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指向地上氣息奄奄的柳秀才殘魂,“立刻護送他回我們西區勾魂司的‘待勘魂暫押處’,用最溫和的‘聚陰符’穩住他的魂體,儘量延緩他本源消散的速度!記住,避開所有耳目!尤其不能讓內衛和判官司的人知道他的存在!若有人問起,就說……就說是在忘川河畔發現的、執念深重無法渡河的普通殘魂,先收押觀察!”
牛頭看著我,巨大的牛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恐懼、猶豫、最終化為一絲豁出去的決然。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趙頭兒!交給我!”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巨大的手掌虛虛攏住柳含煙那脆弱的魂影,儘量不觸及他胸口的傷,口中念念有詞,一層極其淡薄的、帶著安撫魂力波動的灰光籠罩住柳秀才。柳含煙似乎感覺到牛頭並無惡意,殘魂的劇烈波動稍微平複了一些,隻是那雙魂影構成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我,裡麵是滔天的恨意和最後一絲渺茫的期盼。
“趙……大人……”他氣若遊絲的聲音傳來,“證……據……”
“我知道!”我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清水縣大牢,第三塊鬆動的青磚!我親自去取!”說完,我不再看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黃泉路通往陽間的方向走去。
“趙頭兒!你去哪?”牛頭在我身後急喊。
“去陽間!”我頭也不回,冰冷的聲音在陰風中飄散,“取那催命檄文!順便……看看那柳秀才的肉身,是不是真的‘陽壽已儘’!”我要親眼看看,這罪惡的鏈條,到底延伸到了何等地步!取回那催繳檄文,便是握住了指向陰司內部毒瘤的第一把利刃!
離開陰氣森森的黃泉路,穿越界限模糊的陰陽縫隙,陽間特有的、混雜著塵土、草木和生人煙火的氣息撲麵而來。時值深夜,清水縣城早已陷入沉睡,隻有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更添幾分淒清。
我收斂起全身的陰煞之氣,將魂體凝練得近乎虛無,如同最深沉的黑夜中一抹不起眼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飄向縣衙大牢的方向。陰差之身,穿梭陽間壁壘本非難事,尤其是這種羈押罪犯、怨氣積聚的牢獄,陰氣本就相對濃重,更是如魚得水。
清水縣衙的牢房位於縣衙西側,是一排低矮、潮濕、散發著濃重黴味和尿臊氣的土石建築。幾盞昏暗的油燈掛在牆壁的鐵鉤上,燈焰如豆,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斑駁的牆壁和粗大木柵欄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值夜的獄卒抱著長槍,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裡,鼾聲如雷,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對身邊遊蕩的陰魂毫無所覺。
我無視那些在牢房角落裡蜷縮呻吟、或麻木呆滯的普通囚徒怨魂,徑直飄向最深處。空氣中彌漫的絕望和痛苦氣息,對陰差而言如同指路明燈。很快,我便找到了柳含煙所說的那間死囚牢房。牢門緊鎖,比其他牢房更加堅固,門上還貼著幾張早已褪色、法力微弱的驅邪符籙,形同虛設。
魂體輕易地穿過厚重的木門。牢房內一片死寂,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種生命剛剛逝去、餘溫未散的詭異氣息。借著油燈昏暗的光線,我看到牢房中央的草席上,僵臥著一具年輕的軀體。
正是柳含煙!
他穿著一件破爛肮臟的單衣,臉色呈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灰,雙目圓睜,瞳孔早已散大,凝固著死前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恐。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呼喊什麼,卻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口單衣上一個焦黑的破洞!破洞下的皮肉完好無損,沒有一絲血跡,但那位置,那形狀,與他魂體上那道被“魂釘索”貫穿的致命傷口,一模一樣!
我蹲下身儘管魂體無需如此),冰冷的魂力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心跳停止,呼吸斷絕,生機已絕。但……那皮囊之下,三魂七魄被強行抽離、撕裂時殘留的劇烈痛苦和怨念,如同滾燙的烙印,清晰地印刻在每一寸血肉之中!尤其在心脈附近,一股極其陰寒、歹毒、帶著陰司內衛特有煞氣的毀滅性能量,如同附骨之蛆,仍在緩慢地侵蝕著這具剛剛失去靈魂的軀殼!這絕非自然死亡!是魂魄被強行剝離、本源被法器摧毀導致的肉身同步崩解!
柳含煙沒有說謊!他陽壽未儘!他是被人用陰司法器,在陽間牢獄裡,活生生地虐殺致死!
怒火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我的魂核!陰司內衛!好一個陰司內衛!他們本該是陰間法度的維護者,如今卻成了陽壽未儘之人的索命無常!這清水縣衙,儼然成了他們行凶的屠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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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我移開目光,按照柳含煙所述,迅速看向牆角。果然,在靠近地麵的牆角處,有幾塊青磚顯得格外鬆動。我凝聚魂力於指尖並非實體,而是高度集中的陰煞之氣),小心翼翼地將第三塊鬆動的青磚從內部向外緩緩推移。
“咯吱……”
輕微的摩擦聲在死寂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我警惕地瞥了一眼門口酣睡的獄卒,所幸鼾聲依舊。青磚被移開一條縫隙,露出了後麵一個狹小的空洞。
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顏色發黃的紙箋,靜靜地躺在裡麵。
我立刻將其取出,魂力托著,迅速展開。
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紙箋上的字跡清晰可見。抬頭一行大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刺入眼簾:
“清水縣衙敦繳冥壽金諭令”
正文內容更是字字誅心:
“……查本縣生員柳含煙,忝列聖門,罔顧天恩。不思忠孝節義,反悖逆鬼神之道。拖欠冥府壽金,累積紋銀五十兩整,逾期不納,罪愆深重!冥府震怒,災厄將臨!著即拘押,以儆效尤!限三日內如數繳清,或可贖愆消災。若再頑抗,定遭天譴,魂拘陰司,永墮無間!爾其欽哉!”
落款處,赫然蓋著兩方朱紅大印!
左邊一方,印文為篆體“清水縣印”,陽間官府的威嚴印記。
而右邊一方……我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印文線條剛硬詭譎,圖案正是一隻猙獰的、背生雙翼的雙頭獬豸!獬豸雙目圓瞪,獠牙外露,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凶煞之氣!印泥的顏色並非尋常朱砂的鮮紅,而是一種深沉得近乎墨色的暗紅,在昏黃燈光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和不祥!
黑色雙頭獬豸密印!察冥內衛!
鐵證如山!這所謂的“冥壽金諭令”,分明是陽間貪官與陰司內衛相互勾結、敲詐勒索、戕害無辜的索命文書!它堂而皇之地蓋著兩界官印,將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標上了五十兩白銀的價格!
我將這薄薄一張卻重逾千鈞的紙箋小心翼翼地折疊好,貼身藏入魂體最深處。冰冷的紙張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魂識都在刺痛。環顧這充斥著血腥與冤屈的死囚牢,最後看了一眼柳含煙那死不瞑目的屍身,我強忍著胸中翻騰的怒焰,化作一道無聲的陰風,悄然遁離了這人間地獄。
回到陰司西區勾魂司那破敗、低矮的衙署時,天光陰司並無日月,所謂天光,不過是灰蒙蒙魂霧的亮度變化)已然大亮——這意味著陰司的“白晝”開始了,各種繁雜的公務也將接踵而至。衙署裡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劣質陰墨混合的沉悶氣味。幾個值夜班的鬼差正哈欠連天地收拾著東西準備交班,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麻木。
牛頭巨大的身影縮在角落裡,像一座愁苦的小山。他麵前飄著一道極其微弱、近乎透明的魂影,正是柳含煙的殘魂。幾道散發著柔和灰白色光芒的“聚陰符”環繞在殘魂周圍,勉強維持著他最後一點魂火不熄。但效果顯然有限,柳秀才的魂體比之前更加淡薄,胸口的藍火隻剩下米粒大小,微弱地閃爍著,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他緊閉著魂影構成的眼睛,連發出聲音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趙頭兒!”看到我回來,牛頭立刻像見了救星,巨大的牛臉上滿是焦慮和不安,壓低了聲音,“您可算回來了!柳秀才他……他快撐不住了!聚陰符也隻能勉強吊住這最後一口氣!而且……”他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鬼差注意這邊,才湊近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恐懼的顫音,“剛才……文書房那邊……派人來催了!說您報損勾魂鎖鏈的流程還沒走完,那《臨時法器申領審批表》也沒交上去!崔判官那邊……已經有些不滿了!讓您……讓您立刻去‘器物檢測科’把鑒定做完!否則……否則延誤勾魂、損毀公器的處罰……就要下來了!”
不滿?處罰?
我心中冷笑。崔判官,好一個崔判官!他的內衛在陽間虐殺生魂、偽造文書、貪贓枉法,鐵證就在我懷裡!他倒有閒心來“不滿”我報廢一條破鎖鏈,沒填他那幾張狗屁表格?!
憤怒如同冰封的火山,在心底積蓄著可怕的力量。我走到柳含煙的殘魂前,看著他那隨時可能消散的微弱魂火,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說道:“柳秀才,撐住。你要的‘證據’,我取回來了。”
柳含煙的魂影似乎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眼皮魂影)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最後一絲混合著無儘恨意和微弱期盼的光芒。
“趙頭兒!您……”牛頭看著我平靜得可怕的臉,又看看柳含煙的反應,似乎猜到了什麼,巨大的身軀微微發抖,“那……那檄文……”
“嗯。”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破敗衙署裡堆積如山的卷宗架,還有每個鬼差案頭都摞得高高的、各種名目的表格冊頁——那是我們日常最大的噩夢。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冰冷閃電,驟然劈開了我心中積壓三百年的鬱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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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頭,”我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從現在起,你哪裡也不要去,寸步不離守著他!用儘一切辦法,哪怕耗損你自己的陰德,也要給我保住他這最後一縷魂火!直到……我們帶他去森羅殿的那一天!”
“森…森羅殿?!”牛頭嚇得牛眼幾乎要瞪出眼眶,舌頭都打了結,“趙…趙頭兒!您…您真要去告……”
“告?”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誰說我要去‘告’?我們隻是去‘述職’!順便,請各位閻君大人,看看我們基層鬼差,平日裡填的都是些什麼‘績效’!”
我轉身,大步走向衙署角落裡那個屬於我的、最破舊、積灰最厚的卷宗架。架上,除了幾本蒙塵的《陰司律例》殘卷,絕大部分空間,都被近三百年來積壓的各種檢查記錄、考核表格、績效評估冊子所占據!它們堆疊得如同小山,紙張泛黃發脆,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數字,散發著陳腐的墨臭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官僚氣息。這些,就是我們三百年來,除了勾魂鎖鏈之外,最沉重的枷鎖!
此刻,這些枷鎖,或許能成為砸碎另一副更沉重枷鎖的巨石!
我伸出手,不再是往日麵對這些表格時的煩躁和無奈,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冰冷,開始快速翻檢。手指拂過那些印著“冥府勾魂司績效量化考核”、“拘魂流程合規性自查月報”、“法器維護保養及安檢記錄總覽”、“陰差日常魂力波動穩定性監測台賬”……等等五花八門標題的冊頁。
我的目標很明確——時間!地點!人物!尤其是涉及到陰司內衛活動報備、法器調用記錄、以及與陽間官府“特殊協作”相關的蛛絲馬跡!
牛頭看著我翻動那堆積如山的表格,巨大的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默默地守在了柳含煙那縷殘魂旁邊,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脆弱的聚陰符陣。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隻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如同催命的符咒,在空曠破敗的衙署裡回響。其他鬼差或已交班離去,或對新來的“殘魂”視若無睹,各自埋頭於自己案頭那永遠也填不完的表格之中,麻木而專注。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的指尖停留在一份封麵印著“察冥內衛外勤法器調用及陰煞之氣殘留追蹤備案表癸卯年柒月)”的厚厚冊子上時,我的目光驟然凝固!
這份表格記錄的是內衛外出執行“特殊任務”時,調用法器的種類、數量、時間、地點,以及任務完成後,對相關區域進行陰煞之氣殘留檢測和清理的備案情況。這本是內衛內部極其機密的文書,但按照陰司那套“凡事留痕、互相監督”的繁瑣製度,這類調用記錄,竟然也有一份副本需要抄送相關區域的勾魂司“備案”,以便在後續勾魂工作中“規避異常陰煞汙染區域”!
我迅速翻開冊子,找到最近的記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一行行冰冷刻板的符文記錄。當看到其中一條時,我的呼吸魂力波動)幾乎停滯!
“調用時間:癸卯年柒月拾玖日,子時三刻。”
“調用法器:魂釘索玄字叁號)、鎖魂鏈丙字柒號)。”
“調用事由:奉上諭,處置陽間清水縣‘冥壽金’抗繳要犯柳含煙,清除其陽間肉身殘留怨煞,確保輪回秩序。”
“執行內衛:盧弘甲字)、張魁丁字)。”
“陰煞清理備案:已對清水縣衙牢獄區域進行‘淨魂咒’清理,殘留陰煞強度符合乙等標準附檢測符印)。”
癸卯年柒月拾玖日,子時三刻!正是柳含煙在陽間牢獄中遇害的時間!
魂釘索!與柳含煙魂體傷口殘留的法器氣息完全吻合!
執行者:盧弘、張魁!兩個內衛的名字!
調用事由……更是赤裸裸地寫著“處置‘冥壽金’抗繳要犯”!這哪裡是“清除怨煞”?這分明是行凶後的“滅跡”!
更諷刺的是,這份記錄後麵,還煞有介事地附著對清水縣衙牢獄區域的“陰煞殘留檢測符印”,顯示“符合乙等標準”!他們用魂釘索虐殺了生魂,製造了滔天怨煞,再用一個“淨魂咒”草草掩蓋,然後在表格上大言不慚地寫下“符合標準”!
官僚!虛偽!無恥至極!
我將這份《察冥內衛外勤法器調用及陰煞之氣殘留追蹤備案表》猛地抽出!接著,我又飛快地從另一堆表格中,翻出了一份《西區勾魂司轄區陽壽異常波動監測周報》。這份報表要求我們定期感應轄區凡人生魂狀態,記錄異常的陽壽波動主要是突然暴斃或陽壽未儘死亡),以便核查是否有厲鬼作祟或陰差失誤。
在柒月拾玖日這一欄,赫然記錄著:
“清水縣生員柳含煙,命星驟黯,陽壽未儘而歿。魂息劇烈波動,伴有強怨煞反應。疑似外力強行拘魂。已標注,待查。”後麵還有一個小小的、潦草的勾魂司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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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記錄,與我手中那份內衛的調用記錄,在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性質上,形成了完美的閉環!它證明了勾魂司並非一無所知,隻是麵對內衛的“上諭”,選擇了“標注,待查”——也就是不了了之!
最後,我珍而重之地將那份從陽間取回的、蓋著清水縣印和黑色雙頭獬豸密印的“冥壽金諭令”,折疊好,與這兩份陰司內部的“績效表格”放在了一起。
三份文書,如同三塊冰冷沉重的寒鐵,緊貼著我魂體最核心的位置。一份來自陽間的索命狀,兩份來自陰司內部的“自證其罪”!
鐵證,已然鑄成!
我深吸一口陰司冰冷的空氣,將這三份文書小心地收入懷中。目光掃過依舊在角落裡苦苦支撐、維持著柳含煙最後一絲魂火的牛頭,掃過這破敗衙署裡堆積如山的其他卷宗表格,掃過那些依舊在表格中掙紮的、麻木的鬼差同僚……
“牛頭,”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準備一下。十殿閻羅年終述職大典,就在明日。”
牛頭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顫,牛眼中瞬間布滿了驚駭欲絕的血絲:“明…明日?!趙頭兒!您…您真要在那種時候……”
“就是要在那種時候!”我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衙署破敗的屋頂,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巍峨、森嚴、象征著陰司最高權力的森羅寶殿,“隻有在所有閻君都在場的時候,隻有在所有目光都彙聚的時候,他們才無法遮掩!無法搪塞!無法把這天大的冤屈,再壓回無窮無儘的‘待查’卷宗裡去!”
我走到柳含煙那縷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魂影前,俯下身,用魂力將聲音直接送入他即將潰散的魂識之中:“柳秀才,再撐一日!明日,我帶你,去那森羅殿上!當著十殿閻君的麵,討一個公道!若公道不存……”我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一種同歸於儘的決絕,“便讓這陰司的森羅殿,看看什麼叫魂飛魄散前的冤火焚天!”
柳含煙的殘魂似乎聽懂了我的話,那米粒大小的藍色魂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微弱卻異常執拗的光芒。
陰司的“白晝”在壓抑中緩緩流逝。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最精密的機械,處理著那些無法推脫的日常雜務——去“器物檢測科”走完了那該死的勾魂鎖鏈報廢鑒定流程,忍受著檢測小鬼的冷眼和刁難;填寫了那份冗長到令人發指的《臨時法器申領審批表》,在上麵詳細描述了新鎖鏈所需的各項參數儘管我知道,在述職大典結束前,這申請根本不可能批下來);甚至還抽空去拘了一個在陽間因酗酒摔死的糊塗鬼,用的是從同僚那裡借來的一條老舊備用鎖鏈,全程小心翼翼,生怕再出紕漏。
每一步,都像是在布滿荊棘的刀山上行走。懷中的三份文書,如同三塊燒紅的烙鐵,時刻灼燒著我的魂識,提醒著我即將要做的事情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又是何等的凶險萬分。崔判官那張威嚴冷漠的臉,內衛盧弘、張魁凶戾的眼神,如同鬼影般在腦海中盤旋。一旦失敗,等待我的,絕不是簡單的魂飛魄散,恐怕是比那十八層地獄更加可怕的永世折磨。
牛頭更是坐立不安,巨大的身軀在狹小的衙署裡來回踱步,踩得地麵咚咚作響。他一邊要竭力維持柳含煙那縷隨時會熄滅的魂火,一邊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時不時偷眼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勸阻的意味,但最終都化作了沉默的跟隨。
終於,陰司那永恒昏沉的天光,開始轉向一種更深邃、更壓抑的灰暗。這意味著,陰司的“夜晚”降臨,而十殿閻羅年終述職大典的時刻,即將到來!
整個陰司的氣氛都變得不同了。往日死寂的黃泉路上,出現了許多行色匆匆、服飾各異、氣息強大的鬼吏身影。他們或駕著陰風,或騎著猙獰的鬼獸,或腳踏散發著幽光的法器,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方向直指陰司最核心、最威嚴的所在——森羅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莊嚴肅穆,又隱隱透著緊張和壓抑的氣息。
我和牛頭也離開了西區那破敗的衙署。牛頭小心翼翼地將柳含煙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殘魂,用一層特製的、能隔絕探查的“匿魂紗”包裹好,藏在自己寬大的袖袋深處。那匿魂紗是我壓箱底的寶貝,曾在一個枉死的大盜魂體上得來,有遮蔽魂息之效。
我們混在前往森羅殿述職的鬼吏洪流之中,毫不起眼。我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一個最普通、最卑微的老鬼差。牛頭巨大的身軀此刻也儘力縮著,低著頭,默不作聲。懷中的三份文書,沉甸甸的,如同即將引爆的雷符。
森羅殿越來越近。
那是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森嚴的巨殿!通體由一種漆黑如墨、卻又隱隱流動著暗金色符文的巨石壘砌而成,高聳入無儘的陰霾之中,仿佛支撐著整個陰間的天穹。殿頂覆蓋著巨大無比的黑色琉璃瓦,瓦片邊緣流淌著幽藍色的冥火。無數根需要數十人合抱的巨柱撐起殿宇,柱身上纏繞著栩栩如生的猙獰鬼王雕像,它們怒目圓睜,獠牙外露,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吞噬不敬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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