸快,眼中寒芒如冰錐,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微涼氣息陡然變得凜冽刺骨,案頭的油燈火苗被無形的力量壓得猛然一矮,劇烈搖曳,幾欲熄滅!屋內溫度驟降。

崔子玉被她眼中驟然迸發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毒與寒意所懾,心頭劇震!那絕不是一個旁觀者該有的眼神!他猛地站起身,失聲道:“含煙!你…你究竟是何人?你與那王魁…與那柳家冤案…有何乾係?!”他情急之下,直呼其名,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那夜破廟的頭痛、模糊的陰司景象、鎖鏈的聲響…無數碎片般的記憶在腦海中瘋狂翻湧、撞擊,幾乎要衝破某種無形的屏障!

柳含煙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眼中那駭人的冰寒與怨毒瞬間斂去,如同潮水退卻,重新化為深不見底的幽潭,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疲憊。她避開崔子玉灼人的目光,緩緩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下微微飄動,身影顯得愈發單薄脆弱,仿佛隨時會消散。

“公子累了,早些歇息吧。含煙…告辭。”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虛弱。不等崔子玉再開口,她已轉身,步履無聲,如同滑過地麵的月光,迅速隱入門外沉沉的夜色之中,隻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微涼氣息和滿室搖曳不定的昏暗燈火。

崔子玉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徒勞地停在半空。方才柳含煙眼中那刻骨的恨意與哀傷,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心裡。他跌坐回椅中,頭痛再次隱隱襲來,這一次,伴隨著一些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悸的碎片——猩紅的朱砂筆、幽光流轉的簿冊、階下女子淒厲的哭訴“民女柳含煙,冤枉啊!”、還有那擲地有聲的“本判以為,當暫消其怨戾,還其陽壽,令其重返人世!”……每一個畫麵都伴隨著刺骨的陰冷。

“柳含煙…柳含煙…”崔子玉反複咀嚼著這個名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一個荒誕絕倫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破土的毒藤,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臟——難道這清麗絕俗、談吐不凡的柳姑娘,竟是…竟是自己那夜頭痛幻象中,閻羅殿上含冤泣血的鬼魂?!那自己呢?那個手握朱筆、身著玄袍的判官…又是誰?!

夏日的暴雨來得毫無征兆,頃刻間便如天河倒灌,豆大的雨點砸在淄川城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崔子玉剛從城外替一樁田產糾紛做完中人,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衝進一條狹窄的陋巷,想尋一處屋簷暫避這瓢潑之勢。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巷子深處似乎傳來壓抑的爭執聲和女子驚恐的嗚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定睛看去。隻見兩個穿著衙役號衣、歪戴帽子的潑皮,正將一個賣花的老嫗死死堵在牆角。那老嫗衣衫襤褸,懷裡緊緊護著一個破舊的竹籃,籃中幾朵半蔫的梔子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個衙役劈手去奪老嫗緊攥在手中的幾枚銅錢,另一個則淫笑著伸手去摸她布滿皺紋的臉頰。

“老不死的!在這王縣丞的地界上擺攤,不交‘地皮錢’就想溜?拿來吧你!”奪錢的衙役惡聲惡氣,手上用力一拽。

“官爺…官爺行行好!今日還沒開張…就這幾個銅子兒,是給孫兒抓藥的救命錢啊!”老嫗嘶聲哭喊,乾枯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幾枚銅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救命錢?老子看你這條老命就不值錢!”另一個衙役獰笑著,肮臟的手眼看就要碰到老嫗的臉。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崔子玉的頭頂!數月來積壓的憤懣、對柳含煙身世的驚疑、對王魁及其爪牙的憎惡,在此刻轟然爆發!他忘了自己隻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忘了對方是官府的差役,更忘了這淄川城乃是王魁一手遮天的是非之地!

“住手!”一聲怒喝如同驚雷,在雨巷中炸響!

崔子玉幾步衝上前,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推開那個欲行非禮的衙役!那衙役猝不及防,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在泥水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身為公門中人,竟敢欺淩老弱,強搶民財!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崔子玉擋在老嫗身前,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流下,眼神卻亮得驚人,燃燒著熊熊怒火,直指那兩個驚愕的衙役。

被推開的衙役站穩身形,看清隻是一個窮酸書生,頓時惱羞成怒,臉上橫肉抖動:“哪來的窮酸!敢管你爺爺的閒事?活膩歪了!”說著,和同伴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拔出了腰間懸掛的、用於恐嚇百姓的短哨棒,目露凶光,一步步逼了上來。

崔子玉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將瑟瑟發抖的老嫗護得更緊。眼看棍棒就要加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是柳含煙!她不知何時到來,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靜靜地立在滂沱大雨之中。雨水在她傘沿彙成水簾,她月白的裙裾卻奇異地未被雨水打濕半分,在昏暗的雨巷裡散發著朦朧微光。

她並未上前,隻是隔著雨幕,冷冷地看向那兩個衙役。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深邃得如同寒潭,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冰冷。兩個凶神惡煞的衙役,被她這目光一掃,竟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刺中,渾身猛地一僵!高舉的哨棒停在半空,臉上囂張的氣焰瞬間凝固,繼而轉為一種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他們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瞳孔驟然放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怪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鬼…鬼啊!”其中一個衙役怪叫一聲,如同白日見鬼,手中的哨棒“當啷”一聲脫手墜地。兩人再也顧不得崔子玉和老嫗,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驚恐萬狀地轉身就逃,眨眼間便消失在雨巷深處,隻留下泥濘中雜亂的腳印和被踩爛的梔子花。

巷中隻剩下嘩嘩的雨聲。崔子玉驚魂未定,回頭看向柳含煙,隻見她已緩步走近,將傘微微傾向他和老嫗。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複雜地看了崔子玉一眼,那目光裡有擔憂,有後怕,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崔公子…你太衝動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比這夏日的冷雨更涼。

老嫗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語無倫次地哭謝:“多謝公子!多謝姑娘!你們是好人…好人啊…”她渾濁的老眼望向柳含煙,滿是感激,卻又在看清柳含煙麵容時,閃過一絲本能的、難以言喻的驚悸,仿佛看到了某種不該存在於陽世的東西。

崔子玉扶起老嫗,將身上僅剩的幾個銅板塞進她手中,溫言安撫幾句,目送她顫巍巍地消失在巷子另一頭。這才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柳含煙,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不斷滴落:“含煙!方才…方才可是你…”他想問,那衙役驚恐的“鬼”字,和她出現時衙役們驟然僵硬的恐懼,是否與她有關。

柳含煙卻避開了他的視線,將傘塞到他手中,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王魁耳目眾多,你今日之舉,恐已招禍!”語氣急促而凝重。說罷,她竟不再停留,轉身便走,素白的身影在雨幕中迅速變得模糊,很快便隱沒在如織的雨簾之後,仿佛從未出現過,隻留下崔子玉一人,握著尚帶一絲她指尖冰涼餘溫的傘柄,怔立雨中,滿心疑懼與震撼。

崔子玉勇斥衙役、救下賣花老嫗之事,如同投入滾油鍋的一滴水,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淄川城的底層百姓間悄然傳開。自然,也順風鑽進了縣丞王魁的耳朵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最新小说: 開局被女總裁逼婚,婚後寵翻天 誰把地府勾魂使拉進詭異副本的? 青春段落 我從明朝活到現在 九劍塔 玄學大佬穿成豪門抱錯假少爺 我的美食隨機刷新,顧客饞哭了 廢柴少主的逆襲 完蛋我被瘋批Alpha包圍了 劍來1碎碑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