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鬼醫娘子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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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鬼醫娘子(1 / 2)

傅青竹的名號,在雲澤縣城裡是響當當的。他那間“回春堂”藥鋪臨街開著,門前懸著“妙手仁心”的匾額,日日人來人往。傅大夫年輕,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醫術卻已極是精湛,疑難雜症到了他手裡,常常能尋到一線生機。更難得的是他心腸仁厚,診金藥費從不過分計較,遇上實在貧苦的,便隻收個本錢,甚至分文不取。因此,城裡城外,提起傅青竹傅大夫,無人不敬,無人不讚。

然而,這懸壺濟世、救人無數的傅大夫,自己卻身患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病。這病由來已久,平日裡隱忍不發,與常人無異。可一旦天色轉陰,風雨欲來,尤其是那種連綿數日的寒雨季節,傅青竹的心口便會驟然絞痛起來。那痛楚非比尋常,並非皮肉之苦,而是從骨縫裡、從心脈深處鑽出來的寒意,伴隨著尖銳的刺痛,一波強過一波,仿佛有無數冰冷的鋼針在他心臟上反複戳刺、攪動,又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緊緊攥住了心尖,一點點收緊,要將那點溫熱徹底捏碎、凍僵。每逢此時,他便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瞬間浸透裡衣,連呼吸都成了艱難的負擔。他試遍了自己所知的方子,嘗遍了能找到的藥材,甚至翻閱了家中幾代行醫留下的珍貴古籍孤本,那痛楚卻如附骨之疽,頑固地糾纏著他,找不到根源,更尋不到根治之法。這隱疾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恐懼,如同一個陰冷的詛咒,懸在他濟世救人的光耀之上。

這一年的秋雨,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纏綿悱惻。灰蒙蒙的天幕低垂,仿佛一塊吸飽了水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壓在雲澤縣城上空,已經連著七八日不曾透出半縷陽光。雨水淅淅瀝瀝,時大時小,沒個斷絕的時候。青石板鋪就的街麵終日濕漉漉、滑膩膩的,泛著一層幽暗的水光。行人稀少,個個縮著脖子,腳步匆匆,恨不能立刻躲回乾燥溫暖的家中。整座小城籠罩在一片潮濕陰冷的死寂裡,連狗吠都顯得有氣無力。

回春堂早早便關了門板。傅青竹獨自一人坐在後堂的診室內,屋角燃著一盆微弱的炭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卻驅不散周遭刺骨的寒意和無處不在的濕氣。他裹著一件半舊的厚棉袍,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醫書,試圖將心神沉入那些墨字之中。然而,心口那熟悉的、冰冷尖銳的痛楚,正隨著窗外雨滴敲打瓦簷的單調聲響,一下下清晰地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重。書上的字跡在他眼前模糊、扭曲、跳躍,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攥著書卷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腹下書頁的觸感變得冰冷而滯澀。

“又來了……”他低低地呻吟一聲,放下書卷,右手下意識地緊緊按住左胸心窩的位置,身體微微蜷縮起來。那寒意如同活物,正順著血脈向四肢百骸蔓延,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陰森。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穿透了雨幕的沙沙聲,也刺破了藥鋪後堂的死寂。

“篤、篤、篤!”

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下下叩在門板上,也叩在傅青竹因疼痛而繃緊的心弦上。他猛地抬起頭,望向通往前麵鋪麵的那扇門。這麼晚了,又是如此惡劣的天氣,會是誰?

醫者的本能壓過了身體的極度不適。傅青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強忍著心口刀絞般的劇痛,扶著桌子站起身。他抓起桌上一盞防風玻璃罩的油燈,豆大的燈火在燈罩內不安地搖曳著,將他因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他挪著步子,穿過藥香彌漫、光線昏暗的櫃台和藥櫃,走到緊閉的鋪門前。

“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顫抖。

“吱呀——”沉重的鋪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霎時間,一股裹挾著濃重水汽和深秋寒意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傅青竹一個哆嗦,手中的油燈火焰劇烈地跳動了幾下,幾乎熄滅。門外,夜色如墨,雨絲在門前昏黃燈光的映照下,織成一片細密的、冰冷的簾幕。

門外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白到近乎刺眼的衣裙,樣式古樸簡單,像是多年前的舊物。長發未束,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更襯得那張臉毫無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她的身量很高,身形卻單薄得厲害,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在幽暗的雨夜裡,竟閃爍著兩點幽幽的綠光,深邃、冰冷,如同荒野墳塋間飄蕩的、不祥的磷火,正直勾勾地、毫無避諱地落在傅青竹臉上。

傅青竹的心跳,在看清這雙眼睛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那心口的絞痛似乎也被這極致的詭異感暫時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脊椎骨升起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想關上門。

就在他手指微動,門板即將合攏的刹那,那白衣女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手臂。一個細長、慘白的東西,無聲無息地從她寬大的素白衣袖中滑落出來,“嗒”地一聲,輕輕掉落在回春堂門口濕漉漉的青石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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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截骨頭。

慘白,帶著一種曆經歲月侵蝕的灰敗質感,斷口處參差不齊,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傅青竹是大夫,一眼便認出,那是半截人的小臂尺骨!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泥土深處腐敗氣息的腥味,隨著那截骨頭的落地,猛地衝入傅青竹的鼻腔。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瞬間變得比那女子還要慘白,握著門板的手指冰涼僵硬。

那白衣女子卻仿佛沒看見自己袖中掉出的東西,也完全不在意傅青竹驚駭欲絕的表情。她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形成一個極其僵硬、詭異的微笑。雨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流過她深陷的眼窩,淌過那詭異的笑容,滴落在冰冷的石階上。

一個空靈、飄忽,仿佛從極遠的水底傳來的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鑽進傅青竹的耳中:

“先生能醫鬼乎?”

這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回響,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傅青竹的心坎上。醫鬼?這荒誕到極致的問題,配上眼前這女子幽綠的瞳仁、袖中滑落的森森白骨,還有這彌漫在雨夜裡的濃烈屍腐氣息……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傅青竹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想後退,想關門,想大喊,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身體的本能瘋狂叫囂著逃離,然而,就在這極致的驚怖之中,他多年行醫磨練出的心誌深處,屬於醫者的那根弦,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好奇與探究欲,猛地撥動了!

“鬼?”傅青竹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和勇氣,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撞擊著那冰冷的痛楚,“你……當真是……?”

那白衣女子,自稱巧娘的女鬼,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冰冷而僵硬的弧度。她沒有回答傅青竹的疑問,隻是緩緩地、再次向前踏了一小步。這一步,徹底將她帶入了回春堂門內那昏黃搖曳的燈火範圍之中。

一股更加強烈、更加陰冷的寒氣撲麵而來,瞬間壓過了屋內那盆微弱炭火散發出的可憐暖意。傅青竹隻覺得周身血液都快要凍結,牙齒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油燈的火苗像是受到了無形的重壓,驟然矮下去一截,顏色也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在玻璃罩內不安地跳動掙紮,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如同狂舞的鬼魅。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陰寒與幽藍光線下,傅青竹清晰地看到,巧娘那雙閃爍著磷火般幽綠光芒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沉澱,那是濃得化不開的、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絕望與痛苦。這痛苦並非針對他,卻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衝擊著他的感知。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那截掉落在門檻外、慘白的尺骨,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竟微微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在傅青竹驚恐的注視下,它像一條慘白的蟲子般,極其詭異地自行蠕動起來,貼著濕冷的青石台階,一點點、一點點地爬過了門檻,然後悄無聲息地滑入巧娘那寬大的素白衣袖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卻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膽寒。

“先生,”巧娘那空靈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傅青竹幾乎要繃斷的神經,“陰雨連綿,先生的心……此刻怕也是痛得緊吧?”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傅青竹的棉袍,精準地落在他緊捂著的左胸心口位置。

傅青竹渾身一震!她怎麼會知道?這隱秘的、折磨他多年的痛苦,除了他自己,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巧娘那雙幽綠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神色,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鬼魅之流,於人間是異數,然其痛苦,亦是真實不虛。”她微微偏了偏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下頜滴落,“妾身滯留此間,所求無他,唯願得一解脫。先生若能施以援手,或可……緩解先生自身之苦厄,亦未可知。”

解脫?緩解自身苦厄?

傅青竹的心臟在恐懼和劇痛的雙重夾擊下狂跳不止,幾乎要破腔而出。巧娘的話語如同迷霧中的一絲微光,帶著無法抗拒的誘惑力。他痛得太久,也絕望得太久了。眼前這女子是人是鬼已不重要,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非人的陰冷氣息,以及她對自己隱疾那洞若觀火的了解,都指向了一個他從未涉足、也從未想象過的領域。

也許……這詭異的“醫鬼”之請,正是解開他自身枷鎖的唯一鑰匙?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傅青竹混亂的腦海中滋生。

強烈的求生欲和醫者的探究本能,終於壓倒了恐懼。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為之一清。

“請……請進。”傅青竹的聲音依舊沙啞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他側身讓開,將門完全打開,示意巧娘進入後堂。手心裡的冷汗已經濡濕了油燈的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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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娘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非人的輕盈和滯澀感,如同一道慘白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飄過門檻,進入了回春堂。她所過之處,那盆原本就微弱的炭火像是遇到了克星,火苗猛地一縮,顏色變得更加幽暗深藍,屋內的溫度驟降,仿佛瞬間進入了寒冬臘月的冰窖。

傅青竹強忍著刺骨的寒意和心口愈加劇烈的絞痛,將油燈放在診室中央的方桌上,引著巧娘在桌旁一張圓凳上坐下——雖然他知道這凳子對她而言可能毫無意義。他自己則走到桌案後,手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摸索著打開了那個他視若珍寶的紫檀木針盒。

盒蓋開啟,露出裡麵整齊排列的數十根金針。長短不一,細如牛毫,在幽藍搖曳的燈光下,閃爍著內斂而溫潤的金屬光澤。這套祖傳的金針,曾救過無數垂危的性命,此刻,卻要用來對付一個非人的存在。傅青竹定了定神,努力回憶著古籍中那些語焉不詳、近乎傳說的記載——關於如何以陽金之氣,鎮住陰邪之物魂魄不穩的法門。

“姑娘……巧娘,”傅青竹的聲音帶著竭力控製的平穩,他拿起一根最長、最粗、蘊含陽氣最足的金針,針尖在燈光下凝聚成一點銳利的光,“此法……在下亦是首次嘗試,或有……凶險。需於你‘靈台’、‘神道’、‘至陽’三處重穴下針,以定神魂,鎮陰氣。”他報出的這三個穴位,皆在人體背部督脈之上,是凝聚陽氣、統攝神魂的關鍵所在。

巧娘端坐在圓凳上,背對著傅青竹,姿態僵硬而筆直。她沒有任何言語,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濕漉漉的長發垂在素白的衣袍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

傅青竹走到她身後。離得近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愈發濃烈,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忽略掉那非人的冰冷觸感她的衣袍摸上去如同浸透了寒潭之水),右手穩穩地捏住了那根長針。指尖灌注了他此刻能調集的所有精神與力量,對準巧娘後頸下第七頸椎棘突下凹陷的“大椎”穴督脈要穴,彆名亦有“靈台”之說),凝神靜氣,手腕一沉!

金針無聲無息地刺入。

沒有預想中刺入皮肉的滯澀感,那感覺……更像是刺入了一塊冰冷的、半凝固的油脂。針尖進入的瞬間,傅青竹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陰寒、帶著強烈抗拒和混亂氣息的“東西”,順著金針猛地反衝上來,冰冷刺骨,直透骨髓!他悶哼一聲,持針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差點脫手。

與此同時,巧娘的身體也猛地一顫!並非痛苦的痙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某種核心的劇烈震動。她口中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如同裂帛般的抽氣聲,那聲音尖銳得不像人聲。她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驟然紊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劇烈地波動、翻騰起來。診室內那幽藍色的燈火瘋狂搖曳,光影劇烈晃動,牆壁上扭曲的影子張牙舞爪。

傅青竹咬緊牙關,死死握住金針,額角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針下的“存在”正在瘋狂地掙紮、排斥著這陽金之氣的侵入。那股陰寒的反噬力量越來越強,幾乎要將他的手指凍僵,連帶著他心口那原本就存在的絞痛,也因為這股外來的陰寒刺激而驟然加劇,痛得他眼前發黑。

“穩住!”傅青竹在心底對自己狂吼,左手猛地探出,又撚起兩根稍短的金針。他不再猶豫,強忍著針尖傳來的刺骨寒意和反噬之力,以極快的手法,對準“神道”第五胸椎棘突下)和“至陽”第七胸椎棘突下)兩穴,閃電般刺入!

“噗!”

三針齊下,仿佛三顆灼熱的火星同時投入了冰冷的油鍋!

巧娘的身體劇烈地向上挺直,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瀕死的嗚咽!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淡淡灰白色煙氣的寒氣,猛地從她頭頂和雙肩逸散出來!診室內溫度驟降,桌麵上瞬間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那盆幽藍的炭火,“嗤”地一聲,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縷青煙。

傅青竹被這股驟然爆發的陰寒之氣衝擊得踉蹌後退數步,撞在身後的藥櫃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他隻覺得胸口如遭重錘,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心口的絞痛如同萬箭穿心,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死一般的寂靜降臨。

幽藍的燈火徹底熄滅,診室內陷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隻有窗外雨打屋簷的沙沙聲,單調地填充著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傅青竹背靠著冰冷的藥櫃,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口撕裂般的劇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瞪大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失敗了?激怒了這非人的存在?她會如何?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他的脖頸。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地、粘稠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就在傅青竹的神經繃緊到極限,幾乎要崩潰時,黑暗中,一個極其微弱、仿佛風中殘燭般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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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先生……”

是巧娘的聲音!不再是那種空靈飄忽、帶著非人質感的語調,而是充滿了疲憊、虛弱,甚至……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雖然依舊冰冷,卻已有了幾分屬於“人”的實感。

傅青竹的心猛地一鬆,隨即又被巨大的驚疑攫住。他強撐著劇痛的身體,摸索著找到桌案上的火折子,顫抖著手,劃了好幾下,才終於點燃了油燈。

昏黃的光暈重新在診室內暈開。

巧娘依舊背對著他,端坐在那張圓凳上。隻是她的身影,不再是那種慘白刺眼、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虛幻感,而是凝實了許多,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雖然依舊單薄,卻不再像一道隨時會潰散的煙影。她身上那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屍腐氣息也淡去了大半,隻剩下一種深秋雨夜般的清冷潮濕。

傅青竹的目光落在她的後頸和背上。那三根金針,穩穩地刺在“大椎”、“神道”、“至陽”三穴的位置,針尾在燈光下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針身周圍,似乎隱隱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暈,正緩緩地、持續不斷地注入她的“身體”。

成功了?真的……以金針鎮住了鬼魅之魂?

傅青竹扶著藥櫃,艱難地站直身體,胸口依舊劇痛難當,但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窺見未知領域的震撼,暫時壓過了痛苦。他踉蹌著走到巧娘側麵,想看清她的臉。

巧娘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那張臉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眼睛……那雙幽綠如磷火的眼睛,此刻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駭人的、非人的綠光黯淡了下去,如同被水洗過,褪去了大半的妖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沉澱了無儘歲月的疲憊和茫然。幽綠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屬於人類的、深褐色的瞳仁底色。

她看著傅青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虛弱,有對眼前這年輕大夫手段的震驚,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悲苦,緩緩地從那雙褪去妖異的眸子裡流淌出來。

“先生……好手段。”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冰冷,卻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質感,“妾身……巧娘。百年前……亦是……行醫之人。”

她微微停頓,似乎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咀嚼那早已被遺忘在時間長河中的身份。幽綠的眸子深處,那深褐的底色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透出難以言喻的滄桑。

“死於……難產。”這四個字,她說得極輕,極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然而,那話語中蘊含的絕望和痛苦,卻像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了傅青竹的耳中。

傅青竹倒吸一口涼氣,心口那熟悉的絞痛似乎都因為這駭人的自述而停滯了一瞬。難產而亡?百年前的女醫?難怪她身上有如此濃烈的怨念與屍腐之氣,也難怪她袖中會滑落人骨!一個救死扶傷的醫者,最終卻以最慘烈的方式死於自己最熟悉的領域,這份怨氣,該是何等的深重!

“怨氣難消……執念深重……徘徊於……陰陽交界……”巧娘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冰裡鑿出來,“屍骨……不全……神魂……便如風中殘燭……飄搖不定……故顯此等……駭人形貌……驚擾先生了……”她的目光掃過自己那身素白得刺眼的衣裙,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

原來如此!傅青竹心中的驚駭漸漸被一種深沉的悲憫所取代。醫者仁心,縱使麵對非人之物,那份對生命逝去的痛惜,對同道遭遇的同情,依舊在心底湧動。

“那截骨頭……”傅青竹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是妾身……”巧娘的聲音更低了些,“遺落荒野……百年風霜……不得安寧……”她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診室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油燈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和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忽然,巧娘抬起頭,那雙褪去了大半幽綠、顯出更多深褐底色的眼睛,再次精準地落在傅青竹緊捂著心口的手上。她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那痛苦的根源。

“先生之疾……”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判斷,“非風非寒,非瘀非滯……乃‘陰脈纏心’之象。”

陰脈纏心!

傅青竹渾身劇震!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他遍閱醫書,苦苦追尋病根多年,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這種說法!但這四個字,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迷霧!這陰雨則劇痛、徹骨冰寒、如同被無形陰手攥住心尖的症狀……不正是被某種陰寒脈象死死糾纏、侵蝕心脈的表現嗎?

“此症……非陽世藥石可解。”巧娘的聲音繼續傳來,冰冷依舊,卻字字清晰,如同宣判,“陽間之火,暖不得九幽之寒。尋常湯藥……如同杯水車薪。”

傅青竹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蔓延開來。難道終究是……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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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巧娘那雙深褐底色、帶著奇異洞察力的眸子,卻緊緊盯著他,話鋒一轉:“若要根治……需尋至陰之物……以毒攻毒,反克其源。”

“何物?”傅青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巧娘蒼白的唇瓣輕輕開合,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陰間的森然寒氣:

“百鬼淚。”

百鬼淚?傅青竹瞳孔驟縮。這名字本身就透著一股不祥。傳說中,那是無數冤魂厲鬼在黃泉路上,因生前憾事未了、執念難消而流下的至陰至寒之淚,凝聚著最純粹的怨念與悲苦。它隻存在於陰陽交界的冥河深處,是鬼魅都避之不及的禁忌之物!

“此物……乃化解‘陰脈纏心’……唯一藥引。”巧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然……冥河凶險……非生人可渡。百鬼之淚……更是怨念結晶……稍有不慎……沾染分毫……便足以凍結魂魄……永墮幽冥。”

她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傅青竹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冥河?百鬼淚?這根本就是傳說中的絕境!他一個凡夫俗子,如何能取來?那跟送死有何區彆?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寒意席卷了他,心口的絞痛似乎又加重了幾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看著傅青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巧娘那雙奇異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飄忽,仿佛帶著某種決心:

“先生……金針定魂之恩……妾身……無以為報。”她微微停頓,目光轉向窗外無邊的雨夜,“今夜……子時之後……先生若能忍耐……妾身……或可……以陰間之術……暫緩先生痛楚。”

傅青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暫緩痛楚?以陰間之術?這聽起來依舊詭異莫測,但此刻,對他這飽受折磨的人來說,哪怕隻是片刻的喘息,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當真?”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劇痛而嘶啞。

巧娘沒有回答,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圈圈漣漪蕩開。那刺入她背後的三根金針,也隨之變得虛幻起來。

“子時……靜候。”留下這最後四個字,那抹素白的身影連同三根金針的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診室冰冷的空氣中,隻留下那盆早已熄滅的冰冷炭灰,以及空氣中殘餘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潮濕氣息。

傅青竹獨自一人僵立在原地,油燈昏黃的光暈將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得很長。心口的劇痛依舊在持續,但方才那番離奇到荒誕的對話,卻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魘,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百鬼淚?冥河?還有那承諾子時再來的陰間之術……這一切,究竟是解脫的曙光,還是將他拖入更深黑暗的陷阱?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子時。

更深露重,萬籟俱寂。白日裡淅淅瀝瀝的秋雨到了深夜,反而漸漸收斂,隻剩下屋簷偶爾滴落的水珠,敲打在窗下的石階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驚心。

傅青竹並未入睡。他端坐在診室那張硬木方桌旁,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袍,麵前攤開著一本早已翻爛了的《奇症彙纂》,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油燈的火焰被他撥得很小,隻勉強照亮桌案一角,其餘地方都沉浸在濃重的陰影裡。心口的絞痛並未因夜深而減弱,反而在這極致的寂靜中,那冰冷的、被無形之手攥緊的感覺愈發清晰,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讓他額角不斷滲出冷汗。

他緊盯著牆壁,那裡空無一物,隻有搖曳的昏暗光影。巧娘的話是真的嗎?她真的會來?一個女鬼,如何施展所謂的“陰間之術”來緩解他的痛苦?無數的疑問和深重的恐懼在他心中翻騰。

就在那滴落的水珠聲敲到第十一下時——

毫無征兆地,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厚厚的磚牆,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瞬間彌漫了整個診室!溫度驟降,油燈的火苗猛地一矮,顏色瞬間轉為幽藍,劇烈地跳動掙紮起來,將屋內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光澤。

傅青竹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看向牆壁!

就在他目光所及之處,那原本堅實無比的青磚牆壁,此刻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蕩漾開一圈圈透明的漣漪!漣漪中心,一抹素白的身影,如同從一幅水墨畫中緩緩洇出,由淡轉濃,由虛化實。正是巧娘!

她依舊是那身素白得刺眼的古式衣裙,長發披散,臉色在幽藍的燈火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不同的是,她背後那三根金針的虛影清晰可見,針尾微微顫動,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如同三根錨,將她這縷遊魂牢牢地定在了這個空間。她那雙眼睛,幽綠的磷火之色已經褪去了大半,深褐色的瞳仁底色占據了主導,在幽藍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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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這樣,穿牆而來,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診室中央,站在傅青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冰冷的陰氣如同實質,撲麵而來,傅青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口的絞痛似乎也被這極致的陰寒刺激得驟然加劇,痛得他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先生……”巧娘空靈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放鬆……勿要抗拒。”

話音未落,她緩緩抬起了右手。那隻手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纖細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青色。她並未觸碰傅青竹的身體,隻是隔空,遙遙地對著他緊捂著的左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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