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三年,江南的秋雨纏纏綿綿下了半月,天像漏了頂的灰瓦甕,將姑蘇城外洇成一片濕漉漉的水墨。官道泥濘不堪,車轍印被雨水泡得發脹,又被無數行人的腳步踩成渾濁的泥潭。道旁稻田裡殘存的稻茬在冷雨中瑟縮著,更遠處,青灰色的山巒輪廓模糊,隱在低垂的鉛雲裡。
謝雲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肩上的青布包袱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墜著。他本是金陵人士,家道中落,此番前往杭州投奔遠房表親,謀求一個西席之位,也好糊口度日。單薄的衣衫早被冷雨打透,緊貼在身上,寒意如同細密的針,順著脊椎往上爬。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抬眼望去,暮色四合,四野茫茫,唯有前方山坳處,露出一角飛簷的輪廓,在雨霧中影影綽綽。
那是一座古寺。山門早已傾頹大半,朱漆剝落殆儘,露出朽木灰敗的筋骨,歪斜地掛著一塊布滿裂紋的木匾,依稀可辨“伽藍”二字。門前石階斷裂,縫隙裡鑽出半人高的蒿草,在風雨中狂亂地搖擺。
“總算有個避處。”謝雲樵心中稍定,也顧不得許多,加快腳步,踩著濕滑的青苔和碎磚,踉蹌著鑽進那破敗的山門。
寺內更是荒涼得觸目驚心。前殿的屋頂塌了大半,露出猙獰的木椽,雨水順著豁口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地上彙成渾濁的水窪。殘存的泥塑佛像金身斑駁,斷臂缺腿,半張臉上泥胎脫落,露出裡麵灰黃的草筋,空洞的眼窩漠然望著這滿目瘡痍。殿內彌漫著濃重的黴味、塵土味和雨水腥氣,混雜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衰敗氣息。幾隻碩大的蝙蝠倒掛在殘破的梁上,被不速之客驚擾,撲棱棱飛起,帶起一陣陰風。
謝雲樵打了個寒顫,尋了一處尚能遮蔽風雨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磚牆坐下。寒意從四麵八方襲來,他抱緊雙膝,取出包袱裡僅剩的半個硬麵餅,就著瓦罐接的雨水,艱難地吞咽。殿外,雨聲嘩嘩,如同永無止境的悲泣。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歇,天色徹底黑透。一彎冷月掙紮著從厚重的雲層縫隙裡擠出,清冷的月輝吝嗇地灑落,穿過殿頂的破洞,在布滿青苔和水窪的地麵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腹中饑餓與身上濕寒交織,謝雲樵毫無睡意。他摸索著起身,想看看這古寺深處是否還有稍齊整的所在。繞過傾倒的佛像,穿過長滿荒草的天井,後麵竟還有一重殿宇,保存得相對完好些,隻是門窗俱朽,黑洞洞地敞著口。
殿後,竟有一方小小的院落。院中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枝乾虯結如龍,冠蓋如雲,雖已入秋,金黃的扇形葉片依舊濃密,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濕漉漉的光。樹下,赫然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斜斜插在泥土裡,上半截已斷裂不見,隻餘下半截,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
謝雲樵走近幾步,借著清冷的月光仔細辨認。石碑材質是堅硬的花崗岩,斷麵參差,顯是外力所斷。殘存的碑麵上,隱約可見一些深深鑿刻的筆畫,卻因磨損和苔蘚覆蓋,難以成文。碑旁泥土微隆,散落著幾片鏽蝕得幾乎不成形狀的金屬殘片,邊緣扭曲卷刃,沾滿泥汙,依稀能看出是甲胄的碎片,其中一片稍大些的護心鏡殘件上,似乎還殘留著一抹極其黯淡、幾乎被鏽跡吞噬的暗紅。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涼悲愴之氣,無聲地彌漫在這寂靜的院落裡。謝雲樵心中微動,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某種不屈的意誌凝固於此。他解下包袱,從中取出筆墨紙硯和一盞小小的防風油燈。油燈點燃,豆大的火苗跳躍著,驅散方寸之地的黑暗,也映亮了他蒼白清瘦的臉龐。
他將紙鋪在還算平整的石碑基座上,蘸飽了墨。對著那殘碑斷甲,凝神片刻,便揮毫落墨。他並非要抄錄碑文那已不可辨),而是憑著心中那份被觸動的情懷,以筆為刀,摹寫這石碑的形與神。筆鋒在粗糙的紙上遊走,勾勒出石碑斷裂的滄桑輪廓,點染著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跡,甚至將那幾片殘甲的猙獰鏽蝕,也以枯筆渴墨,力透紙背地呈現出來。他要畫的,是這石與鐵所承載的無言曆史,是那沉埋黃土之下的壯烈與寂寥。
墨線在紙上延伸,筆下的石碑仿佛有了呼吸,透著沉甸甸的重量。謝雲樵全神貫注,物我兩忘,連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也渾然不覺。
“此碑之下,乃吾埋骨之所。”
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死寂的院落中響起。
那聲音極其清冷,如同冰泉滑過寒玉,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疲憊,卻又字字清晰,穿透了夜風和秋蟲的微鳴,直接落在謝雲樵的心坎上。
謝雲樵渾身劇震!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落在紙上,濺開一團墨漬。他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銀杏樹巨大的陰影下,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空氣如同水波般無聲地蕩漾、扭曲。一個身影,由淡轉濃,由虛化實,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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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量頗高,穿著一身殘破不堪的銀色魚鱗細甲!甲葉黯淡無光,布滿了刀劈劍砍的深痕與斑駁的暗紅色鏽跡亦或是乾涸的血汙?),許多地方已經碎裂變形,甚至缺失。甲胄內襯的深青色戰袍亦多處撕裂,邊緣焦黑卷曲。她長發未束,如墨染的瀑布般披散在肩後,幾縷發絲被風吹拂,掠過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她的麵容輪廓清晰,眉如遠山含黛,鼻梁挺直,唇色極淡,緊抿著,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硬與堅毅。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鳳眸,瞳仁是近乎純黑的墨色,此刻正定定地望著謝雲樵,眼神如同寒潭古井,冰冷、沉寂,卻又仿佛沉澱了百年的烽煙與風霜,深不見底。
她周身散發著一種非人的寒意,比這秋夜的冷雨更甚,讓謝雲樵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銀杏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殘破的銀甲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虛幻得如同一個隨時會消散的泡影。
謝雲樵倒抽一口冷氣,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才勉強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鬼!是鬼!他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最本能的恐懼。
“你…你是何人?”他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無法抑製的驚恐。
女將軍姑且如此稱呼)的目光掠過他慘白的臉,落在他因驚恐而掉落、汙了畫紙的筆上,墨色的瞳仁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如同古井投石。她的聲音依舊冰冷,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吾名衛蘅。大周昭武年間,靖南軍先鋒營統領。”她微微一頓,目光投向那半截殘碑和散落的甲片,聲音裡終於滲入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此地,伽藍寺後山,乃我當年率孤軍斷後,力戰殉國之處。百年孤魂,困於此碑。”
大周昭武?謝雲樵心頭劇震!那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的年代!距今已逾百年!眼前這銀甲女將,竟是百年前戰死的英魂?!
恐懼依舊盤踞心頭,但一股強烈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悲憫,卻悄然壓過了最初的驚駭。他看著衛蘅殘破的甲胄,看著她蒼白臉上凝固的硝煙痕跡,看著她眼中那沉澱了百年的孤寂與冰冷…這哪裡是索命的厲鬼?分明是一位被時光遺忘在戰場上的英烈!
“衛…衛將軍…”謝雲樵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對著衛蘅深深一揖,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晚生謝雲樵,金陵人士,途經此地避雨,無意驚擾將軍英靈。將軍為國捐軀,浩氣長存,晚生…晚生敬佩之至!”
衛蘅靜靜地承受了他這一禮,冰冷的臉上並無多餘表情,隻是那深潭般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下。她並未言語,身影卻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縹緲、透明,仿佛隨時會融入這清冷的夜色。一陣帶著深秋寒意的夜風吹過,卷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穿過她虛幻的身體,飄飄蕩蕩落在地上。
她周身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謝雲樵看著那飄落的樹葉穿過她無形的身軀,看著她眉宇間那一閃而逝、仿佛被無形之力拉扯的痛楚,心中忽然明了——這古寺荒塚,陰氣深重,於她這孤魂而言,如同囚籠冰窖。每至深夜,地府幽冥的寒氣便會絲絲縷縷侵擾魂體,如同萬針攢刺,冰錐刮骨。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驅散了最後一絲恐懼。他快步走回石碑旁,撿起掉落的油燈,小心地護住那一點微弱的火苗,然後拿起那張被墨汙了的畫紙,就著燈火,清了清嗓子。
他沒有念誦佛經道藏,而是選擇了《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聲音起初還有些不穩,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但他努力挺直脊背,將心中那份對古戰場英魂的敬重,對眼前這位百戰將軍的悲憫,儘數融入這古老的戰歌之中。詩句鏗鏘,帶著金戈鐵馬的壯烈與同袍同澤的深情,在這寂靜荒涼的寺院中回蕩。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他的聲音漸漸平穩,愈發清晰有力。那小小的油燈火苗,隨著他的吟誦,似乎也穩定了許多,橘黃色的光芒溫暖地暈開一小圈,將石碑、斷甲和他清瘦的身影籠罩其中,仿佛在這無邊陰冷中,撐起了一方小小的、帶著人間暖意的孤島。
衛蘅虛幻的身影,就立在孤島邊緣的月光與黑暗的交界處。她依舊沉默,冰冷的目光卻不再僅僅停留在石碑上,而是緩緩移向了那一點燈火,移向了燈火旁那個為她吟誦著古老戰歌的書生。
當謝雲樵念到“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時,他分明看到,衛蘅那雙深潭般沉寂冰冷的墨色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光點,如同投入深水的星子,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那並非淚光,而是一種被觸動、被喚醒的、屬於遙遠生者的情緒微瀾。她周身那令人心悸的虛幻感,似乎也因這暖意融融的燈火與詩句,而凝實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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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嗚咽,穿堂而過,吹得油燈火苗猛烈搖曳,幾乎熄滅。衛蘅的身影也隨之微微一蕩,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漣漪打散。她眉尖幾不可察地蹙起,那冰冷的、仿佛被無形針砭刺穿的痛楚再次浮現。
謝雲樵心頭一緊,連忙側身擋住風口,用身體護住那盞微弱的油燈。燈火重新穩定下來,暖黃的光暈重新將他與那半截殘碑籠罩。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吟誦戰歌,轉而誦起了《楚辭·九歌·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詩句悲愴壯烈,描繪著古戰場的慘酷與將士的勇毅。謝雲樵的聲音低沉而肅穆,帶著對亡者的深切追悼。他誦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鈞之重,在寂靜的院落中沉沉落下。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誦至“首身離兮心不懲”時,謝雲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衛蘅。她殘破的銀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護心鏡上的暗紅痕跡刺眼奪目。百年孤魂,身首分離,卻依舊困守於此,其心…豈能無痛?其誌…又何曾真正“懲”過?
衛蘅靜靜地聽著。當那句“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被謝雲樵以近乎詠歎的語調念出時,她那冰冷如霜的臉上,竟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緊抿的唇角似乎向上牽拉了一瞬,形成一個極淡、極短促、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沉寂了太久,終於被理解、被認同後,發自魂魄深處的釋然與共鳴。她周身那因幽冥寒氣而不斷逸散的虛幻感,在這一刻,奇異地凝實了許多。
謝雲樵一直誦到東方天際泛起蟹殼青,油燈裡的油也終於熬乾,火苗掙紮了幾下,不甘地熄滅,隻留下一縷嫋嫋的青煙。晨光熹微,驅散了夜的濃墨。衛蘅的身影在漸漸明亮的晨光中,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跡,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她最後深深地看了謝雲樵一眼,那墨色的眼眸中,冰冷褪去,唯餘一片深沉的平靜。隨即,身影徹底消散在微涼的晨風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謝雲樵獨自站在荒涼的院落中,腳下是冰冷的石碑,身邊是鏽蝕的殘甲。一夜未眠的疲憊與精神高度緊張後的虛脫感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心中卻並無多少恐懼,反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一種奇異的安寧。他對著衛蘅消失的地方,再次深深一揖。
此後數日,謝雲樵並未急著離開。他在伽藍寺廢墟中尋了個相對完整些的偏殿角落,簡單清掃,鋪了些乾草,權作棲身之所。白日裡,他或去附近山林采摘些野果野菜充饑,或去溪邊清洗衣物,更多時候,則是靜靜地坐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對著那半截殘碑和散落的甲片出神。他取出紙筆,憑著記憶,細細描摹昨夜所見衛蘅將軍的形貌——殘破的銀甲、披散的長發、冷硬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沉澱著百年烽煙的墨色眼眸。畫得極其用心,仿佛要將那驚鴻一瞥的英魂永遠留在紙上。
他也會低聲對著石碑說話,講述些途中所見的風物,或是默誦些史書兵略,雖知那魂靈白日裡無法回應,卻總覺得她在聽。
每當暮色四合,冷月東升,謝雲樵便會早早地在那殘碑旁點燃油燈。燈火如豆,光芒微弱,卻固執地在荒寺的陰冷黑暗中亮起一方小小的溫暖。他不再隻是誦詩,有時會低聲講述一些前朝軼事、邊塞詩詞,有時隻是靜靜地坐在燈旁,守著這片孤寂。他知道,當子夜的幽冥寒氣最盛之時,她便會現身,汲取這點微弱的人間燈火暖意,抵禦那蝕魂的冰冷。
衛蘅也總是在子夜時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銀杏樹下。她依舊沉默寡言,身影在月光下虛幻而冰冷。但謝雲樵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那被寒氣侵襲的痛苦之色,似乎因這夜夜的燈火陪伴而減輕了些許。她出現的時間,似乎也一次比一次稍長,那虛幻的身影,也一次比一次凝實一分。偶爾,當謝雲樵誦到那些金戈鐵馬、氣壯山河的詩句時,她墨色的眼眸中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這一夜,月華格外清冷,將寺院照得一片澄明。謝雲樵誦完一首《從軍行》,放下書卷,看著月光下衛蘅虛幻卻英挺的身影,忍不住開口問道:“衛將軍…百年孤寂,幽冥寒苦,可曾…後悔當日的選擇?”問完,他又有些後悔,覺得太過冒昧。
衛蘅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院牆外黑黢黢的山巒輪廓,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百年前那場慘烈的廝殺。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些最初的冰寒,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蒼茫:
“馬革裹屍,武人夙願。守土安民,職責所在。何悔之有?”她的視線落回謝雲樵臉上,墨瞳深邃,“唯憾…未能護得身後袍澤百姓,儘數周全。亦憾…此身隕落,魂困一隅,再不能提三尺劍,蕩滌乾坤。”
她的話語平淡,卻字字千鈞,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遺憾與不甘。這遺憾無關個人生死,隻為未儘之責,未酬之誌!謝雲樵聽得心潮澎湃,對眼前這位女將軍的敬重更添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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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驚惶的呼喊,由遠及近,打破了古寺的寂靜!
“救命!救命啊!有狼!有狼追我!”
隻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獵戶打扮的漢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破敗的山門!他滿臉血汙,身上衣衫多處撕裂,露出帶血的抓痕,背上還挎著斷了弦的獵弓,手中緊握著一柄卷了刃的獵叉,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慌不擇路,直直地朝著謝雲樵和衛蘅所在的院落衝來!
幾乎在他衝進院落的刹那,兩道幽綠凶殘的光芒如同鬼火般,緊隨而至!腥風撲麵!兩隻體型壯碩、皮毛灰黃、齜著森白獠牙的餓狼,低吼著出現在山門口!它們顯然是被這獵戶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一路追逐至此!幽綠的眼睛死死鎖定院中的活物,涎水順著嘴角滴落,在月光下反射著粘稠的光澤。
獵戶一眼看到院中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謝雲樵身後,帶著哭腔嘶喊:“公子救命!狼!狼來了!”
謝雲樵臉色驟變!他不過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麵對兩隻凶殘的餓狼,如何抵擋?下意識地,他後退一步,將身體擋在嚇得癱軟在地的獵戶身前,目光急切地看向月光下的衛蘅!
衛蘅虛幻的身影依舊立在銀杏樹下,墨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那兩隻蓄勢待撲的餓狼,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睥睨螻蟻般的漠然。她並未看謝雲樵,隻是對著他,清冷的聲音如同碎玉相擊,清晰地響起:
“書生,看好了!”
話音未落,她虛幻的身影驟然動了!沒有實體的身軀,動作卻快如鬼魅!隻見她右手虛握,仿佛握住了一柄無形的長劍!一股森然凜冽、如同西伯利亞寒流般的氣息瞬間彌漫整個院落!
那兩隻餓狼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威壓!它們前撲的動作猛地一滯,幽綠的瞳孔中凶光被驚疑取代,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吼,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衛蘅虛握的右手動了!沒有劍光閃爍,沒有破空之聲,隻有一股無形的、凝聚到極致的“意”!如同冰河乍裂,寒鋒出匣!她手腕一抖,向前虛虛一遞!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布帛被利刃劃破的聲響!
衝在最前麵的那隻餓狼,前撲的動作猛地僵住!它碩大的頭顱與身軀之間,一道無形的、平滑無比的切口憑空出現!沒有鮮血狂飆,但它的眼神瞬間凝固,凶殘的光芒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噗通”一聲軟倒在地,再無聲息!
另一隻餓狼被這詭異恐怖的一幕徹底嚇破了膽!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夾緊尾巴,轉身就朝著來時的黑暗瘋狂逃竄,瞬間消失在破敗的山門外!
從餓狼出現到一死一逃,不過呼吸之間!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那獵戶甚至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隻覺一股刺骨的寒意掠過,緊接著便看到一隻狼莫名其妙地倒地斃命,另一隻亡命奔逃!他癱在地上,張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完全傻了。
謝雲樵卻看得清清楚楚!他並非看清了那無形的劍,而是看清了衛蘅那虛握的手,那遞出的“意”,以及那瞬間爆發出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凜冽殺氣!那是一種超越了招式、超越了實體的劍術境界!是百戰將軍以魂魄為引,斬出的決絕之劍!他的心狂跳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震撼!
衛蘅的身影在月光下似乎更加虛幻了幾分,仿佛剛才那一劍消耗了她不少魂力。她緩緩收回虛握的右手,看也不看地上狼屍和嚇傻的獵戶,目光轉向謝雲樵,聲音依舊清冷:“此乃‘凝意成鋒’,劍道之基。心之所向,意之所至,鋒芒自生。你可看清了?”
謝雲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對著衛蘅深深一揖:“將軍神技,雲樵…歎為觀止!雖隻窺得一鱗半爪,亦覺心神激蕩!”
衛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虛幻的身影在月光下悄然淡去。
那獵戶直到衛蘅消失,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對著謝雲樵磕頭:“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公子是神仙下凡嗎?”他顯然沒看到衛蘅,隻以為是謝雲樵施展了仙法。
謝雲樵苦笑搖頭,扶起驚魂未定的獵戶:“非是雲樵之功。方才…是此地的英靈顯聖,護佑了你我。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家去吧。”他指了指地上狼屍,“這狼屍,你也帶走。”
獵戶聞言,更是嚇得麵無人色,對著虛空連連作揖,然後扛起狼屍,千恩萬謝地跑了。
經此一事,謝雲樵心中對衛蘅的敬仰更是無以複加。他開始真正跟隨這位百戰將軍的英魂習劍。白日裡,他在銀杏樹下,對著殘碑斷甲,一遍遍回想、揣摩衛蘅那晚“凝意成鋒”的意境。手中無劍,便以樹枝代替,凝神靜氣,心意合一,想象著自己便是那百戰餘生的將軍,胸中自有萬千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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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蘅每夜現身,指點也極為簡潔犀利,往往一語中的,直指關竅。
“意散則鋒鈍,神凝則劍利。”
“心浮氣躁,縱有利刃,亦如頑童舞棍。”
“劍非殺戮之器,乃心誌之延。守心之正,禦劍之鋒。”
她並不傳授繁複的招式,隻強調心與意的錘煉。謝雲樵天資聰穎,悟性頗高,雖無實戰根基,但勝在心誌純粹,專注如一。漸漸地,當他屏息凝神,心意集中於手中樹枝尖端時,竟也能隱隱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若有似無的“鋒銳”之意!揮動間,雖無破空之聲,卻也能帶動氣流,將飄落的銀杏葉無聲地從中剖開!
隨著他劍意漸凝,心境愈發沉靜澄澈,一個奇異的現象發生了。古寺荒廢已久,院中雜草叢生,唯有一株虯曲的老桃樹,半死不活地倚在牆角,枝乾枯槁,多年未曾開花。這一年初春,當第一縷暖風拂過,那枯槁的桃樹枝頭,竟悄然萌發出點點嫩綠的新芽!更令人驚奇的是,不過半月,新芽舒展成葉,緊接著,一點、兩點…無數粉紅嬌豔的花苞,如同被無形的畫筆點染,綴滿了枯枝!
桃花開了!開得猝不及防,開得絢爛奪目!粉色的雲霞瞬間點燃了荒寺死寂的角落,馥鬱的甜香在空氣中浮動,衝淡了陳年的腐朽氣息。幾隻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雀鳥,在花枝間跳躍鳴唱,為這荒涼之地帶來了久違的生機。
謝雲樵站在桃花樹下練劍,落英繽紛,拂過他的肩頭。他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心中豁然開朗。這怒放的桃花,豈非正是衛蘅將軍那沉寂百年的不屈意誌,與他日益凝聚的劍心劍氣相激相蕩,催生出的蓬勃生機?是劍氣衝開了這荒寺的死寂,喚醒了沉睡的春天!
他望向月光下愈發凝實、眉宇間寒氣也消減許多的衛蘅,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衛蘅的目光掠過那滿樹繁花,墨色的眼眸深處,似乎也映入了點點粉霞,冰封的湖麵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湧動。
時光在劍氣催花、月下相伴中靜靜流淌。謝雲樵的劍意日益精純,雖無開山裂石之威,但心意所至,樹枝亦可斷草折枝。他與衛蘅之間,雖言語不多,卻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默契。他不再稱她“將軍”,而是喚她“衛姑娘”,她也默許了這更顯親近的稱呼。
又是一個雨夜。秋雨淅瀝,敲打著殘破的殿宇,寒意刺骨。謝雲樵早早點燃油燈,守候在碑旁。然而今夜,衛蘅的身影卻遲遲未能凝聚。直到子夜將過,那熟悉的身影才在銀杏樹下艱難地顯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虛幻、縹緲,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她周身散發的寒意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白霧,虛幻的身體微微顫抖,眉宇間凝結著深重的痛苦,顯然在抵禦著遠超平日的幽冥寒氣侵襲。
“衛姑娘!”謝雲樵心頭一緊,連忙靠近幾步,將油燈舉得更高些,試圖將更多暖意傳遞給她,“今夜寒氣為何如此之重?”
衛蘅虛幻的唇瓣微微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陰雨連綿…地脈陰氣上湧…幽冥…門戶不穩…寒氣…更甚…”她艱難地說完,便不再言語,閉目凝神,抵抗那無孔不入的冰寒。
謝雲樵心中焦急,知道尋常燈火暖意已不足以支撐。他不再猶豫,盤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就在衛蘅身旁,開始低聲吟誦他所能想到的最為陽剛正大、最能激發胸中浩然之氣的文章——《孟子·滕文公下》: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每一個音節都仿佛蘊含著無形的力量,帶著讀書人胸中的一股沛然正氣,在這陰雨寒夜中激蕩開來!隨著他的吟誦,一股微弱卻溫暖堅定的氣息自他身上散發出來,與油燈的暖意交融,如同一層薄薄的光暈,將衛蘅那虛幻顫抖的身影籠罩其中。
衛蘅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感受到一股不同於燈火溫度的熱流,那是一種源自精神意誌的、純粹而溫暖的“氣”,如同冬日暖陽,絲絲縷縷地滲入她冰冷的魂體,驅散著那蝕骨的幽冥寒氣。眉宇間的痛苦之色,竟真的在這朗朗書聲與浩然正氣中,緩緩地、一絲絲地消融。她虛幻的身影,在這溫暖光暈的包裹下,也重新變得凝實起來。
雨聲潺潺,書聲朗朗,燈火如豆,英魂漸安。這一幕,成了伽藍古寺雨夜中最奇詭也最溫暖的畫卷。
轉眼已是深冬。朔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抽打著伽藍寺的斷壁殘垣。荒山野嶺,滴水成冰。謝雲樵棲身的偏殿角落,寒氣無孔不入。他裹緊了單薄的棉袍,依舊夜夜守在碑旁,點燈誦書,從未間斷。衛蘅的身影在寒夜中愈發凝實,甚至偶爾能觸碰到飄落的雪花,在她虛幻的指尖停留一瞬才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