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最愛看她作畫。她作畫時神情專注,眉目低垂,纖長的手指執著畫筆,如同拈花。筆下流出的並非工細繁複的工筆,而是逸筆草草的寫意。有時是幾竿疏竹,有時是幾朵墨荷,有時隻是一塊奇石、一彎冷月。墨色濃淡相宜,筆意疏朗空靈,畫境高遠,自有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逸之氣。沈青崖每每看得心馳神往,隻覺她的畫與她的人一般,清到極致,也美到極致。
兩人談詩論畫,品茗弈棋,時光在紫藤花影與翰墨書香中靜靜流淌。沈青崖發現胡四姐學識之淵博遠超他的想象,不僅於琴棋書畫造詣精深,對星象醫卜、草木蟲魚亦頗有涉獵,言談間旁征博引,妙語連珠,卻又毫無炫耀之意,隻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她似乎偏愛一切清冷孤高之物,愛梅的傲雪,愛蘭的幽穀,愛竹的勁節,愛菊的淩霜。談及世事,她眼中常有洞悉人情的了然,卻又帶著幾分疏離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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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也漸漸知曉了一些她的事。她自言是北地人氏,家中原也是書香門第,後因故零落,父母早亡,隻餘她一人帶著忠仆阿繡,輾轉流離,最後才在這江南一隅覓得這處“寄廬”暫居,圖個清淨。言語間對過往輕描淡寫,但沈青崖總能從她偶爾失神的眼眸中,捕捉到一絲深藏的、如煙似霧的哀愁。他心疼她的遭遇,更敬重她在顛沛流離中仍能保持這份冰雪般的澄澈與孤高。
一次午後,阿繡烹了上好的龍井,兩人在紫藤架下對坐品茗。胡四姐心情似乎格外好,談興甚濃。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精怪誌異上。沈青崖說起幼時聽過的狐仙報恩故事,笑道:“世人皆言狐仙幻化人形,多是為了報恩或了卻塵緣,不知真假。”
胡四姐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她垂眸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直視著沈青崖,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問道:“若真有狐仙,公子…怕是不怕?”
她的目光清澈坦蕩,卻又仿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緊張。
沈青崖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道:“有何可怕?若論心性,世間披著人皮、行禽獸之事的魑魅魍魎還少麼?若真有狐仙,如四姐這般鐘靈毓秀、心地澄明者,隻怕是狐亦勝人。青崖敬之慕之尚且不及,何懼之有?”他話語真誠,目光坦然。
胡四姐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清透的眸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融化了,漾起一層溫暖而明亮的水光。她唇角那抹淡笑漸漸加深,如同初陽融化了冰麵上的最後一縷寒氣,綻放出令人心顫的溫柔。她沒有再說什麼,隻是低下頭,輕輕呷了一口茶,那嫋嫋升騰的水汽,似乎模糊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晶瑩。
夏至過後,天氣愈發悶熱。這日午後,天空陰沉得如同倒扣的鉛盆,一絲風也沒有,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院中翠竹的葉子都蔫蔫地垂著。沈青崖正在“寄廬”書房中與胡四姐對弈,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天氣,怕是要有大雨。”沈青崖執白子,落下一枚,看著窗外沉沉的天空道。
胡四姐拈著一枚黑子,指尖瑩白,聞言也望向窗外,琥珀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憂慮:“嗯,看這雲氣,雨勢怕是不小。”她沉吟片刻,將黑子落下,“公子棋力精進,這局怕是要輸了。”
沈青崖仔細一看棋局,果然自己一條大龍已陷入重圍,岌岌可危,不由失笑:“四姐棋高一著,青崖甘拜下風。”
話音未落,天際猛地一亮,一道刺目的、扭曲的銀蛇撕裂了濃重的鉛灰色天幕!緊接著,“喀嚓——!!!”一聲震耳欲聾、仿佛要將天地劈開的巨雷,毫無征兆地在頭頂炸響!那雷聲如此之近,如此之暴烈,整個小院似乎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啊!”胡四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中拈著的一枚棋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棋盤上,將幾顆棋子撞得散亂。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了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方才弈棋時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整個人如同狂風驟雨中飄零的落葉,充滿了極致的驚懼和無助。她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懼,仿佛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
“四姐!”沈青崖大驚失色,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他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靠近安撫。
就在這時,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在窗外驟然亮起的慘白電光映照下,沈青崖清晰地看到,胡四姐劇烈顫抖的身體周圍,空氣仿佛水波般劇烈地扭曲、蕩漾!她頭頂烏黑的發髻間,那支白玉蘭簪旁,竟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探出了兩隻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朵!那耳朵覆蓋著雪白無瑕的絨毛,耳廓內側透著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顫抖著!同時,在她身後,那襲天水碧的羅衫下擺處,一條蓬鬆碩大、潔白如雪的狐尾虛影,如同受驚般猛地炸開、繃直!雖然隻是一閃而逝,在下一瞬的電光熄滅、雷聲滾過的間隙便消失無蹤,但沈青崖確信自己看得真真切切!
電光隱去,雷聲隆隆滾向遠方。書房內光線昏暗,胡四姐依舊維持著雙手撐桌、瑟瑟發抖的姿勢,臉色慘白,驚魂未定。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狐耳與狐尾,仿佛隻是雷光造成的幻覺。
沈青崖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無數情緒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狐耳…狐尾…那驚懼之下無法控製的異象…阿繡那日的話語…胡四姐談論狐仙時異樣的神情…所有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電光石火般串聯起來!一個清晰而駭人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胡四姐…她…她不是人?!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甚至比方才那記炸雷更讓他心神俱震!他看著她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尚未褪去的巨大恐懼,看著她單薄身體無助的顫抖…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遍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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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姐似乎從巨大的驚駭中稍稍回神,她喘息著,抬起眼,正對上沈青崖震驚到近乎呆滯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往日的溫柔傾慕,隻有驚疑、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褪儘了最後一絲血色。琥珀色的眼眸中,那巨大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哀傷和了然所取代。她明白了。他看見了。什麼都看見了。
“公子…”她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一種破碎的虛弱,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她猛地低下頭,避開沈青崖的目光,雙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指節捏得發白。一滴晶瑩的淚珠,無聲地滑過她蒼白冰涼的臉頰,砸落在散亂的棋盤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空氣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醞釀著更大的風暴。書房內,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那滴淚珠砸落棋盤後死一般的沉寂。方才的溫馨對弈,仿佛已是遙不可及的隔世。
沈青崖看著胡四姐低垂的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看著她砸落棋盤的那滴淚,心中翻江倒海。震驚過後,是更深的茫然與無措。她是狐…非我族類…那些清音,那些詩畫酬答,那些花下對酌的情愫…是幻術?是迷惑?還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阿繡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一臉焦急:“小姐!小姐您沒事吧?剛才那雷…”她話未說完,便看到書房內詭異的氣氛。胡四姐失魂落魄地低著頭,沈青崖麵色複雜地僵立一旁,棋盤散亂,地上還落著棋子。
阿繡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迅速掃過,又看到胡四姐臉上未乾的淚痕,瞬間明白了什麼。她臉色一變,快步走到胡四姐身邊,扶住她的手臂,聲音帶著急切和哀求:“小姐…沈公子他…外麵雨要來了,公子還是…先請回吧?”她看向沈青崖,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沈青崖如夢初醒。他看著胡四姐單薄的身影,看著她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姿態,心頭五味雜陳,堵得難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他隻是對著胡四姐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動作僵硬。然後,一言不發,轉身踉蹌著衝出了書房,衝出了“寄廬”那扇烏漆木門。
幾乎在他踏出院門的刹那,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裹挾著狂風,狠狠砸落下來,瞬間將天地連成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點敲打著屋頂、地麵,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仿佛要將整個世界淹沒。
沈青崖沒有撐傘,失魂落魄地走在滂沱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順著頭發、臉頰、衣領灌入,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冰冷與混亂。方才書房中那驚悚的一幕,胡四姐慘白的臉和絕望的淚,阿繡哀求的眼神,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她是狐…她是狐…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反複啃噬著他的理智。恐懼如同藤蔓纏繞上來——對未知的恐懼,對異類的恐懼,甚至…對自己曾付出的真摯情感的恐懼。他想起那些夜半清音,那些詩畫往還,那些花下對酌的心動…難道都是假的?都是狐妖惑人的伎倆?她接近自己,究竟是何目的?
然而,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微弱地掙紮:她的琴音,那般空靈高潔;她的畫意,那般清逸出塵;她的談吐,那般冰雪聰明;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溫柔的笑意,那花下微醺時的嬌憨,那談及過往時眼底深藏的哀愁…那點點滴滴的溫情,難道也都是偽裝?若真是偽裝,又為何在驚雷之下,流露出那樣真實的、如同小獸般的恐懼和無助?
兩種截然相反的念頭在他腦中激烈地衝撞、撕扯,讓他頭痛欲裂。他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屋外暴雨如注,屋內一片死寂。他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心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冷風裹挾著冰雨,呼呼地往裡灌。
接下來的日子,沈青崖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他不再去“寄廬”,甚至刻意避開那條巷子。他強迫自己埋首於抄經和作畫之中,試圖用繁重的勞作麻痹那顆紛亂的心。然而,筆下的線條總是滯澀,墨色也顯得渾濁不堪。案頭那幅未完成的《聽霖小影》,畫中那朦朧的素衣身影,此刻看來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夜半時分,那清越的樂音依舊會穿透雨幕傳來。隻是如今聽在耳中,卻變了滋味。那玲瓏剔透的聲響,不再讓他心弦共鳴,反而化作一根根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在心口,提醒著他那個殘酷的真相和隨之而來的隔閡。他不再調琴應和,隻是煩躁地關上窗戶,用被子蒙住頭,試圖隔絕那無孔不入的“魔音”。
然而,隔絕了聲音,卻隔絕不了思緒。胡四姐的一顰一笑,她清冷的眼神,她溫軟的話語,她花下微醺的嬌態,甚至她驚懼時慘白的臉和絕望的淚…都如同烙印,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試圖用“狐妖惑人”來否定一切,可心底深處,那份被她的才情、品性所吸引的傾慕,那份因心意相通而萌生的情愫,卻如同野草,越是壓抑,越是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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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與痛苦日夜折磨著他。他變得沉默寡言,麵容憔悴,眼窩深陷。抄經時常常走神,筆下錯漏百出。畫也畫不下去了,每每提筆,眼前浮現的總是那雙清透的琥珀色眼眸。
一日,他出門采買米糧,遠遠瞧見阿繡挎著菜籃從集市方向走來。阿繡也看見了他,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擔憂,有埋怨,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低下頭,匆匆從他身邊快步走過,仿佛躲避著什麼瘟疫。
沈青崖僵在原地,看著阿繡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連阿繡…也怨他了麼?他想起那日雨中自己倉惶逃離的背影,想起胡四姐絕望的淚…一股強烈的愧疚和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湧上心頭。
他漫無目的地在鎮上遊蕩,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楓橋邊。細雨如絲,古老的石橋在煙雨中靜默。橋下河水潺潺,流淌著千年的光陰。他憑欄而立,望著迷蒙的水麵,思緒如同這河水般紛亂。
“沈公子?”一個略帶訝異的溫潤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青崖回頭,見是鎮上“慈心堂”的坐堂大夫陳先生。陳先生年約五旬,須發花白,麵容清臒,醫術高明,為人仁厚,在鎮上頗有聲望。
“陳先生。”沈青崖勉強拱手。
陳先生撐著傘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蹙:“多日不見,公子清減了許多。可是身體不適?或是…心中鬱結難解?”老大夫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間的愁緒。
沈青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勞先生掛心,隻是…近日心緒不寧罷了。”
陳先生捋了捋胡須,目光投向煙雨中的河麵,似有所指:“心緒不寧,常因外物擾神,或…心魔自生。老夫行醫多年,見過形形色色之人。有時,眼見未必為實,常理未必是真。天地之大,造化玄奇,豈是凡俗所能儘窺?譬如草木鳥獸,亦有靈性;山川風月,亦蘊深情。執著於皮相之彆,執著於常理之限,反倒蒙蔽了心眼,錯失了本心所向的清明與真意。”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青崖一眼,“公子是讀書明理之人,當知‘情之所鐘,正在我輩’。若因外相而疑本心,因常理而負真情,豈非…本末倒置,徒留憾恨?”
陳先生的話語如同醍醐灌頂,字字敲在沈青崖心頭。執著於皮相之彆…執著於常理之限…錯失本心所向的清明與真意…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是啊!他愛慕的,是那個在雨夜奏出天籟之音的靈魂,是那個畫意清逸、談吐不凡的知己,是那個花下對酌、眼波溫柔的胡四姐!她的才情,她的品性,她待他的真誠,點點滴滴,難道會因為她是狐而非人,就化作虛假?就失去價值?他因為驚懼於她的異類身份,便倉惶逃離,甚至心生疑懼,將她所有的好都打上問號,豈不是辜負了這份相遇相知的情誼?豈不是…懦弱和狹隘?
一股強烈的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他想起胡四姐驚雷下的恐懼和無助,想起她絕望的淚水,想起阿繡那複雜的眼神…在她最需要一絲信任和安慰的時候,他卻用震驚和逃避,給了她最深的傷害!
“先生金玉良言,青崖…受教了!”沈青崖對著陳先生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哽咽。他不再猶豫,轉身便朝著“寄廬”的方向,在細雨中狂奔而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去找她!向她道歉!告訴她,他不在乎她是什麼!他在乎的,隻是她這個人!
雨絲拂麵,帶著清涼。沈青崖的心,卻如同燃起了一團火。
然而,當他氣喘籲籲地跑到“寄廬”門前時,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如墜冰窟!
那扇熟悉的烏漆木門,竟然洞開著!門板上殘留著幾道深深的、仿佛被野獸利爪抓撓過的痕跡!門內,小院一片狼藉!那架盛開的紫藤花架被整個掀翻在地,淡紫色的花穗零落成泥,混著雨水,一片汙濁!翠竹被折斷,枝葉散落一地!石桌石凳東倒西歪!更駭人的是,青磚地麵上,赫然有著幾灘已經變成暗褐色的、觸目驚心的血跡!血跡一直蜿蜒到書房門口!
“四姐!阿繡!”沈青崖肝膽俱裂,嘶喊著衝進院子!
書房的門同樣敞開著。屋內更是如同被颶風席卷過!書架傾倒,書籍、畫卷散落滿地,被踩踏得汙穢不堪!筆墨紙硯狼藉一片!窗欞碎裂!地上、牆上,濺滿了更多的、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人去樓空!一片死寂!唯有濃重的血腥氣和殘破景象,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發生過何等慘烈的變故!
“四姐——!阿繡——!”沈青崖的呼喊聲在空蕩死寂的院落裡回蕩,帶著絕望的嘶啞。無人回應。隻有冷風穿過破碎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著地上刺目的血跡,心如刀絞,渾身冰冷。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恨自己的懦弱與遲疑!若不是他因恐懼而逃避,若能早一日想通,早一刻趕來…或許…或許就能阻止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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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姐…四姐…”他喃喃著,踉蹌著在廢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絲線索。突然,他的目光被牆角散落的一堆書籍殘頁下,一點素白的光澤吸引。他撲過去,顫抖著手撥開紙張。
那是一小片被撕裂的素白羅衣碎片!布料上乘,正是胡四姐常穿的衣料!碎片邊緣沾染著已經發黑的血跡!而在碎片旁,靜靜躺著一支斷裂的白玉蘭花簪!簪頭那用金絲點綴的花蕊已經變形,玉質上也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啊——!”沈青崖抓起那染血的衣片和斷裂的玉簪,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悲鳴!這定是四界之物!她受傷了!她被人抓走了!巨大的悲痛和憤怒瞬間衝垮了他!是誰?!到底是誰乾的?!
他如同瘋魔般衝出“寄廬”,在楓橋鎮上四處打探。然而鎮民們要麼搖頭不知,要麼諱莫如深,眼神閃爍。直到他找到一位住在“寄廬”附近、以打更守夜為生的跛足老人。
老人起初也是連連擺手,經不住沈青崖苦苦哀求,才將他拉到僻靜處,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中帶著驚懼:“沈公子…唉!昨兒半夜,老漢我巡更到那附近,聽得‘寄廬’裡傳來打鬥聲,還有女子淒厲的尖叫…嚇得老漢腿都軟了!沒敢靠近…後來…後來看見幾個穿著黑衣服、戴著鬥笠的凶神惡煞的人出來,手裡…好像還拖著個白乎乎的大麻袋…裡麵…裡麵像是裝著活物,還在動!他們往西…往西邊亂葬崗方向去了!那地方邪性…老漢我可不敢跟啊!”
亂葬崗!黑衣人!麻袋!白乎乎的東西!還在動!
沈青崖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他不敢想象四姐和阿繡遭遇了什麼!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憤怒支撐著他!他謝過老人,轉身便衝進鎮上的鐵匠鋪,抓起一把劈柴用的、沉重鋒利的開山斧,不顧鐵匠的驚呼阻攔,丟下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扛起斧頭,便朝著鎮西那片陰森恐怖的亂葬崗,在越來越大的雨中,亡命狂奔而去!
天色陰沉如墨,暴雨傾盆,密集的雨點抽打在臉上,生疼。沈青崖渾身濕透,泥漿濺滿了褲腿,他卻渾然不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燃燒:救她!救四姐!
亂葬崗在鎮西三裡外一處荒僻的山坳裡。遠遠望去,荒草萋萋,墳塋錯落,歪斜的墓碑在風雨中如同幢幢鬼影。幾棵枯樹張牙舞爪地伸向低垂的天幕,烏鴉的啼叫在雨聲中更添幾分淒涼。濃重的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撲麵而來。
沈青崖深一腳淺一腳地衝上山坡,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目光如鷹隼般在荒墳野塚間急切地搜尋。終於,在崗子最高處、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邊緣,他看到了火光!
幾簇幽綠、慘白、搖曳不定,如同鬼火般的火焰,圍成了一個詭異的圓圈!圓圈中心,赫然立著三個身穿黑色勁裝、頭戴寬簷鬥笠的身影!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能感覺到一股陰冷凶戾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們呈三角之勢站立,手中各自掐著古怪的法訣,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急促,如同毒蛇吐信!
而就在那三人圍成的圈子中央,窪地的最低處,沈青崖看到了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胡四姐和阿繡!她們被粗大的、浸染著暗紅符文的麻繩緊緊捆縛著,丟在冰冷的泥水之中!胡四姐一身素衣早已被泥汙和血跡染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如金紙,嘴角還殘留著血痕,原本清亮如琥珀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痛苦與絕望。她似乎受了極重的內傷,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無力地伏在地上,身體因為寒冷和劇痛而微微顫抖。阿繡的情況更糟,她蜷縮在胡四姐身邊,藕荷色的衣衫破碎,露出的手臂上布滿青紫傷痕,已然昏死過去。
最讓沈青崖心膽俱裂的是,在胡四姐和阿繡的頭頂上方,懸浮著三麵尺許見方的黑色幡旗!幡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上麵用猩紅的朱砂畫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隨著那三個黑衣人念咒掐訣,幡旗上血光大盛,投射下三道陰森冰冷的血色光柱,如同囚籠般將胡四姐和阿繡牢牢罩住!那血光仿佛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吸力,胡四姐的身體在血光中痛苦地抽搐著,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月華般的白色光暈正被強行從她體內抽離出來,彙入那三麵幡旗之中!
“妖孽!交出內丹!還能留你主仆一個全屍!否則,定叫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為首一個身材最為高大的黑衣人厲聲喝道,聲音嘶啞難聽,如同夜梟啼鳴。
“休…休想…”胡四姐艱難地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眼神卻依舊倔強不屈,聲音微弱卻清晰,“爾等…邪道…覬覦內丹…戕害生靈…必遭…天譴!”
“冥頑不靈!”另一個黑衣人獰笑一聲,手中法訣一變,那籠罩胡四姐的血色光柱驟然變得刺目!胡四姐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身體劇烈地弓起,更多的白色光暈被強行抽離!
“住手——!”
目睹這慘絕人寰的一幕,沈青崖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被焚燒殆儘!他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如同受傷的猛虎,雙目赤紅,扛著那把沉重的開山斧,從藏身的亂石後猛衝出來,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衣人,狠狠劈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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