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陽府地界,光緒二十三年,秋深如刀。耿家村蜷伏在山坳裡,讓連綿的雨泡得發脹發黴。耿十八蹲在自家那扇破敗的、被濕氣浸得發黑的木板門前,手裡攥著一把枯黃的草藥梗子,指尖用力到發白。藥罐子在屋角的泥爐上噗噗作響,苦澀的氣味混著潮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
屋裡是母親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扯著破風箱似的喉嚨,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每一聲咳,都像鈍刀子割在耿十八心上。他娘這癆病,入秋就重了,請來的郎中換了好幾個,藥渣子倒了幾簸箕,那點微薄的家底像指縫裡的水,眼見著就漏光了。娘的臉蠟黃凹陷下去,眼窩深得嚇人,隻剩一口氣悠悠蕩蕩地懸著。
“十…十八…”娘微弱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氣若遊絲,“彆…彆瞎忙活了…娘…娘怕是…不中用了…省下錢…給自個兒…討房媳婦…”
耿十八猛地站起身,喉頭哽得生疼。他胡亂抹了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板。昏暗的光線下,娘蜷在炕上那床硬邦邦、打了無數補丁的舊棉絮裡,瘦得像一把枯柴。她費力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裡沒有淚,隻有一片灰蒙蒙的絕望。
“娘,您彆說這話!”耿十八撲到炕邊,抓住娘枯瘦冰涼的手,那手輕飄飄的,骨頭硌人,“有兒子在!一定有法子!我…我再去趟城裡!找陳先生!他一定有辦法!”
陳先生是鎮上回春堂的老坐堂,前些日子來看過,撚著胡須搖頭歎氣,開了個方子,卻也明說了,這藥隻能吊著命,根治不了。耿十八此刻提起他,不過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絕望。
娘沒力氣再說話,隻是閉著眼,胸膛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令人心悸的嘶鳴。
耿十八安頓好娘,揣著家裡最後十幾個銅板,頂著淒風冷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十裡外的鳳陽城奔。雨水冰冷地砸在臉上,順著脖頸往衣服裡灌,他渾然不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燒:救娘!哪怕豁出這條命!
鳳陽城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出一種濕漉漉的陰沉。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兩旁低矮店鋪灰蒙蒙的招牌和行人匆匆的、麻木的臉。回春堂那熟悉的黑底金字招牌就在前頭,耿十八的心卻沉得更深了。上次陳先生撚須搖頭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幾乎是衝進藥鋪的,帶進一股寒氣和水腥味。藥鋪裡彌漫著濃重複雜的藥香,幾個夥計在櫃台後忙碌,陳先生正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陳先生!”耿十八撲到櫃台前,聲音嘶啞急切,“求您再想想辦法!救救我娘!我娘…她快不行了!”他語無倫次,手扒著櫃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縫裡嵌滿了泥。
陳先生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掃過耿十八那張被雨水和絕望衝刷得發青的臉,又落在他濕透打綹、沾滿泥漿的粗布褲腿上,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放下書,撚了撚稀疏的胡須,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耿十八心上:
“耿家後生…你娘這病…沉屙痼疾,非尋常藥石可醫啊。老夫…倒是知道一個古方,或有奇效…”
耿十八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先生!什麼方子?!您說!隻要能救我娘,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陳先生渾濁的目光在耿十八急切的臉龐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他眼中分辨出什麼。他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秘而不宣的沉重,一字一頓道:“此方…需一味奇絕藥引——‘離魂丹’。”
“離魂丹?”耿十八一愣,他從沒聽過這古怪名字。
“非金石草木,”陳先生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耿十八耳朵裡,“乃…未及七日之…枉死…男子心尖…三寸血肉!取其猝然離魂、怨氣未散之精魄,佐以百年何首烏、天山雪蓮等名貴藥材,文火煎熬七日七夜…方能成此…‘離魂丹’。”他說完,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審視著耿十八瞬間煞白的臉。
枉死?男子?心尖血肉?
這幾個字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進耿十八的腦子!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取人心?這…這不是殺人害命嗎?!他耿十八再窮再急,也從未動過這等傷天害理的念頭!
“先…先生…”耿十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嘴唇哆嗦著,“這…這如何使得?殺…殺人取心…天理難容啊!”
陳先生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碗,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慢悠悠道:“老夫隻道此方,取與不取,在你。此丹逆天改命,自然…也需逆天而行。”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碗,目光投向門外連綿的雨幕,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淡漠,“不過,此等‘藥引’,莫說尋常市井,便是深宮大內,也未必能尋得。世間枉死者多,然七日之限,心尖精血未腐未散者…萬中無一。縱有,也多在官家義莊,由仵作看守,豈是常人能近?耿家後生,此路…不通啊。還是…回去…好生儘孝吧。”他揮了揮手,示意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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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十八失魂落魄地站在櫃台前,陳先生後麵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複回蕩著“枉死男子…心尖三寸血肉…離魂丹…”。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溺斃。殺人取心,他萬萬不敢,也做不到。可娘…娘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油儘燈枯?
渾渾噩噩間,他不知怎麼走出了回春堂。冰冷的雨水澆在頭上,讓他打了個激靈。茫然四顧,街市喧囂,人來人往,卻都與他無關。視線無意識地掃過街角,一塊破舊褪色的藍布幌子映入眼簾——一個歪歪扭扭的“當”字。
當鋪!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驟然劈開他混亂的腦海!殺人取心不敢,但…藥房裡其他的藥材呢?百年何首烏!天山雪蓮!這些名貴東西,他連見都沒見過!可當鋪…當鋪裡有東西就能換錢!他家裡…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耿十八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衝回了耿家村。雨還在下,天色愈發陰沉。他衝進家門,顧不上濕透的衣裳,像一頭困獸,紅著眼在逼仄昏暗的屋子裡翻找起來。破桌爛椅…不值錢。幾口破缸破罐…更不值錢。娘陪嫁來的一個薄皮木箱,裡麵隻有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他顫抖著手,掀開炕席,掀開牆角堆著的破草簾子…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炕尾那個落滿灰塵、裹著油布的包裹上。那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遺物——一件壓箱底的、據說當年是上好皮子縫製的舊皮襖。他爹活著的時候都舍不得穿幾次,臨終前說留著給他娶媳婦撐門麵。
耿十八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佝僂下腰。他哆嗦著解開油布,露出裡麵那件灰撲撲、帶著濃重樟腦味的皮襖。皮子已經失去了光澤,有些地方被蟲蛀了,露出細小的孔洞,摸上去硬邦邦的。他咬了咬牙,把這件承載著父親最後念想的皮襖緊緊抱在懷裡,再次衝進了淒風冷雨之中。
鳳陽城,聚寶當鋪。高高的櫃台後麵,朝奉那張肥膩的臉從柵欄後探出來,三角眼居高臨下地掃著耿十八和他懷裡那件破舊的皮襖。他伸出兩根留著長指甲的手指,極其嫌棄地撚起皮襖一角,湊到鼻子前嗅了嗅,立刻皺著眉拿開。
“嘖,什麼味兒!蟲蛀鼠咬,光板沒毛!”朝奉拖著長腔,聲音尖刻,“也就剩點皮子渣子了,給你…五兩銀子,頂天了!”
“五兩?!”耿十八如遭雷擊,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先生!您行行好!這可是我爹留下的好皮子!當年…當年…”
“當年個屁!”朝奉不耐煩地打斷他,三角眼一翻,“愛當不當!不當拿走!彆杵這兒礙事!”說著就要把皮襖扔出來。
耿十八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五兩銀子!連那百年何首烏的一根須子都買不來!更彆提天山雪蓮了!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他猛地撲到冰冷的櫃台前,雙手死死扒著那光滑的木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哀嚎出來:
“先生!求您!再添點!我娘…我娘快病死了!就等著這錢救命啊!求求您發發慈悲!添點吧!”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顧不上疼痛,隻求那高高在上的朝奉能生出一絲憐憫。
朝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厭惡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像怕沾上什麼臟東西。“晦氣!晦氣!”他連聲罵道,三角眼裡滿是鄙夷,“要死要活的!當鋪不是善堂!就五兩!多一個子兒沒有!再鬨我叫人把你叉出去!”他抓起那張寫著“蟲蛀舊皮襖一件,當銀五兩”的當票,連同幾塊碎銀子,像打發叫花子一樣,從柵欄下的小窗口扔了出來,砸在耿十八麵前的地上,叮當作響。
耿十八僵住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血水。那幾塊冰冷的碎銀,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發抖。五兩銀子…救不了娘…什麼都買不到…他所有的希望,連同父親最後的念想,都被這五兩銀子砸得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撿起那當票和碎銀,又是怎麼走出當鋪的。外麵的雨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澆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心裡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燼。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陳先生的話,那可怕的“離魂丹”藥方,如同附骨之蛆,再次陰冷地纏繞上來。
“未及七日…枉死男子…心尖三寸血肉…”
“此丹逆天改命…自然…也需逆天而行…”
“官家義莊…仵作看守…”
義莊!
這兩個字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鬼火,灼痛了他的眼睛。鳳陽城西亂葬崗旁,就有一處官家義莊,專門停放那些無主屍身,或是等待官府勘驗的橫死之人…那裡,會不會有…枉死未及七日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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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瞬間纏繞住他所有的理智!恐懼、罪惡感、對母親的擔憂、走投無路的絕望,在他心裡激烈地撕扯、衝撞!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滂沱大雨中,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流下,流進嘴裡,帶著鹹腥的鐵鏽味——那是他咬破自己嘴唇的血。
他抬起頭,望向城西的方向。目光穿過迷蒙的雨幕,仿佛看到了那陰森孤寂的義莊輪廓。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叫囂:去!為了娘!去試試!也許…也許就有呢?取了藥引,娘就有救了!至於報應…等娘好了,要殺要剮,他耿十八認了!
這瘋狂的念頭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吞噬了所有遲疑。耿十八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劇烈的疼痛讓他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恐懼。他不再猶豫,調轉方向,朝著城西,朝著那吞噬光明的所在,一頭紮進了更深的雨幕和更濃的黑暗之中。
城西亂葬崗,曆來是鳳陽城最陰森的去處。一片低矮荒涼的土坡上,歪歪斜斜地插著些殘破的墓碑,更多的是無名的土包,被雨水衝刷得露出森森白骨。枯樹如鬼爪般伸向低垂的鉛灰色天穹,幾隻烏鴉蹲在枝頭,發出沙啞不詳的啼叫。濃重的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混雜在潮濕的空氣裡,令人作嘔。
義莊就孤零零地立在亂葬崗邊緣,背靠著黑黢黢的山壁。幾間青磚灰瓦的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黃泥。院牆低矮殘破,一扇厚重的、刷著劣質黑漆的木門緊閉著,上麵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門口兩盞褪了色的白紙燈籠,在淒風冷雨中飄搖不定,發出慘淡的光,更添幾分鬼氣。
耿十八伏在離義莊幾十步遠的一叢半人高的荒草後麵,渾身早已濕透冰冷,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他死死盯著那扇黑漆大門,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但想到母親咳血的模樣,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又猛地頂了上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勢小了些,天色也徹底黑透。義莊裡一片死寂,隻有風雨聲和遠處烏鴉偶爾的啼鳴。耿十八估摸著看守的仵作應該睡下了。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肺管子生疼。他貓著腰,借著荒草和夜色的掩護,像隻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潛到義莊低矮的院牆下。牆根堆著些亂石和濕漉漉的枯枝敗葉。他手腳並用,踩著濕滑的石頭,艱難地攀上牆頭,探頭往裡看。
院子不大,空蕩蕩的,隻有一口廢棄的石井和幾棵光禿禿的老樹。正對著大門的一排平房,窗戶都黑洞洞的,隻有最西頭一間廂房,窗戶紙上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隱約傳來打鼾聲——看來仵作就睡在那裡。
耿十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過牆頭,落在院子裡冰冷的泥地上,濺起一小片泥水。他弓著腰,緊貼著牆根,一步步挪向那排沒有燈光的平房。越靠近,那股混雜著石灰、草藥和…屍體特有的、難以言喻的冰冷腥甜氣味就越發濃烈刺鼻,熏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終於挪到了門口。門是虛掩著的,並未上鎖。他顫抖著手,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更加濃烈、陰寒刺骨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激得他差點嘔吐。裡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門口透進的一點微弱天光,勉強勾勒出幾口黑沉沉的、擺在地上的薄皮棺材輪廓,還有靠牆一排蒙著白布的停屍板。
耿十八的心臟狂跳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小截偷來的蠟燭頭和一盒潮乎乎的火柴。嗤啦——!劃了好幾下,才勉強點燃。昏黃搖曳的燭光,瞬間照亮了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停屍板上那些白布覆蓋下的人形輪廓。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燭火在他顫抖的手中瘋狂跳躍,將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和冰冷的棺材上,如同鬼魅亂舞。他強迫自己挪動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步挨近那些停屍板。每靠近一步,那股陰寒的死氣就加重一分。
他顫抖著手,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掀開了第一塊白布一角。一張青灰色的、浮腫變形的男人臉露了出來,眼睛半睜著,渾濁無光,嘴角似乎還殘留著嘔吐物。耿十八嚇得手一抖,白布落下,燭火差點熄滅。他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不是…這人死了怕不止十天了…
他定了定神,又走向下一塊停屍板。掀開白布,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麵容倒還安詳,但身體乾癟僵硬。也不是…
第三塊…第四塊…都不是新死的,更彆提枉死了。
絕望再次湧上心頭。難道…難道真的沒有?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目光落在了最靠牆角的一塊停屍板上。那塊白布下的人形似乎格外瘦小。他挪過去,顫抖著手,輕輕掀開白布一角。
燭光下,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二十歲上下,臉色慘白如紙,但並未浮腫變形,嘴唇緊抿著,眉頭微蹙,似乎死前帶著一絲痛苦和不解。最讓耿十八心頭狂震的是,這年輕人穿著一身短褂,上麵沾著大片的、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汙跡——像是乾涸的血!頸間一道深紫色的、猙獰的勒痕清晰可見!這…這分明是被人勒死的!而且看屍身狀態,絕對未超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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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枉死!未及七日!
耿十八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巨大的、扭曲的狂喜瞬間壓倒了恐懼!找到了!藥引!娘的命有救了!
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再沒有任何猶豫。他放下蠟燭,從懷裡掏出一把磨得雪亮鋒利的剔骨尖刀——這是他白日裡在鐵匠鋪外偷的。冰冷的刀柄握在手裡,卻像是握住了一團火。他盯著年輕人胸口心臟的位置,猛地舉起了刀!
燭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映著他扭曲的臉龐和手中閃著寒芒的利刃。
就在刀尖即將刺破那層薄薄壽衣的刹那——
“孽障!爾敢——!”
一聲淒厲尖銳、非男非女、如同金鐵摩擦般的厲嘯,毫無征兆地在死寂的停屍房裡炸響!聲音冰冷刺骨,帶著無窮的憤怒和陰森鬼氣,直刺耿十八的耳膜!
耿十八渾身劇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手中的尖刀“當啷”一聲脫手掉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驚恐萬狀地抬頭望去!
隻見停屍房門口,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矗立著兩道極其高大、極其詭異的身影!
左邊一位,身著慘白如雪的長袍,頭戴一頂尖聳的白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影和一條垂到胸前、猩紅刺目的長舌!那舌頭鮮紅欲滴,還在微微顫動!
右邊一位,則是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同樣戴著尖頂黑帽,帽下同樣是深沉的陰影,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幽綠如鬼火般的光芒!他手中,赫然拖著一條小兒臂粗、漆黑沉重的鎖鏈!那鎖鏈的儘頭,連著一副鏽跡斑斑、透著無儘寒氣的巨大鐐銬!
陰風平地而起,卷著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硫磺硝石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停屍房!燭火被這陰風吹得瘋狂搖曳,忽明忽滅,映得那黑白二影更加鬼氣森森,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勾魂使者!
白影白無常)那猩紅的長舌微微抖動,發出剛才那金鐵摩擦般的尖嘯,震得耿十八耳膜生疼:“大膽狂徒!竟敢擅動枉死之身!剖心取血!逆亂陰陽!該當何罪!”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黑影黑無常)則一言不發,但那兩點幽綠的鬼火,死死地鎖定了耿十八,冰冷得沒有絲毫生氣。他手中沉重的鎖鏈嘩啦一聲輕響,如同毒蛇昂起了頭。
耿十八魂飛魄散!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我…”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巨大的驚恐讓他幾乎窒息。求生的本能和救母的執念在恐懼的深淵裡瘋狂撕扯。他猛地抬頭,涕淚橫流,臉上混合著雨水、汗水和泥土,狼狽不堪,眼中卻爆發出絕望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不再看那索命的黑白無常,而是朝著停屍板上那枉死青年的屍體,用儘全身力氣,將額頭狠狠撞向冰冷堅硬的地麵!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停屍房裡回蕩,每一下都帶著骨頭碎裂般的聲響。鮮血瞬間從他磕破的額角湧出,染紅了地麵。
“鬼差老爺!饒命!饒命啊!”耿十八的聲音嘶啞淒厲,帶著血沫和哭腔,“小人…小人罪該萬死!萬死難贖!但…但小人取心…非是為己!實是…實是萬不得已!”
他猛地抬起頭,任由鮮血糊了滿臉,一雙眼睛因為極度的悲慟和祈求而布滿血絲,死死地望向那兩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
“家中老母!癆病沉屙!命懸一線!唯有…唯有此‘離魂丹’可救!小人…小人走投無路!才…才行此禽獸不如之事!求二位鬼差老爺開恩!開恩啊!饒小人一命!隻求…隻求寬限七日!待小人將這藥引送回,救活老母!小人…小人甘願伏法!魂飛魄散!永墮無間!絕無怨言!求求老爺!求求老爺!”他一邊哭喊,一邊又重重地將頭磕下去,鮮血混著淚水,在地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悲愴絕望的哭嚎在陰森的停屍房裡回蕩,帶著一個兒子瀕臨崩潰的祈求。白無常那猩紅的長舌停止了抖動,帽簷下的陰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黑無常手中沉重的鎖鏈也垂落了幾分,那兩點幽綠的鬼火閃爍不定。
冰冷的死寂籠罩著。隻有耿十八壓抑的抽泣和額頭鮮血滴落的微弱聲響。
良久,白無常那金鐵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暴戾,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幽冥深處的縹緲與審視:
“七日…救母?”
耿十八如同抓住了最後的稻草,拚命點頭,血和淚糊了滿臉:“是!是!隻求七日!求老爺開恩!小人拿到藥引,立刻回家!救我娘!七日之後…任憑老爺處置!千刀萬剮!絕無二話!”
白無常帽簷下的陰影轉向黑無常。黑無常那兩點幽綠的鬼火微微閃爍,似乎在無聲地交流著什麼。片刻後,黑無常緩緩抬起那隻戴著漆黑手套、枯瘦如柴的手。沒有血肉的指骨在慘淡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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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他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樣東西。
那並非金銀玉石,而是一塊約莫三寸長、兩指寬的骨牌。顏色慘白,像是某種大型獸類的腿骨磨製而成,表麵布滿了天然的、如同血管般虯結的暗紅色紋路。骨牌邊緣粗糙,透著一股原始的、蠻荒的凶戾之氣。
黑無常那幽綠的鬼火落在耿十八身上,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枯瘦的手指一彈——
嗖!
那枚慘白的骨牌化作一道森然白光,如同活物般,精準無比地射向耿十八的心口!
耿十八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心口猛地一涼!仿佛一塊萬年寒冰瞬間貼在了皮肉之上!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隻見那枚布滿暗紅血紋的骨牌,竟如同烙印般,嚴絲合縫地嵌在了自己心口正中的皮膚上!沒有傷口,沒有流血,但那骨牌卻像是生了根,冰冷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斷地從那裡滲透進去,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允爾七日陽壽。”黑無常的聲音第一次響起,低沉、沙啞,如同砂石在磨盤裡滾動,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直接敲打在耿十八的靈魂深處,“然…逆天竊命,豈能無罰?”
他那兩點幽綠的鬼火死死鎖定耿十八驚駭欲絕的眼睛,一字一頓,如同來自九幽的宣判:
“自今夜子時始…每至子時…汝當受‘剜心’之刑!痛楚…如刀絞臟腑!蝕骨灼魂!此刑…一日不減!七日不絕!”
話音未落,黑白二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驟然變得模糊、透明,連同那股彌漫的硫磺硝石氣息和刺骨的陰風,瞬間消散無蹤!
停屍房裡,隻剩下耿十八一人,跪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濕透,額頭淌血,心口嵌著一枚慘白冰冷的骨牌。燭火恢複了正常的跳動,映著他那張毫無人色、寫滿了極致恐懼和茫然的臉。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一個最荒誕恐怖的噩夢。
但心口那刺骨的冰涼,和黑無常那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和記憶裡。
“剜心…之刑?每…每夜子時?”耿十八失神地喃喃自語,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心口。指尖觸碰到那枚骨牌,一股鑽心的寒意瞬間順著手指蔓延上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從極度的驚駭中強行拉回一絲神智。七日!隻有七日!娘還在等著藥引!
求生的本能和對母親的牽掛壓倒了一切。他連滾帶爬地撲到那枉死青年的停屍板前,撿起掉落的剔骨尖刀。這一次,他的手不再顫抖,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他深吸一口氣,冰寒的空氣仿佛凍僵了肺腑。他顫抖著手,解開青年沾血的短褂,露出蒼白冰冷的胸膛。找準心臟位置,閉上眼,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將刀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