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鹿王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第5章 鹿王(1 / 2)

青崖山如一頭蹲踞萬古的巨獸,蒼黑脊背直刺蒼穹。千仞絕壁刀削斧劈,半山腰以上終年雲霧繚繞,偶有巨鷹的唳叫刺破死寂,更添森然。山腳密林莽莽蒼蒼,古木參天,虯枝盤結如鬼爪,濃蔭蔽日,腐葉積年累月,踩上去綿軟無聲,卻散發著一股陳年朽木與濕泥混合的陰冷氣息。此處名喚“鬼愁澗”,山勢奇詭,瘴癘橫行,更兼毒蟲惡獸出沒,等閒獵戶樵夫莫敢深入。唯有些膽大包天或走投無路之人,才敢在邊緣試探,帶回些零碎皮毛或山貨。

獵戶趙大,便是這十裡八鄉公認的“鬼愁澗邊第一膽”。他年約四旬,一身精悍短打筋肉虯結,古銅色的臉龐刻滿風霜與一道自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猙獰舊疤,那是早年與一頭暴怒的野豬王搏命留下的勳章。他孤身一人,住在山腳最靠近密林的一間低矮石屋裡,屋後晾曬的獸皮層層疊疊,腥膻之氣濃重。他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如鷹隼,常年帶著一股驅不散的戾氣。村人對他敬畏多於親近,都說他命硬,克死了爹娘妻兒,隻剩一身孤煞之氣與那柄祖傳的沉重獵刀相伴。

這日,趙大追蹤一隻罕見的火狐,不知不覺已深入鬼愁澗腹地。那狐狸靈巧狡猾,幾次三番從箭下脫逃,將他引入一片更為幽暗的原始古林。林間光線晦暗,巨大的蕨類植物如同鬼影幢幢,千年古藤如巨蟒垂掛糾纏。空氣粘稠滯重,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腐殖質氣息與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火狐的紅影一閃,徹底消失在墨綠色的深潭之中。

趙大不甘,又向前追索了半裡,腳下忽地一空!那看似厚實的腐葉層下,竟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天然陷阱!他猝不及防,整個人直墜下去,耳邊風聲呼嘯,身體在濕滑冰冷的石壁上劇烈摩擦、碰撞。劇痛從右腿和左臂傳來,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最後重重砸在坑底厚厚的淤泥裡,腥臭的泥漿瞬間灌入口鼻,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刺骨的寒意將他激醒。他發現自己陷在齊腰深的冰冷泥沼裡,右腿小腿骨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鑽心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左臂也軟綿綿地垂著,動彈不得。抬頭望去,陷阱口如同遙遠的井口,透下微弱的天光,四壁陡峭濕滑,布滿青苔,高不可攀。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他嘗試呼救,嘶啞的聲音在狹窄的坑底回蕩,很快被無邊的死寂吞噬。饑餓、寒冷、劇痛和絕望輪番啃噬著他,意識開始模糊,死亡的陰影清晰可聞。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深淵之際,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冽的幽香,如同穿過層層迷霧的月光,悄然鑽入他的鼻腔。那香氣非蘭非麝,帶著雨後森林的純淨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草木靈氣,沁人心脾,瞬間驅散了幾分淤積的腐臭與瀕死的昏沉。趙大艱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皮。

坑口邊緣,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頭鹿。

它並非尋常山鹿。體型異常高大健美,肩高幾乎及人胸,一身皮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流動的、溫潤的銀灰色光澤,仿佛披著月華織就的錦緞。最為奪目的是它頭頂的角!那並非普通的骨質分叉,而是如同頂級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枝杈繁複,形態完美,晶瑩剔透,隱隱流轉著溫潤內斂的毫光,將周圍幾尺內的幽暗都驅散了幾分。它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姿態優雅而沉靜,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深邃,如同兩泓映著星光的古潭,正靜靜地俯視著坑底瀕死的獵人。那眼神裡沒有野獸的凶殘,也沒有尋常生靈的畏懼,隻有一種悲憫蒼生的寧靜與洞悉一切的智慧。

趙大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或是臨死前山精鬼魅的幻象。他用力眨了眨眼,那銀灰巨鹿依舊存在,甚至微微低下頭,凝視著他,那清冽的幽香更加清晰了。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趙大一生都無法磨滅的神跡。

那巨鹿每日清晨與黃昏必定準時出現在坑口。它並未直接跳下這深達數丈的陷阱,而是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帶來了生機。有時是幾枚飽滿多汁、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朱紅色野果,精準地滾落在他觸手可及的乾燥處;有時是幾株葉片肥厚、根部沾著新鮮泥土的奇特草藥,散發著濃烈的藥香;最神奇的一次,它口中銜著一片巨大的、卷成筒狀的闊葉,葉筒裡盛滿了清澈甘冽的山泉水!它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傾斜葉片,清涼的水流便汩汩注入坑底趙大用破皮囊接水的凹坑裡。

趙大憑著獵人生存的本能,強忍劇痛,用尚能活動的右手,啃食野果,咀嚼苦澀的草藥敷在斷裂的腿骨和腫脹的手臂上,飲用那救命的甘泉。那野果入腹,一股暖流便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饑餓感頓消,精神也為之一振。草藥敷上,劇烈的疼痛奇跡般地減輕,腫脹開始消退,他甚至能感覺到斷裂的骨茬在藥力的催動下,緩慢而堅定地彌合、生長!這絕非尋常草藥所能達到的效果。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更令趙大震撼的是某些夜晚。當他因劇痛和寒冷在泥沼中輾轉呻吟時,那巨鹿會悄然出現在坑口。它並不發出聲音,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然而,趙大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溫潤柔和、如同春日暖陽般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從坑口彌漫下來,緩緩包裹住他冰冷的、劇痛的身體。這股氣息所到之處,刺骨的寒意被驅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撫平,連絕望焦灼的心緒也奇跡般地安寧下來。在那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溫暖中,他得以沉沉睡去,身體在睡眠中加速恢複。

在巨鹿無聲的守護和那神奇草木的滋養下,趙大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斷骨初步接續,皮肉傷愈合結痂,氣力也在恢複。半月之後,他已能勉強靠著坑壁站立。他抬頭望著坑口那抹銀灰色的身影,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那神異生靈無以複加的感激。他艱難地跪下,朝著坑口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角沾滿泥濘。

“鹿王恩公!再造之恩,趙大沒齒難忘!若有來日,必結草銜環,以死相報!”他的聲音嘶啞卻無比虔誠,在坑底回蕩。

坑口的巨鹿似乎聽懂了。它微微頷首,那對流轉著溫潤光華的玉角在微光中輕輕晃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裡,仿佛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它優雅地轉身,銀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間的薄霧,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又過了三日,趙大自覺氣力恢複大半。他利用坑壁垂下的堅韌古藤,憑借獵人的身手和驚人的毅力,曆經數次險險滑落的驚險,終於攀爬出了這吞噬了他近二十天的死亡陷阱。當他精疲力竭地滾倒在陷阱邊緣的腐葉上,貪婪地呼吸著林間清冷的空氣時,恍如隔世。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刺痛了他久未見光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劫後餘生、充滿感激的臉龐。

他踉蹌著回到山腳的石屋,整個人脫胎換骨。身上的戾氣似乎被那二十天的生死經曆洗滌了不少,眼神深處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沉靜。他不再像從前那般瘋狂狩獵,隻在山邊打些必要的野物維持生計。他將石屋內外打掃一新,在屋後向陽處開墾了一小塊地,種上些尋常菜蔬。每日清晨,他必定會朝著鬼愁澗深處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崖主峰方向,恭恭敬敬地遙拜一番。他不再喚它巨鹿,而是在心中無比虔誠地尊稱它為——“鹿王”。

村人見他活著回來,本已驚訝,再見他性情似乎有所改變,更是嘖嘖稱奇。趙大對那段經曆絕口不提,隻說自己命大,摔得不重,僥幸爬了出來。關於鹿王的一切,被他深埋心底,視若珍寶,更視為一種神聖不可褻瀆的秘密。

平靜的日子如溪水般流淌了一年多。這日,趙大正在屋後菜地鋤草,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山腳的寧靜。塵土飛揚中,三騎快馬疾馳而至,勒馬停在他低矮的石屋前。為首一人,身著青色官服,頭戴吏巾,麵色白淨卻帶著官場浸淫出的倨傲與油滑,正是沂州府衙的稅吏頭目,姓孫,人稱“孫扒皮”。他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佩著腰刀的衙役,一臉凶相。

“趙獵戶!”孫扒皮翻身下馬,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趙大和他簡陋的石屋,聲音帶著官腔特有的拖遝和不容置疑,“朝廷新頒了‘山林養護捐’,凡靠山吃山的獵戶、樵夫、采藥人,按人頭計,每人每年紋銀五兩!你這孤家寡人,五兩,拿來吧!”他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掌,攤在趙大麵前。

五兩紋銀!這對一個掙紮在溫飽線上的窮困戶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趙大心頭一沉,臉上那道疤微微抽動,強壓著怒氣,抱拳道:“孫頭兒,小人今年獵獲稀少,糊口尚且艱難,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銀子。可否寬限些時日,容小人籌措?”

“寬限?”孫扒皮嗤笑一聲,三角眼裡滿是譏諷,“朝廷的捐稅,豈容爾等刁民拖延?今日交不出,就鎖了你,押回府衙大牢,讓你嘗嘗板子的滋味!看你這身硬骨頭,能扛幾板子?”他身後的衙役立刻手按刀柄,上前一步,凶神惡煞地瞪著趙大。

趙大雙拳緊握,骨節捏得發白,那道舊疤在古銅色的臉上更顯猙獰。他並非懼怕眼前這三個人,隻是牢獄之災一旦沾上,便是無儘的麻煩,甚至會引來更大的禍患。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頭兒息怒。小人並非有意拖欠。隻是……實在囊中羞澀。可否……可否容小人進山一趟,獵些值錢的皮貨抵稅?”他想到了鬼愁澗邊緣偶爾出沒的珍稀皮毛獸。

“進山?”孫扒皮眼珠一轉,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壓低了聲音,“趙大,聽說你前年深秋在鬼愁澗那鬼地方栽了大跟頭,卻全須全尾地出來了?山裡人都在傳,說你遇到了山神爺庇佑?”他湊近一步,目光如鉤子般盯著趙大的眼睛,“跟爺說說,是不是……真撞見了什麼稀罕物事?比如……長了玉角的神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趙大心中劇震!如同晴天霹靂!他猛地抬頭,眼中瞬間爆射出難以置信的驚駭與一絲被觸及逆鱗般的狂怒!鹿王!他們怎麼會知道鹿王?!是誰走漏了風聲?!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獵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冰冷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他死死盯著孫扒皮,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你……你聽誰胡說的?!”

孫扒皮被他陡然爆發的凶悍氣勢驚得後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厲聲道:“大膽!怎麼?還想造反不成?!看來傳言不虛!趙大,今日這稅,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若真有什麼神鹿……”他眼中貪婪的光芒大盛,“那可是價值連城的祥瑞!獻與知府大人,彆說五兩稅銀,就是五百兩、五千兩的賞賜也是唾手可得!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享用不儘!若敢隱瞞不報,便是欺君之罪,誅你九族!”他色厲內荏地威脅著,但“誅九族”三個字,卻像冰冷的錐子,狠狠刺進了趙大的心臟!

九族?趙大渾身一僵,那剛剛升騰起的暴戾殺意如同被冰水澆滅。他孤身一人,何來九族?可……可他的阿蘅!

阿蘅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這冰冷世間唯一的暖色與牽絆。他唯一的女兒,今年才剛滿八歲。阿蘅的母親,那個溫婉如水、卻在生下阿蘅後便撒手人寰的女人,臨終前死死攥著他的手,唯一的遺願便是讓他護阿蘅周全。這些年,他活得如同孤狼,唯有回到石屋,看到女兒那張酷似亡妻的稚嫩笑臉,聽到她脆生生地喊一聲“爹”,他滿身的戾氣和疲憊才會瞬間消散。

孫扒皮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趙大眼中那瞬間的動搖和深切的恐懼。他得意地笑了,如同吐信的毒蛇:“想清楚了?是抱著你那點不值錢的秘密等死,連累你那水靈靈的小閨女一起下大獄,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知府大人愛民如子,對獻寶之人,向來不吝厚賞。榮華富貴,就在你一念之間!”

趙大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緊握刀柄的手頹然鬆開。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慘白的臉上扭曲著,寫滿了掙紮、痛苦和絕望。他猛地閉上眼,腦海中翻騰著鹿王那悲憫寧靜的眼眸,它帶來的救命果實和草藥,它彌漫下的溫暖氣息……然而,阿蘅天真無邪的笑臉,妻子臨終前哀切的眼神,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更深刻地灼燙著他的靈魂。一邊是救命恩情,如山重;一邊是骨肉至親,如海深。他被架在烈焰之上炙烤,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

“爹?”一個稚嫩而帶著怯意的聲音從石屋門口傳來。小小的阿蘅不知何時被外麵的動靜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穿著打補丁的小花襖,倚在門框上,怯生生地看著院中劍拔弩張的陌生人,小臉上滿是擔憂。

這一聲“爹”,徹底擊垮了趙大最後的心防。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那眼神如同瀕死的野獸,絕望而瘋狂。他看向孫扒皮,聲音嘶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的:“……我……我帶你們去。”

孫扒皮臉上瞬間綻開貪婪的笑容,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好!識時務!趙大,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準備準備,明日一早,我們進山!”

這一夜,趙大的石屋如同冰窟。他枯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懷中緊緊摟著熟睡的阿蘅。女兒溫熱的呼吸拂在他的頸窩,均勻而安寧,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中那徹骨的寒意。黑暗中,鹿王那對流轉著溫潤光華的玉角,它清澈悲憫的眼神,不斷在眼前閃現,與阿蘅甜美的睡顏交替重疊。每一次閃現,都像一把鈍刀在反複切割他的良心。他渾身冰冷,止不住地顫抖,冷汗浸透了內衫。背叛救命恩人的巨大恥辱感和對女兒未來的恐懼,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幾乎令他窒息。他不敢點燈,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驚醒懷中的女兒,更怕看到女兒純淨無垢的眼睛。

天剛蒙蒙亮,薄霧如同慘白的裹屍布,纏繞著鬼愁澗的邊緣。孫扒皮帶著四個精悍的衙役早早等在了趙大的石屋外,人人勁裝結束,帶著強弓硬弩、繩索鋼叉,甚至還有一張專門用來對付猛獸的厚重鐵網。孫扒皮更是腰懸一口精鋼寶刀,一臉誌在必得的興奮。他丟給趙大一把沉重的開山刀:“帶路!彆耍花樣!你閨女,我已派人‘好生照看’了!”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趙大接過刀,入手冰涼沉重。他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石屋門,仿佛能穿透木門看到裡麵安睡的女兒。他猛地一咬牙,臉上的疤痕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言不發,轉身便朝那熟悉的、卻通往地獄的道路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烙下恥辱的印記。

憑著獵人對路徑的刻骨銘心,趙大帶著孫扒皮一行,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中艱難穿行。越往裡走,光線越發昏暗,空氣越發粘稠陰冷,奇形怪狀的巨大蕨類植物如同鬼影幢幢,千年古藤垂掛如巨蟒。孫扒皮幾人早已沒了初時的興奮,個個臉色發白,緊張地握著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不時被林中突兀的怪聲或飛起的怪鳥驚得一身冷汗。唯有趙大,沉默地走在最前麵,如同行屍走肉,對周遭的詭異視若無睹。他的靈魂早已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終於,在午後時分,他們抵達了那個改變趙大命運的陷阱附近。周圍的景象與一年前並無太大不同,隻是坑口邊緣的腐葉似乎更厚了些,散發著陳年的腐朽氣息。

“就是這裡?”孫扒皮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道,手緊緊按在刀柄上。

趙大沉默地點點頭,指了指那個黑黢黢的陷阱口。

“好!布網!設伏!”孫扒皮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指揮衙役行動。幾人迅速在陷阱周圍選好位置,利用粗大的樹乾和藤蔓作掩護,將那張沉重的鐵網張開,巧妙地隱蔽在厚厚的落葉和低矮的灌木叢下。強弓硬弩也架了起來,鋒利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孫扒皮和趙大則藏身在一塊巨大的、布滿青苔的岩石後麵,屏息凝神。

時間在死寂和沉重的壓抑感中緩慢流逝。林間的光線逐漸暗淡,黃昏將至。就在孫扒皮等得心浮氣躁,幾乎要失去耐心時,一股極其清冽、令人精神為之一振的幽香,如同無形的溪流,悄然彌漫開來。

來了!

趙大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死死攥緊了手中的開山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隻見陷阱口上方的薄霧微微波動,一個優雅高貴的銀灰色身影,如同從林間彌漫的暮色中凝聚而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坑口邊緣。正是鹿王!它依舊那般沉靜,如同山嶽的精靈,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深邃,帶著亙古的寧靜。它微微低下頭,似乎在查看陷阱底部的情況。

“放箭!拉網!”孫扒皮眼中爆發出狂喜與貪婪的凶光,猛地從岩石後跳出,厲聲嘶吼!

咻!咻!咻!

數支淬了麻藥的勁弩破空而出,撕裂死寂!幾乎同時,兩個衙役猛地拉動繩索,那張沉重的鐵網如同烏雲般驟然騰起,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鹿王當頭罩下!網緣綴滿了沉重的鉛墜,確保一旦罩住便難以掙脫。

變故陡生!

鹿王似乎早有警覺,在箭矢破空聲響起的同時,它那對溫潤如玉的巨角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華!那光芒並非熾熱,卻帶著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凜然威嚴,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張開!

叮叮叮!

射到近前的箭矢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紛紛折斷墜落!與此同時,那張沉重的鐵網在距離鹿王頭頂尚有數尺之遙時,竟被那層柔和而堅韌的光華硬生生托住,無法下落分毫!鐵網在空中劇烈震顫,發出沉悶的嗡鳴,鉛墜相互撞擊。

鹿王猛地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寧靜悲憫的神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愕、震怒,以及……一種被至信之人背叛後深入骨髓的、難以言喻的痛楚!它的目光穿透混亂的場麵,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瞬間鎖定了岩石後那個熟悉的身影——趙大!

那目光,如同萬載寒冰凝結成的利劍,狠狠刺穿了趙大的心臟!他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和劇痛瞬間攫住了全身,血液都仿佛凍結了!他看到了鹿王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與質問,比任何刀劍的鋒芒更讓他痛徹心扉!他想要呼喊,想要阻止,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僵硬如石雕。

“廢物!都是廢物!”孫扒皮見突襲失敗,又驚又怒,氣急敗壞地咆哮,“用火!用煙熏!快!”他拔出腰間的精鋼寶刀,狀若瘋虎,竟親自朝著鹿王撲去!衙役們也反應過來,有人掏出火折子點燃浸了油的布團,朝著鹿王腳下拋去!濃煙頓時升騰而起。

麵對撲來的孫扒皮和嗆人的濃煙,鹿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深深的疲憊。它並未直接攻擊這些凡人,似乎不願沾染殺孽。隻見它仰天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直透雲霄的長鳴!那鳴聲如同玉磬相擊,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鳴聲中,它周身光華大盛,四蹄猛地一踏地麵!

轟!

一股無形的巨力以它為中心轟然爆發!如同平地卷起一股颶風!飛沙走石,落葉狂舞!撲到近前的孫扒皮如同被巨錘擊中,慘叫一聲,口噴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寶刀脫手飛出老遠。那些點燃的布團和濃煙也被這狂暴的氣流瞬間吹散熄滅!幾個衙役更是如同滾地葫蘆般被掀翻在地,頭暈目眩,肝膽俱裂!

鹿王冷冷地掃視了一眼狼藉的現場和地上哀嚎的眾人,最後那痛楚而失望的目光再次掠過呆若木雞的趙大。它不再停留,銀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青崖主峰的方向,幾個縱躍便消失在濃密如墨的林海深處。隻留下那聲悠長哀傷的鹿鳴,還在林間久久回蕩,如同泣血的控訴。

趙大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手中的開山刀“哐當”一聲掉落在厚厚的腐葉上。他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冰冷的泥土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他背叛了!他用最卑劣的背叛,回報了那山嶽般厚重的恩情!鹿王那最後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永世無法磨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廢物!蠢貨!煮熟的鴨子都飛了!”孫扒皮捂著劇痛的胸口,在衙役的攙扶下掙紮著爬起來,嘴角還掛著血絲,氣得渾身發抖。他惡狠狠地瞪著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趙大,眼中凶光畢露,“都是你這廢物帶路不利!壞了知府大人的大事!來人!把這沒用的東西給我鎖起來!還有他那個小崽子,一並帶走!回去再跟你們算總賬!”

冰冷的鐵鏈套上趙大的脖頸和手腕,粗糙的金屬摩擦著他古銅色的皮膚。他如同行屍走肉,被粗暴地拖拽起來,踉蹌著跟在孫扒皮的馬後,朝著山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荊棘之上,每一步,都踏在恥辱的深淵。他知道,更大的噩夢才剛剛開始。而鹿王那哀傷欲絕的眼神,將是他餘生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沂州府衙的大牢,深藏於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冰冷的石壁沁著水珠,地麵是濕滑黏膩的汙垢,角落裡堆著發黴的稻草,鼠蟻橫行。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隻能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更深處是無儘的黑暗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偶爾夾雜著幾聲犯人痛苦的呻吟或瘋狂的囈語。

趙大被剝去外衣,僅剩單薄的囚服,頸上和手腳都戴著沉重的鐐銬,被粗暴地推進一間狹小的、散發著惡臭的牢房。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鎖死,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他踉蹌幾步,撲倒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鐐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沒有掙紮,隻是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將頭深深埋進臂彎。鹿王那哀傷絕望的眼神,如同附骨之蛆,在無邊的黑暗中反複灼燒著他的神經。阿蘅……他的阿蘅現在如何了?孫扒皮那惡毒的威脅如同毒蛇在噬咬他的心。巨大的痛苦、無邊的悔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將他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牢門上的鐵鎖嘩啦作響,被粗暴地打開。刺眼的光線湧了進來,晃得趙大睜不開眼。一個獄卒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獰笑:“趙大!算你走狗屎運!知府大人要親自提審你!嘿嘿,過堂的滋味,好好享受吧!”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衝進來,不由分說地將癱軟的趙大拖拽起來,沉重的腳鐐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穿過陰暗曲折的牢獄通道,趙大被拖到了光線稍亮的地上刑房。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皮肉焦糊味撲麵而來,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沾著暗紅汙跡、形狀可怖的刑具:皮鞭、夾棍、烙鐵、釘床……令人不寒而栗。刑房中央,一個穿著四品雲雁補子官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陰沉,細長的眼睛眯縫著,透著一股刻薄與貪婪,正是沂州知府,柳文淵。孫扒皮侍立一旁,臉上帶著諂媚與惡毒交織的笑容。

“啪!”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大膽刁民趙大!”柳知府的聲音尖利而冰冷,如同毒蛇吐信,“本官問你!那鬼愁澗中身披銀毫、頭生玉角的神鹿,可是實情?你知情不報,更膽敢夥同孫吏目入山驚擾祥瑞,致使祥瑞遁走,該當何罪?!”他根本不問趙大是否參與圍捕失敗,直接將“驚擾祥瑞”的罪名扣在了他頭上。

趙大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鐐銬沉重。他抬起頭,臉上那道疤痕在搖曳的火光下更顯猙獰,眼中卻是一片死寂的灰敗。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發出嘶啞的聲音:“大人……小人……小人不知……”

“不知?”柳知府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先讓他嘗嘗‘開胃小菜’!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兩個如狼似虎的行刑衙役立刻上前,一把將趙大按倒在地,扒下他單薄的囚服,露出精壯卻布滿舊傷痕的脊背。一條浸透了鹽水、帶著倒刺的牛皮鞭高高揚起!

啪!啪!啪!


最新小说: 開局被女總裁逼婚,婚後寵翻天 誰把地府勾魂使拉進詭異副本的? 青春段落 我從明朝活到現在 九劍塔 玄學大佬穿成豪門抱錯假少爺 我的美食隨機刷新,顧客饞哭了 廢柴少主的逆襲 完蛋我被瘋批Alpha包圍了 劍來1碎碑鎮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