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路,無日無月,隻有一片混沌的昏沉,永恒的灰霧籠罩著一切,連風都透著股粘稠腐朽的氣息,吹在臉上,又濕又冷。這條路我走了整整三百年,腳步踏在灰撲撲、仿佛永遠不會乾透的泥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如同踩在腐爛的棉絮上。路兩旁,慘白或枯黃的彼岸花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花瓣邊緣卷曲焦枯,像是被無數鬼差公文上的墨跡熏染過一般,死氣沉沉。遠處,渾濁的忘川河水緩慢地流淌著,水麵浮著些辨不清是什麼的汙穢殘渣,無聲無息,隻偶爾翻起一個粘稠的泡沫,破裂時散發出一縷若有若無的腥氣。
我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連顏色都快要褪儘的皂隸袍子,袖口和肘部磨得油光發亮,幾乎能照見人影。腰間掛著的那條勾魂鎖鏈,曾是玄鐵打造,寒光四射,如今卻像條被抽了骨頭的死蛇,軟塌塌地垂著,鏈環間積滿了油膩膩的黑色汙垢,每一次拖動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的摩擦聲。三百年的勾魂生涯,這鎖鏈鎖過多少魂魄,也鎖死了我自己的光陰。當年在陽間做縣令時,好歹還有個人樣,如今倒好,在這陰曹地府裡,成了個連陽間小吏都不如的苦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奔波在這條黃泉路上,拘押那些新來的、懵懂或哭嚎的亡魂。
“趙頭兒!趙頭兒!等等我!”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後麵追上來,帶著濃重的喘息,仿佛隨時都要斷氣。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牛頭。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地砸在泥地上,震得路邊的彼岸花都跟著抖了兩下。果然,一個碩大的、長著彎曲牛角的腦袋從灰霧裡冒了出來,牛眼瞪得溜圓,裡麵全是血絲,鼻孔裡噴著粗重的白氣,一副剛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狼狽相。
“催命呢這是?”我頭也沒回,腳下步子絲毫未停,隻從鼻孔裡哼出一股白氣,和這陰間的灰霧混在一起。
牛頭幾步躥到我身邊,巨大的蹄子踩得泥漿四濺,他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鬼差哪來的汗?不過是焦躁的魂力外溢罷了——帶著哭腔嚷嚷開了:“趙頭兒!您行行好!救救兄弟吧!那新下來的《勾魂索鏈陰煞之氣強度季度檢測表》和《引魂幡法力波動合規性自檢報告》……還有那個《拘魂途中魂體逸散風險評估及應對預案》……今兒個午夜子時就是最後期限了!我…我一個字兒還沒動啊!”他越說越急,粗糙的大手在身上那件同樣破舊的號衣口袋裡胡亂掏摸著,掏出一大卷皺巴巴、沾著不明汙漬的黃色符紙,上麵密密麻麻印滿了小如蚊蚋的陰司專用符文,“您瞧瞧,這、這麼多!我那筆您又不是不知道,跟狗爬似的,上次交上去的《忘川河畔魂體臨時安置點衛生狀況巡查記錄》,讓崔判官手下的文書小鬼給打回來了八次!說我的字‘形如鬼畫符,意若天書卷,不堪卒讀,有礙觀瞻’!我…我上哪兒說理去啊!”
我斜眼瞥了一下他手裡那卷厚厚的表格,心頭也是一沉,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冷的石頭。那些扭曲的符文,每一個都像催命的符咒。陰司這地方,不知何時起,規矩比枉死城裡的冤魂還要多,還要細碎磨人。生死簿的格式,三百年來,我親眼看著它改了七回!從最初的竹簡手書,到後來的絹帛謄錄,再到如今這據說能“自動感應魂息、智能匹配陽間功德”的玉版符冊。每次格式一換,就意味著我們這些最底層的勾魂鬼差,得把轄區內所有亡魂的信息,不分晝夜、不吃不喝地重新謄抄錄入一遍!那玉版符冊金貴得很,錄入時魂力注入稍有偏差,或是符文書寫角度差了一絲一毫,整塊玉版立刻就會碎裂,化作齏粉,還得自己掏腰包賠上陰德去補!勾魂索鏈,更是要過足足十八道“安檢”!從陰煞之氣的純度、濃度、穩定性,到索鏈本身的柔韌度、抗魂力衝擊強度、對特定魂體尤其是嬰靈和怨氣深重的厲鬼)的針對性吸附力……每一項都有專門的檢測法陣和符印,繁瑣得讓人頭皮發麻。稍有差池,便是“不合規”,輕則扣罰當月陰德,重則索鏈被收走“返廠重煉”,耽誤了勾魂時辰,那罪過可就大了。
更彆提什麼《忘魂湯熬製工藝標準化流程》、《奈何橋通行效率月度分析》、《陰差日常行為規範量化考核細則》……簡直是多如牛毛,浩如煙海。連孟婆那樣在地府熬了不知多少年頭的老資曆,上個月都因為一碗湯的濃度檢測,比新規標準低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被扣掉了整整三個月的“年終功德香火”!老太太氣得差點把熬湯的大鍋砸了,最後還是被幾個小鬼死死攔住。
“行了行了,嚎什麼嚎!”我被他嚷嚷得心煩意亂,胸中一股鬱氣直往上頂,沒好氣地打斷他,“閻王爺放個屁,咱們都得當聖旨聞著!規矩是上頭定的,表格是上頭發的,填不完?等著扣陰德唄!還能咋地?難不成你還能打上森羅殿去?”我用力甩了甩手裡那條沉重又汙穢的勾魂鎖鏈,鏈條發出“嘩啦啦”一陣悶響,“趕緊的!先把今兒的差事辦了!西邊亂葬崗那片兒,剛死了一個賭鬼,怨氣不小,彆讓他成了氣候,到時候又得寫《厲鬼應急處置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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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被我噎得牛眼圓瞪,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像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垂下碩大的腦袋,把那卷催命的表格胡亂塞回懷裡,甕聲甕氣地應道:“是…是,趙頭兒…”腳步沉重地跟在我身後,那垂頭喪氣的模樣,仿佛肩上扛著一座無形的大山。
我們沉默地前行,隻有勾魂鎖鏈拖地的摩擦聲和牛頭沉重的喘息在死寂的黃泉路上回響。灰霧似乎更濃了些,粘稠得化不開,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剛接近亂葬崗那片區域,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屍腐、泥土和絕望氣息的陰風就撲麵而來,吹得袍子獵獵作響。怨氣果然不輕。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腰間的勾魂鎖鏈,準備鎖定那新死賭鬼的方位。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嗡——哢!”
腰間那條跟隨了我兩百多年,雖已老舊卻從未真正掉過鏈子的勾魂鎖,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仿佛金屬斷裂又似鬼哭的怪響!鎖鏈上那些積年的汙垢驟然亮起詭異的紅光,一股灼熱感瞬間燙得我魂體一顫!緊接著,整條鎖鏈像被抽去了所有靈性,徹底癱軟下來,冰冷、沉重、死寂,如同一條真正的廢鐵,軟趴趴地垂落在地,砸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塵土。
我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壞了!
“這…這是咋了,趙頭兒?”牛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湊過來,瞪著牛眼看著地上那條“死蛇”。
我臉色鐵青,彎腰撿起那條變得冰冷沉重的鎖鏈,入手一片死寂,再也感覺不到往日那如臂使指、蘊含陰煞的靈性。鏈環連接處,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赫然在目!這正是“陰煞之氣強度季度檢測”裡最忌諱的“靈性逸散、結構崩壞”的征兆!
“還能咋了?”我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上次‘安檢’勉強壓線過關,看來是撐不住了!靈性散了!”一股冰冷的怒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疲憊湧上心頭。這破鎖鏈,不知被那些檢測法陣折騰過多少回,早已是強弩之末。我小心翼翼地用著,省著,隻盼它能撐到下次發新裝備的日子,沒想到還是在這節骨眼上徹底廢了。
沒了勾魂鎖,怎麼拘魂?那怨氣不小的賭鬼還在亂葬崗裡等著呢!難道用手去抓?萬一被他怨氣衝撞,魂體受損,又得是一堆《工傷認定及魂體修複申請》的麻煩事!
“那…那咋辦?”牛頭也慌了神,“賭鬼的魂兒…”
“還能咋辦?”我煩躁地打斷他,將那報廢的鎖鏈胡亂卷起來塞進寬大的袖袋裡,沉甸甸的墜手,“先回司裡,報損!申請臨時替代法器!但願文書房那群老爺們今天心情好點!”我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老爺們”三個字。一想到要麵對那群坐在陰涼文書房裡、吹毛求疵、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鬼文書,我就覺得一陣陣頭疼,比被怨靈衝擊還要難受。
牛頭同情又無奈地看著我,巨大的牛臉上滿是“你保重”的神情。
回程的路,比來時沉重百倍。報廢的勾魂鎖鏈在袖袋裡像塊冰冷的頑石,不斷提醒著我即將麵臨的麻煩。黃泉路上的灰霧似乎也帶著嘲弄的意味,黏膩地纏繞在身側。好不容易挨到“幽冥司陰差器物管理處”那棟黑沉沉的、形如巨大墓碑的石殿前,殿門口掛著的兩盞慘綠燈籠,在陰風中搖曳,映照著門上刻著的繁複卻冰冷的符文,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衙門氣息。
推開沉重的石門,一股混雜著陳舊紙張、劣質陰墨和某種防腐草藥的氣味撲麵而來,令人窒息。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同樣慘綠的鬼火燈在角落裡幽幽燃燒。一排用黑沉沉的冥鐵鑄成的窗口嵌在石壁上,窗口後麵,影影綽綽坐著些穿著青灰色小吏服飾的文書小鬼,個個臉色蒼白,眼神冷漠,正埋頭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和符紙表格中,手中的陰筆一種以魂力驅動的特殊筆)在特製的符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單調而壓抑。
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長隊,全是和我一樣來辦事的鬼差。有的愁眉苦臉捧著破損的法器,有的拿著厚厚一疊表格,臉上寫滿了焦躁和認命。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混合著絕望和麻木的氣息。
我認命地排在一個隊伍後麵。不知過了多久,仿佛熬過了幾個輪回,終於輪到了我。窗口後麵坐著一個尖嘴猴腮的小文書,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還在飛快地批閱著另一份卷宗,筆走龍蛇,符紙翻飛,那效率看著都嚇人。
“何事?”冰冷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毫無情緒。
“勾魂鎖鏈,靈性逸散,結構崩壞,申請報損,並領取臨時替代法器。”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將袖袋裡那條死沉的廢鐵鏈子拿出來,從窗口下方的小口塞了進去。鐵鏈落在裡麵的石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小文書這才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條廢鏈,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像捏著什麼臟東西似的,極其嫌棄地撥弄了一下。他拿起旁邊一個鑲嵌著渾濁水晶的圓盤法器,對著鎖鏈隨意地照了一下。圓盤上閃過幾道混亂的暗紅色光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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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確認了報廢。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拉開旁邊一個同樣黑沉沉的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厚厚的、用特殊陰間獸皮製成的表格。他抽出一張,又拿起一支陰筆,蘸了蘸旁邊墨綠色的墨汁。
“姓名?職司?轄區?器物編號?損壞時間?地點?原因?初步自檢結論?”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雹般砸了過來,語速快得驚人,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一一作答:“趙無咎。勾魂使。西區亂葬崗第七十三段。鎖鏈編號:玄癸七九六。損壞時間:約半個時辰前。地點:西區亂葬崗外圍。原因:長期使用耗損,靈性自然逸散。自檢結論:核心符印碎裂,陰煞回路中斷,不可修複。”
小文書頭也不抬,手中的陰筆在那張獸皮表格上飛快地遊走,留下墨綠色的、散發著微光的字跡。他寫得極快,筆尖劃過堅韌的獸皮,發出“嗤嗤”的輕響。
“損壞時是否在執行公務?是否造成魂體逃脫或怨靈失控?是否有目擊者?目擊者姓名職司?”問題還在繼續,越來越細,越來越刁鑽。
“是執行公務。未造成魂體逃脫或失控。目擊者:牛頭,同為西區勾魂使。”我耐著性子回答,感覺自己的魂力都在這種無休止的盤問中一點點消耗。
“嗯。”小文書又是毫無異議地應了一聲,筆走不停。終於,他寫完了長長的一串,將那張墨跡未乾的獸皮表格從窗口推了出來,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我的“口供”。“拿著,去‘器物檢測科’三號法陣室做最終靈性潰散鑒定,鑒定員簽字後,再拿回來。然後填這張《臨時法器申領審批表》。”他不知又從哪個抽屜裡摸出另一張同樣複雜的獸皮表格,壓在剛才那張上麵,一起推了出來。
我看著眼前這兩張散發著墨臭和繁瑣氣息的表格,隻覺得眼前發黑。這流程,沒小半個時辰根本走不完!那亂葬崗的賭鬼怎麼辦?
“文書大人,”我強忍著怒氣,試圖商量,“您看,我這還趕著去拘魂,那亡魂怨氣不小,耽擱久了恐生變故。這臨時法器…能否先支取一件應急?表格我回頭一定補上,絕不敢耽誤!”
小文書終於抬起了頭,那張尖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譏諷和優越感的笑容,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破舊的皂隸袍子:“規矩就是規矩,趙大人。沒有最終鑒定確認報廢,沒有填好審批表層層簽字,誰敢給你臨時法器?萬一你領了新的,這舊的回頭又‘活’過來了呢?或者你領了法器去乾私活了呢?這責任,誰擔得起?”他慢悠悠地拖長了調子,“再說了,拘魂是你分內之事。誤了時辰,自有《勾魂延誤問責條例》等著。該填的表,該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下一個!”
後麵排隊的鬼差已經不耐煩地往前擠了擠。冰冷的拒絕像一盆忘川水,澆得我透心涼。看著小文書那副油鹽不進、高高在上的嘴臉,一股邪火在胸腔裡左衝右突,幾乎要衝破喉嚨噴出來。真想一拳砸碎這冥鐵鑄的窗口,砸爛他桌上那堆該死的表格!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我。在這裡鬨事?《陰差擾亂公務場所秩序處罰辦法》的條款瞬間浮現在腦海,那後果絕對比延誤勾魂更可怕。扣陰德、罰苦役、甚至打入地獄道去體驗一下自己勾過的那些亡魂的滋味……我打了個寒顫。
我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雖然鬼魂並無實體,但這種憤怒帶來的魂力波動卻異常真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最終,還是那深入骨髓的對陰司法度的恐懼占了上風。我猛地一把抓起窗口那兩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獸皮表格,墨綠色的字跡仿佛在嘲笑我的無能。紙張粗糙冰涼,帶著一股劣質陰墨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好!好!我填!我走流程!”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在拉扯。猛地轉身,撞開身後幾個同樣一臉苦相的鬼差,帶著一股壓抑的狂風衝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器物管理處”。身後似乎還隱約傳來那小文書和其他窗口小鬼吏們低低的、帶著輕蔑的嗤笑聲,像細小的毒針,紮在背上。
殿外的灰霧似乎更濃了,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怨念,沉甸甸地壓在肩頭。我捏著那兩張催命符般的表格,腳步沉重地向所謂的“器物檢測科”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爛泥潭裡,越陷越深。那亂葬崗新死的賭鬼,此刻想必怨氣更盛,正在瘋狂地吸食著亂葬崗的陰穢之氣。若真讓他成了氣候,化作厲鬼,跑出去害了生人,這滔天的罪責……我簡直不敢再想下去。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崔判官那張冰冷嚴厲的臉,還有堆積如山的《厲鬼成因分析報告》、《應急處置不當檢討書》……無窮無儘的表格,像一張巨大的、粘稠的蛛網,將我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窒息。
就在這滿腔憤懣幾乎要將我點燃的時刻,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如同遊絲般,穿透了厚重的灰霧,幽幽地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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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冤枉啊……嗚……”
聲音極其哀戚,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和不甘,在黃泉路這永恒的沉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腳步猛地一頓。這哭聲……不對勁!
黃泉路上的亡魂千千萬,懵懂者有之,嚎哭者有之,咒罵者有之,麻木者亦有之。但這哭聲裡蘊含的冤屈和不甘,那種仿佛要將魂魄都撕裂的悲憤,絕非尋常新魂所能擁有!這更像是一個被強行拽離了軀殼、陽壽未儘、滿含滔天恨意的生魂!
“趙頭兒?”牛頭跟在我後麵,也聽到了這哭聲,他巨大的牛耳朵動了動,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本能的警惕,“這動靜……不對頭啊?哪來的生魂怨氣這麼衝?聽著像是……”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粗大的手指撓了撓牛角。
“像是被人活活拘來的!”我替他說出了後半句,心頭那股因報廢鎖鏈和繁瑣流程而鬱積的邪火,瞬間被這淒厲的冤哭聲點燃,轉化為一種冰冷的、近乎銳利的怒意。陰司的規矩再繁瑣,再磨人,最根本的一條鐵律從未變過——不得錯拘陽壽未儘之魂!這是動搖輪回根基的大罪!
是誰?哪個勾魂使如此膽大包天?還是說……有什麼彆的原因?
我幾乎是循著那哭聲的源頭,猛地轉向了通往忘川河畔的一條偏僻岔路。牛頭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了上來。
岔路越走越荒涼,兩旁的彼岸花稀疏凋零,露出下麵黑黢黢、仿佛浸透了血水的泥土。忘川河渾濁的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腥氣和一種陳年血汙的鏽味。哭聲也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顫抖。
“冤枉……陽壽未儘……為何拘我……還我命來……嗚……”
轉過一片嶙峋的黑色怪石,眼前的情景讓我和牛頭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隻見在渾濁忘川河水拍打著的、滑膩的黑色灘塗邊緣,一個極其淡薄、仿佛隨時會被陰風吹散的魂體,正蜷縮在一塊冰冷的巨石旁。那魂體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近乎透明,魂光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比那些剛離體的新魂還要脆弱!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青色儒衫,頭上戴著同樣破舊的方巾,看打扮是個窮書生。此刻,他正用那雙幾乎隻剩下魂影輪廓的手,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抓撓著身下冰冷的岩石,十指或者說魂體的指影)已經模糊不清,每一次抓撓都讓他的魂體劇烈地波動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潰散。那淒厲絕望的哭聲,正是從他顫抖的魂影中發出。
最觸目驚心的是,一道深可見“魂髓”的恐怖傷口,斜斜地貫穿了他的胸口!那傷口並非尋常刀兵所留,邊緣殘留著絲絲縷縷焦黑的痕跡,隱隱透出暗紅色的、令人不安的光,仿佛被某種歹毒的法器直接撕裂了魂魄本源!傷口處,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魂火那是生靈最本源的印記)正如同燭油般,一點點地滴落、消散在忘川河畔汙濁的空氣中。每一次滴落,他的魂體就透明一分,哭聲也隨之微弱一分。照這樣下去,不出半日,這縷殘魂就會徹底消散,連進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魂飛魄散!
“嘶……”牛頭倒吸一口涼氣,巨大的牛眼裡滿是震驚和同情,“好狠的手段!這……這哪是勾魂,這是滅魂啊!趙頭兒,這……”
我心中的怒火早已被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澆成了一片冰冷的寒潭,寒意直透魂髓。這絕不是意外!更不是尋常的勾魂失手!這是蓄意的謀殺!是動用陰司法器,對陽壽未儘之魂的殘忍虐殺!陰司的鐵律,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我快步上前,在那書生魂體麵前蹲下。他似乎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或者說強大的陰差魂壓),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卻因巨大的痛苦和冤屈而扭曲變形的臉。眉目依稀可見清秀,但此刻隻剩下無邊的恐懼和深入骨髓的恨意。當他看到我身上的皂隸袍子時,那雙幾乎隻剩下空洞魂影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極致的驚恐和怨毒!
“彆……彆過來!你們這些惡鬼!走開!走開!”他發出淒厲的尖叫,殘破的魂體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縮去,撞在冰冷的岩石上,魂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波動,胸口的藍色魂火滴落得更快了。
“彆怕!”我立刻停住腳步,儘量放緩聲音,同時收斂起身上的陰差煞氣,讓自己的魂壓顯得溫和一些,“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陰司的勾魂使,趙無咎。告訴我,你是誰?發生了何事?誰把你弄成這樣的?”我的目光緊緊盯著他胸口那道致命的創傷,那殘留的法力痕跡……冰冷、歹毒、帶著一種熟悉的……陰司製式法器的味道?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悚然一驚。
書生殘魂劇烈地喘息著,那喘息也隻是魂力的微弱波動。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和刻骨的仇恨,但或許是我收斂煞氣的舉動,又或許是我眼中那份無法作偽的震驚與憤怒,讓他眼中的瘋狂稍微褪去了一絲。他艱難地、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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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叫柳含煙……南郭郡……清水縣……秀才……寒窗十載……隻為……今秋鄉試……”他的話語被劇烈的魂體波動打斷,胸口的藍火又黯淡了一分。他痛苦地蜷縮起來,好一會兒才勉強續上,“前日……縣衙……差役……突至……言我……拖欠‘冥壽金’……不敬鬼神……不容分說……鎖拿入監……”
“冥壽金?”我眉頭緊鎖。這名字聽起來就邪門!陽間官府,怎會征收這種名目的款項?這分明是巧立名目,敲骨吸髓!
柳含煙的魂影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起來:“我……家徒四壁……哪有餘財……供奉……那等虛無縹緲之物!分明……分明是那縣尊……與城中富戶勾結……強征暴斂!我……據理力爭……他們……惱羞成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儘的悲憤和恐懼,“昨夜……牢中……兩個……兩個穿著……像你們……這樣的皂衣……但……但氣息更凶……更冷的人……突然出現!說我……陽壽……已儘……不由分說……就用……就用……”他痛苦地指向自己胸口那道恐怖的傷口,“就用……一條……發著黑光的……鐵鏈……穿透了我的……心口!我……我還沒死!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還在牢裡……還有熱氣!他們……他們生生……把我的魂……扯了出來!還……還用那鏈子……灼燒……我的魂魄!好痛……好痛啊!!!”
他發出淒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魂體因為劇烈的痛苦和怨憤而劇烈扭曲、膨脹,胸口的藍色魂火如同被潑了滾油,瘋狂地明滅閃爍,加速滴落!那貫穿胸口的焦黑傷痕裡,殘留的黑色怨煞之氣絲絲縷縷地滲出,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毀滅性的氣息。
“魂釘索!”牛頭在我身後失聲驚呼,巨大的牛臉上充滿了駭然,“是……是內衛的‘魂釘索’!隻有他們……才有這種直接釘穿生魂、焚滅本源的歹毒法器!”
內衛!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我的魂體之上!震得我魂光搖曳!陰司內衛,那是直屬崔判官掌控的秘密力量!平日裡神出鬼沒,專門緝拿陰司內部不法之徒,或者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棘手事務!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陽間牢獄?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秀才動用“魂釘索”這種禁忌法器?陽壽未儘,強行拘魂,已是死罪!動用魂釘索虐殺生魂,更是罪上加罪,當受地獄永劫之苦!
柳含煙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魂識深處。陽壽未儘!強行拘魂!動用內衛的禁忌法器“魂釘索”!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而是對陰司法度的徹底踐踏和褻瀆!其背後隱藏的黑暗與不公,光是想想就讓我魂體發寒。
“柳秀才!”我強壓下翻騰的怒意和驚駭,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你方才說‘冥壽金’?此乃何物?何人征收?可有憑據?”直覺告訴我,這“冥壽金”便是解開這樁滔天冤案的關鍵鎖鑰!它絕不僅僅是陽間官吏的巧取豪奪,必定與陰司內部的腐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柳含煙殘魂的痛苦喘息稍稍平複了一些,他艱難地凝聚著即將潰散的魂力,眼中那刻骨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憑據……有!那……那差役鎖我時……曾擲下一紙……‘催繳檄文’……被我……被我藏在牢房……牆角……第三塊鬆動的……青磚之下!”他每說一個字,魂體就黯淡一分,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上麵……蓋著……清水縣衙大印……還有……還有……”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儘管鬼魂無需呼吸,但這動作顯示他正調動最後的力量),魂影劇烈地波動起來,“還有……一個……黑色的……雙頭……獬豸印……我……從未……在官文上……見過……”
黑色雙頭獬豸印!
這七個字,如同七道九幽陰雷,在我和牛頭的魂識中轟然炸響!
獬豸,乃陰司法獄公正之象征!尋常陰司公文,所用皆是青色獬豸印。而黑色雙頭獬豸……那隻有一個地方會用——崔判官直轄的“察冥內衛”!
這所謂的“冥壽金”催繳檄文,竟然蓋著陽間縣衙大印和陰司內衛的密印!這哪裡是催繳文書?這分明是索命的閻王帖!是溝通陰陽、聯手戕害無辜的鐵證!
“趙頭兒……”牛頭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巨大的牛眼瞪得滾圓,裡麵充滿了恐懼,“黑…黑獬豸…內衛密印…這…這案子…捅破天了!咱…咱們……”他後麵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這渾水,是我們這種最底層的勾魂小鬼能蹚的嗎?
我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牛頭。目光死死盯著柳含煙胸口那不斷滴落的藍色魂火,那是他生命本源在飛速流逝。憤怒如同冰冷的岩漿,在我魂體深處奔湧、冷卻、凝固。陰司的三百年,我見過太多不公,太多齷齪,早已磨平了棱角,學會了在無窮無儘的表格和檢查中麻木度日。但眼前這慘絕人寰的景象,這赤裸裸的、連最後遮羞布都撕碎的罪惡,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剮蹭著我心底深處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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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陽間為官,我不也正是因不肯同流合汙,得罪了上官,才落得個鬱鬱而終,死後還被發配到這陰司底層做這苦役的嗎?難道做了鬼,還要繼續當這沉默的羔羊,眼睜睜看著更大的不公在眼前發生,然後繼續埋頭去填那些永遠填不完的表格?
“牛頭!”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仿佛從極遠的寒冰深處傳來。
“啊?趙頭兒?”牛頭被我平靜的語氣弄得有些發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