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黃時雨,淅淅瀝瀝下了足有半月,將江南洇成一幅濕透的、洇著淡青的水墨。姑蘇城外楓橋鎮,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倒映著兩旁低矮粉牆與黑瓦的簷角,滴滴答答的水珠串成簾,掛在簷下。空氣裡彌漫著水腥氣、苔蘚的清苦,還有牆角梔子將敗未敗時奮力擠出的一縷殘香。
沈青崖鄰居的小院,便在鎮東頭一條窄巷深處。院牆高聳,爬滿了經年累月的薜荔藤,雨水洗過,那深碧的葉子便油亮得發黑。推開吱呀作響的斑駁木門,小小一方天井,青磚縫裡鑽出細密的茸茸綠意。牆角一株老梅,花期早過,虯枝鐵乾在雨中默立,倒顯出幾分清臒的筋骨。三間小屋,東首那間便是他的書房兼臥房。
他本是金陵書香門第的旁支子弟,家道中落後輾轉流寓至此,靠替人抄寫經卷、謄錄賬目,偶爾畫幾筆扇麵換些微薄銀錢度日。性子本就孤高清冷,家變後更添沉鬱,愈發不喜喧鬨,隻與這滿屋的書卷、一方舊硯、幾管禿筆為伴。雨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響,隔絕了塵囂,也加深了他心底那層揮之不去的孤寂。案頭一盞油燈如豆,映著他蒼白清瘦的側臉,他正凝神臨摹一幅前朝古畫的局部,畫上寒山瘦水,孤亭危立,筆墨間儘是荒疏之氣。
夜漸深沉,雨勢未歇。沈青崖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眉心,正欲吹燈就寢。忽聞一陣極細碎、極清越的聲響,穿過了層層疊疊的雨幕,絲絲縷縷地透窗而入。不是雨打芭蕉,亦非風吹簷鈴。那聲音玲瓏剔透,泠泠然如碎玉相擊,又似冰泉初融滑過石隙,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叩擊在人的心弦上。
他心中微動,疑是錯覺。凝神再聽,那聲音又起,清越婉轉,如珠玉落盤,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竟將窗外連綿的雨聲都壓下去幾分。沈青崖自幼習琴,於音律一道頗有天分,此刻聽得分明,這絕非人間凡響。他起身,輕輕推開糊著桑皮紙的支摘窗。
夜雨如織,小院浸在沉沉墨色裡。院中那株老梅樹下,不知何時,竟立著一位素衣女子。
簷下燈籠昏黃的光暈,穿過雨絲,朦朦朧朧地籠罩著她。她身量窈窕,穿著一襲如雲似霧的素白羅衣,寬大的袖口與裙擺在潮濕的夜風裡微微拂動,恍若水波蕩漾。一頭烏黑的長發並未綰髻,隻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住大半,幾縷青絲垂落頰邊,更襯得那露出的半截脖頸瑩白如玉。她撐著一柄同樣素白的油紙傘,傘麵繪著幾枝疏淡的墨梅,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周身形成一圈細密晶瑩的水簾。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姿態。她微微側身對著書房的方向,螓首低垂,似在專注地聆聽著什麼。雨傘遮住了她大半麵容,隻露出一個線條優美、宛若玉琢的下頜,和一雙輕按在傘柄上的素手。那手指纖長秀美,指尖在昏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那清越的樂音,似乎正是從她所立之處,隨著她傘沿滴落的水珠一同墜入這潮濕的夜色裡。
沈青崖屏住了呼吸,一時竟看得癡了。他見過姑蘇河畔的采蓮女,見過寒山寺裡拜佛的閨秀,卻從未見過這般氣質。她不像站在雨中,倒像整個江南的煙水都化作了她的背景,而她自身,便是從那最清冷、最幽遠的古畫裡走出的精靈,帶著一身月光也似的孤潔。
他心頭猛地一跳,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撐著傘的身影微微一動,竟如同受驚的小鹿,倏然轉身,素白的裙裾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旋開一個無聲的漣漪,便要向院門退去。動作輕盈迅捷,不帶一絲煙火氣。
“姑娘留步!”沈青崖脫口而出,聲音在寂靜的雨夜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急切。他並非孟浪之人,隻是那身影太過飄忽,那樂音太過神秘,他生怕這驚鴻一瞥就此消散於雨幕,如同一個易碎的幻夢。
那素白的身影果然頓住了。她停在梅樹虯曲的枝乾旁,離院門尚有幾步之遙。她並未完全轉過身來,隻是微微側首。油紙傘依舊低垂,遮住了容顏,但沈青崖能感覺到,一道清冽如秋水的目光,透過迷蒙的雨絲,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並無驚惶,隻有幾分被打擾的疏離和淡淡的探究。
“夜雨寒涼,姑娘何以獨自在此?”沈青崖定了定神,隔著雨簾,聲音放得溫和。他指了指自己書房的門,“若不嫌棄寒舍鄙陋,可移步簷下暫避。”
女子沉默了片刻。雨聲淅瀝,更襯得這沉默有些微妙。沈青崖的心懸著,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窗欞上冰涼的木頭。
終於,她有了動作。不是言語,而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傘沿隨之晃動了一下。隨即,她抬起那隻未撐傘的左手,纖細白皙的食指伸出,並非指向沈青崖,也非指向院門,而是指向了書房窗內——那盞如豆的燈火旁,他方才擱下的畫筆,以及攤開在案頭、墨跡未乾的仿古山水。
沈青崖微微一怔,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又疑惑地看向她。那女子卻不再有任何表示,隻是撐著傘,靜靜地佇立在老梅樹下,素衣白傘,與虯枝鐵乾的梅樹、淋漓的雨幕構成一幅絕美的剪影。仿佛她此來,隻為遠遠地看一眼那案頭的筆墨,隻為聽一聽這雨夜書齋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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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奇特的默契在沉默的雨夜中悄然滋生。沈青崖不再多言,亦不再邀請,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內,隔著支摘窗的縫隙,望著院中那抹孤清的身影。簷下的燈火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窗紙上,而院中的女子,則在朦朧的光暈裡,化作一個素白而遙遠的謎。
雨聲似乎成了背景,時間也仿佛凝滯。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撐著傘,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身影一點點融入院門外的沉沉黑暗之中,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去,最終隻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空茫和那若有若無、仿佛還縈繞在耳畔的清越餘韻。
沈青崖在窗前佇立良久,直到夜風裹挾著更深的寒意襲來,他才恍然驚覺。關窗,回身,案上燈火搖曳,映著那幅未完成的畫。畫中山水依舊荒寒,可他的心頭,卻因這雨夜不期而遇的一瞥,悄然落進了一粒清亮的種子,一種從未有過的、難以名狀的悸動在寂靜中彌漫開來。
翌日,雨仍未停,隻是由前幾日的滂沱轉作了纏綿的牛毛細雨。沈青崖心中記掛著昨夜那謎一般的女子,午後便撐著傘出了門。他沿著濕滑的青石板路,向巷子深處更幽靜處走去,想看看能否尋到些蛛絲馬跡。
巷子儘頭,拐角處,果然有一戶人家。門庭不大,卻十分整潔。烏漆木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顏色已顯陳舊的木匾,上書兩個娟秀的小字——“寄廬”。門旁粉牆根下,生著一叢茂盛的翠竹,竹葉經雨洗刷,青翠欲滴。牆內探出幾枝開得正盛的梔子花,雪白肥厚的花瓣綴滿水珠,散發出濃鬱得化不開的甜香,幾乎蓋過了雨中的清苦氣息。
這便是了。沈青崖在幾步外停下腳步。這“寄廬”二字透著一種過客般的疏離與隱逸,與昨夜那素衣女子的氣質隱隱相合。他徘徊片刻,終究覺得貿然叩門太過唐突,正欲離去,那扇烏漆木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著半舊藕荷色衫子、丫鬟打扮的少女探出頭來。她約莫十四五歲年紀,梳著雙丫髻,麵容清秀,眼神靈動,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少女的目光落在沈青崖身上,帶著一絲好奇的打量。
“這位公子,可是有事?”少女的聲音清脆,像簷下滴落的水珠。
沈青崖連忙拱手,略顯局促:“冒昧打擾。在下沈青崖,就鄰居在前巷。昨夜雨急,隱約見有位白衣姑娘在敝處附近…不知可是府上之人?夜雨寒涼,怕姑娘受寒,特來問問。”他斟酌著詞句,隻道是關心鄰裡。
少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抿嘴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天真爛漫:“哦!公子說的定是我家四小姐了!”她語速輕快,“小姐昨夜是出去了片刻,回來時裙角沾了些濕氣,倒也無礙。勞公子掛心啦!”她說著,目光越過沈青崖,落在他身後濕漉漉的巷子,又補充道:“我家小姐說了,這雨怕還要下些日子,公子若得閒,聽雨也好,讀書作畫也罷,夜半若再聞清音,不必驚疑,那是風過簷鈴,或是雨滴空階罷了。”
“四小姐?”沈青崖心中一動,“風過簷鈴,雨滴空階…”昨夜那清越之音,絕非尋常風雨聲可比。他按下心緒,溫言道:“如此便好。不知府上如何稱呼?鄰裡之間,日後也好走動。”
少女脆生生答道:“我家小姐姓胡,姓四,我們都喚她四姐。”她頓了頓,又笑道:“公子喚我阿繡就好。小姐還說,公子院中那株老梅,虯枝如鐵,頗有古意,待到冬日飛雪,紅梅映雪,定是絕景。她…很是喜歡。”
阿繡說完,對著沈青崖福了一福,也不等他再問,便道:“公子若無他事,阿繡先告退了,小姐還等著我研墨呢。”說罷,那烏漆木門又輕輕合攏,隻留下門楣上“寄廬”二字,在細雨微茫中透著靜謐。
胡四姐。沈青崖默念著這個名字,心中那抹素白的身影愈發清晰。原來她注意到了院中的老梅。一股微妙的暖流悄然淌過心間,驅散了雨天的濕冷。他撐著傘,慢慢踱回自己的小院。推開院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株沉默的老梅上。經年的枝乾盤曲遒勁,深褐色的樹皮皴裂如鱗,雨水順著溝壑蜿蜒流下。他想象著冬日雪壓枝頭、紅梅怒放的景象,想象著那位胡四姐立於雪中賞梅的模樣,清冷中必添幾分豔色。
此後數日,沈青崖的生活似乎並無不同。白日裡依舊伏案抄經、作畫,換取微薄的米糧。窗外的雨時疏時密,敲打著屋簷與院中的青磚。然而每當夜幕降臨,萬籟俱寂,隻餘雨聲潺潺之時,他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懸起,悄然期待著。
那清越的樂音果然又來了。總是在夜深人靜、雨聲最盛的時分,如同約定好的一般,泠泠然穿透雨幕,飄入他的窗欞。有時如珠玉跳躍,活潑輕快;有時如幽澗低語,纏綿悱惻;有時又似鬆風過壑,帶著幾分清冷的禪意。每次響起,或長或短,總是在沈青崖聽得入神、心弦與之共振之際,又悄然隱去,隻留下嫋嫋餘韻在雨夜中盤旋,牽動著無邊的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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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不再推窗窺視。他深知那位胡四姐性喜清靜,不喜打擾。他隻是靜靜地坐在窗內,案頭燈火如豆,映著他專注聆聽的側影。他將那無形的天籟,用心細細描摹,融入筆端。鋪開素白的宣紙,研好鬆煙墨,筆鋒飽蘸墨汁,懸腕凝神。
筆下流淌出的,不再是往日刻意模仿的古意荒寒。墨色在紙上暈開,先是濃淡相宜的遠山輪廓,雲霧繚繞,山勢空蒙。接著是近景,一株老梅的虯枝鐵乾,以焦墨渴筆寫出,蒼勁有力。梅樹下,並未勾勒具體人形,隻以極淡極潤的水墨,暈染出一個朦朧綽約的素衣身影。那身影似倚樹而立,又似臨風欲飛,衣袂飄舉處,墨色化開,仿佛融入了漫天的雨絲。整幅畫意境空靈,留白處尤多,卻仿佛有無聲的清音在紙麵流淌。沈青崖題上畫名——《聽霖小影》。霖,甘霖,亦暗含了那夜夜相伴的雨聲。
他畫得忘我,渾然不覺時光流逝。直到畫畢,擱下筆,窗外天色已透出蟹殼青,雨聲漸歇。他對著畫中那朦朧的身影,怔忡良久。
這夜,那清越的樂音再次如期而至。沈青崖聽著窗外玲瓏剔透的聲響,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走到靠牆放置的那張落滿灰塵的琴案前。案上是一張桐木古琴,琴身黯啞,絲弦鬆弛,正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幽泉”。自從家道中落,心境蕭索,他已許久未曾撫弄。
他小心地拂去琴身灰塵,取來軟布,蘸了清水,細細擦拭。琴身溫潤的木質紋理漸漸顯露出來。他又尋來絲弦,屏息凝神,一根根重新調校。指尖撥動,久違的琴音起初乾澀喑啞,不成曲調,但隨著他耐心的調整,琴弦漸漸繃緊,音色也由暗啞轉為清越。
當最後一個音柱調整妥當,沈青崖淨手焚香,在琴案前端坐。窗外,胡四姐的清音仍在流淌,如月光下的溪流。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清冽空氣,指尖輕懸於七弦之上。片刻,他循著窗外那無形的韻律,指尖落下。
“錚——”
一個清亮的散音響起,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小心翼翼地融入了窗外那冷冽不絕的樂音之中。
窗外那連綿的清音似乎微微一頓,如同溪流遇到了小石,激起一個微小的漣漪。隨即,樂音並未斷絕,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靈動,仿佛在回應他的加入。沈青崖心中一喜,指尖再不遲疑,循著心中所感,撥、挑、勾、剔,琴音汩汩流出。他彈的並非什麼名曲,隻是即興的應和,如同對著一個無形的知音低語。
窗外的清音時而引領,時而相隨,時而纏繞。兩種聲音,一內一外,一實一虛,在寂靜的雨夜中交織、纏繞、共鳴。沈青崖的琴技雖非絕頂,但此刻心無旁騖,全憑一腔真摯心意與窗外之音相和,竟也彈得圓融流暢,情韻盎然。琴聲時而如雨打芭蕉,清脆跳躍;時而如風入鬆林,幽咽低回;時而又如珠落玉盤,叮咚錯落。窗外的清音則始終如影隨形,或如空穀回響,或如清泉漱石,為他的琴音添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靈性與空明。
琴與不知名的清音相和,在這江南纏綿的雨夜裡,編織出一張無形而美妙的網,將小小院落溫柔地籠罩。沈青崖沉浸在一種奇妙的通感之中,仿佛指尖流淌的不是琴音,而是窗外那簌簌的雨,那清冷的夜氣,甚至…是梅樹下那素白身影悄然流轉的眼波。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散入雨絲風片。窗外的清音也悄然止歇,隻留下更深的寂靜,仿佛天地都在回味。沈青崖指尖按在猶自微微震顫的琴弦上,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這一夜的相和,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遞了一種心意相通的美妙。
自此,夜夜聽雨,便成了沈青崖生活中最深的期盼。胡四姐的清音總是如期而至,而他也必定調好“幽泉”,焚香靜待。他的琴藝在與那無形天籟的應和中突飛猛進,指法愈發圓熟,心境也愈發澄澈空明。有時他彈奏古曲《高山流水》、《梅花三弄》,窗外的清音便如遇故知,相和得絲絲入扣;有時他即興抒發胸臆,那清音亦能敏銳捕捉到他心緒的起伏,或激昂,或低徊,無不熨帖。
兩人隔著雨幕、窗欞與庭院,以音律為橋,心意相通。沈青崖知道了她偏愛清微淡遠之音,尤喜《鷗鷺忘機》的疏曠;她也似乎懂得他筆下山水間的孤寂與不甘。他會在白日畫好一幅雨荷圖,題上小詩,傍晚時分悄然放在“寄廬”門外的石階上,用一塊乾淨的小石子壓住。翌日清晨,那畫便不見了,石階上有時會多出一枝帶著晨露的梔子,或是幾片脈絡清晰的梧桐葉,葉上有時會用極細的墨筆寫著一句半句前人詩詞,字跡清麗飄逸,如簪花小楷。
一來二去,雖未曾再直麵交談,一種無聲的、溫暖而默契的情愫,卻在雨聲與樂音的滋養下,在詩畫往還的酬答中,悄然生長。
這一日,沈青崖接了城中“墨韻齋”一大單抄經的活計,報酬頗豐,足以支撐數月用度。他心中歡喜,抄錄得格外用心。待得擱筆,已是紅日西沉,暮色四合。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想起多日未曾好好作畫,便鋪開一張上好的素宣,準備畫一幅工筆的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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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調好顏料,窗外忽傳來阿繡清脆的喊聲:“沈公子!沈公子在嗎?”
沈青崖忙放下筆,開門迎出。隻見阿繡挎著個小巧的竹籃,站在院門外,笑盈盈地道:“公子,我家小姐說,今日得了幾樣新鮮的時令小菜,還有一壇自家釀的梅子酒,新啟封的,滋味正好。感念公子常以丹青妙筆相贈,無以為報,特備下幾樣粗陋小菜,請公子移步‘寄廬’,共嘗新酒,權當…謝過公子畫上那株老梅的盛情。”她說著,俏皮地眨了眨眼,顯然最後一句是她自己加的。
沈青崖聞言,心頭一陣悸動,如同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終於…要見到她了麼?這些日子的神交,早已讓他對這位隻聞其聲、偶見其影的胡四姐充滿了好奇與傾慕。他強自按下心頭的波瀾,麵上維持著平靜,拱手道:“四小姐太客氣了。青崖愧不敢當。既蒙相邀,敢不從命?請阿繡姑娘稍候片刻,容我換身衣裳。”
他匆匆回屋,換了件半新的青色直裰,又將鬢角梳理整齊,對鏡自照,雖仍顯清瘦,倒也清爽利落。這才隨阿繡出了門。
雨早已停了多日,暮春的黃昏,空氣裡浮動著梔子與泥土混合的溫潤氣息。短短幾步路,沈青崖的心跳卻如同擂鼓。推開“寄廬”那扇烏漆木門,眼前豁然開朗。
小院比沈青崖的住處稍大,卻更顯精致雅潔。青磚墁地,一塵不染。牆角數竿翠竹挺拔修長,竹葉青翠欲滴。院中一架紫藤,花開正盛,累累垂垂的淡紫色花穗如同一片流動的雲霞,散發出甜而不膩的芬芳。一架小巧的葡萄藤沿著竹架攀援,新葉嫩綠可愛。一架石桌石凳置於紫藤花架之下,桌上已擺好了幾碟精致的菜肴:一碟碧瑩瑩的清炒蓴菜,一碟油亮亮的醬汁茭白,一碟粉嫩嫩的蝦仁炒蓮藕,還有一碟金黃酥脆的炸小魚。桌角放著一個素白瓷壇,壇口泥封已去,散發出清冽誘人的梅子酒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桌旁,紫藤花影裡,亭亭玉立的胡四姐。
她今日未著素衣,換了一身天水碧的羅衫,衣料輕薄柔軟,如水般貼合著她窈窕的身段。衫子上用銀線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玉蘭,雅致非常。如雲烏發鬆鬆綰了個隨雲髻,隻斜簪了一支白玉雕琢的玉蘭花簪,簪頭幾點花蕊,用細如毫發的金絲點綴,精巧絕倫。她正俯身整理著桌上的杯箸,側臉線條柔和秀美,膚色在暮色裡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沈青崖隻覺得呼吸一窒。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瞳仁並非純黑,而是帶著一種清透的琥珀色澤,如同最純淨的蜜糖,又似蘊藏了千年古潭的幽深。眼波流轉間,清澈見底,卻又仿佛蘊著江南三月迷蒙的煙水,溫柔得能將人溺斃。眼神沉靜,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與淡淡的疏離,然而在看向他時,那疏離如薄冰消融,漾起一絲真切的、帶著些許羞澀的暖意。她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清淺的弧度,無聲地道了一句:“沈公子。”
沒有多餘的話語,這一眼,已勝過千言萬語。沈青崖心頭那幅由聲音和朦朧影像拚湊的圖畫,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生動。他定了定神,上前深深一揖:“沈青崖,叨擾四小姐了。”
“沈公子不必多禮。”胡四姐的聲音響起,如同她奏出的清音,泠泠然,帶著玉石般的質感,卻比那樂音更添了幾分溫潤的人間氣息,“陋室粗茶淡飯,公子不嫌簡慢便好。請坐。”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清泉滴落石上。
阿繡早已笑嘻嘻地擺好了杯盞,為二人斟上梅子酒。那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倒入杯中,一股混合著梅子酸甜與酒香醇厚的清冽氣息便彌漫開來。
三人落座。沈青崖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胡四姐言語溫和,態度落落大方,阿繡在一旁活潑地插話,氣氛很快便輕鬆起來。菜肴雖簡單,卻極儘時令之鮮,烹調得法,清淡可口。那梅子酒更是妙品,入口微酸,繼而回甘,清冽爽口,酒意並不濃烈,隻覺通體舒坦。
話題自然圍繞著書畫音律展開。沈青崖談及自己臨摹古畫的困惑,胡四姐便輕言細語地點撥幾句構圖、用墨的關竅,見解精微,每每切中要害。沈青崖如醍醐灌頂。當胡四姐問及他琴藝師承,沈青崖說起幼時母親教導,後來家道中落,琴藝荒疏,直至近日夜雨相和,才重拾舊趣。胡四姐靜靜聽著,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與了然。
“公子琴音,初聞有蕭瑟之意,如秋日寒潭。”她端起酒杯,指尖瑩白如玉,“然近日所奏,漸入清空之境,如雲開月出,寒潭映星。心境的轉變,皆在弦上。”她話語平淡,卻一語道破了沈青崖心境的微妙變化。
沈青崖心中震動,由衷讚道:“四小姐於音律一道,造詣精深,青崖望塵莫及。每夜聆聽清音,如飲甘露,實乃青崖之幸。”
胡四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如春水初皺:“公子過譽了。音律之道,貴在相知。若非公子心有靈犀,能解弦外之意,四娘的清音,也不過是夜雨中的幾聲空響罷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向院中那架紫藤,“公子畫中的梅,鐵骨冰心;院中的紫藤,柔蔓繁花。一剛一柔,皆是天地造化。音律亦是如此,剛柔並濟,方得中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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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如清風拂過心湖。沈青崖隻覺得與她交談,如沐春風,仿佛積於心中多年的塊壘,都在她清泉般的話語和溫潤的眼波中悄然消融。他看著她說話時低垂的羽睫,看著她唇角噙著的淺淡笑意,看著她偶爾舉杯時優雅的手勢,心湖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萌動、生長,如同院角那幾竿翠竹,遇雨而拔節。
暮色漸濃,紫藤花影婆娑。石桌上杯盤漸空,那壇梅子酒也去了大半。酒意微醺,沈青崖隻覺渾身暖洋洋的,連帶著看眼前的人,也仿佛籠上了一層柔光。阿繡早已收拾了碗碟下去,院中隻餘他們二人。
胡四姐雙頰染上淡淡的緋紅,如同宣紙上暈開的胭脂,更添幾分嬌豔。她眼波似水,比平日多了幾分迷離的瀲灩,看向沈青崖時,那溫柔的笑意裡,也仿佛融進了酒意,帶著一絲平日裡沒有的慵懶與嫵媚。
“沈公子,”她聲音比平日更軟糯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憨,“你看這紫藤…開得可好?”
“極好。”沈青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視線,落在那一串串垂落的紫色花穗上,“繁而不亂,豔而不俗,如煙似霞。”
“是啊…”胡四姐輕輕歎息一聲,那歎息裡也仿佛帶著花香,“花開花落自有時。能在此刻,與公子同坐花下,共飲一杯,便是難得的緣法了。”她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進沈青崖眼裡,那眸光清澈依舊,卻又像藏著無數欲說還休的心事,“四娘漂泊半生,寄居此隅,本以為心如止水…不曾想…”她的話沒有說完,隻是舉起酒杯,對著沈青崖,唇角噙著笑,眼中卻似有微光閃動。
沈青崖心頭劇震。她話中未儘之意,那眼中流轉的情愫,如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堤防。他亦舉起杯,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微啞:“青崖亦是。得遇四姐,如暗夜得見星月,荒途逢遇甘泉。此情此景,青崖…此生不忘。”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卻點燃了胸中一團熾熱的火焰。
胡四姐看著他飲儘,眼中笑意更深,也仰頭飲下杯中酒。放下酒杯,她忽然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拂過石桌邊緣一朵被風吹落的紫藤花,指尖沾了一點淡紫的花汁。她抬起手,對著朦朧的月光看了看,忽而對著沈青崖,孩子氣地一笑:“公子看,像不像染了蔻丹?”
那笑容天真爛漫,帶著幾分醉後的嬌態,與平日清冷的模樣判若兩人。沈青崖看得心頭一熱,幾乎忍不住想握住那隻沾染了花汁的手。然而未等他有所動作,胡四姐已收回手,扶著石桌站起身來,身姿雖有些微晃,卻依舊優雅:“夜了…公子…該回去了。阿繡…阿繡…”她喚了兩聲,聲音漸低,帶著濃濃的倦意。
阿繡聞聲從屋內跑出,忙扶住自家小姐,對著沈青崖歉然一笑:“公子,小姐有些醉了,我扶她進去歇息。公子慢走。”說著,便半扶半抱著胡四姐向屋內走去。
胡四姐倚在阿繡肩頭,回頭望了沈青崖一眼。那一眼,眸光迷離,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唇邊一個極淡、極柔、帶著無儘眷戀與不舍的微笑。
沈青崖獨自站在紫藤花架下,望著那扇輕輕合攏的房門,心中百感交集。方才花下對酌,她迷離的眼波,嬌憨的笑語,還有那未儘的言語、不舍的回眸…點點滴滴,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心版。晚風拂過,紫藤花穗搖曳,暗香浮動。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那團熾熱的火焰不僅未熄,反而燃燒得更加洶湧。他知道,有些東西,已悄然不同了。
自此,沈青崖與胡四姐之間那層無形的薄紗徹底揭去。他不再隻是夜半聽音的鄰居,成了“寄廬”的常客。白日裡,他常攜新作的詩畫前來討教。胡四姐於書畫鑒賞眼光極高,往往寥寥數語,便能點出他畫中氣韻的滯澀之處,或是詩裡字句的未諧之音,令沈青崖受益匪淺。她的書房布置得極為雅致,靠牆一排書架上多是些詩詞曲譜、畫論雜記,也有些珍本古籍,散發著淡淡的墨香與樟腦氣息。窗下置一長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一方端硯,墨色如漆,幾支紫毫筆擱在青玉筆山上。案頭常供著時令鮮花,或是插著幾枝清雅的菖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