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眾!”玄清道長須眉倒豎,不為所動,“人妖殊途,天理不容!速速伏誅,免遭煉魂之苦!”言罷,手中古鏡光芒更盛,另一道更凶厲的符籙已然祭起!
晚照心知辯解無用,更憂心軒內柳明軒安危。她銀牙一咬,周身驟然爆發出耀眼的赤金光芒!光芒中,她身形急速變化,瞬間化作那尾金脊赤鱗的巨大鯉魚原形!魚身足有丈餘,金鱗璀璨,赤霞流轉,巨尾掀起滔天水浪,狠狠拍向岸邊法陣!
轟——!
水浪挾裹著巨大的妖力衝擊,岸邊幾麵杏黃旗應聲折斷!玄清道長被震得後退數步,氣血翻湧,臉上露出駭然之色。他萬沒料到這鯉魚精道行如此深厚,在鎖魂散壓製下仍有此威能!
巨鯉一擊破開法陣缺口,毫不停留,巨大的魚身竟淩空飛起,裹挾著漫天水霧,如一道赤色驚虹,直撲聽荷軒!
“砰!”軒窗被撞得粉碎!
水霧彌漫中,柳明軒被巨大的聲響驚醒。他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隻覺一股濃烈的、帶著水腥氣的威壓撲麵而來,眼前赫然是一張巨大的、覆蓋著赤金鱗片的魚口,鋒利的牙齒寒光閃爍!他驚駭欲絕,瞬間明白了晚照的意圖——她要以原形之力,強行帶走他!
“晚照!”柳明軒嘶聲喊道,心中既痛且懼。
巨鯉聞聲,動作一滯。那巨大冰冷的魚眼中,竟流露出屬於晚照的、深切的哀傷與眷戀。它深深看了他一眼,巨尾一擺,卷起一道猛烈的水龍卷,將柳明軒裹挾其中!水龍卷撞破屋頂,衝天而起!
“妖孽休走!”玄清道長怒吼著追出,數道符籙如影隨形激射而來!
水龍卷中,柳明軒隻覺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他緊緊閉著眼,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晚照!
忽然,他感覺腰間一緊,似被一股柔和的水流托住。睜開眼,發現自己竟被裹在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水流凝聚成的透明氣泡之中,懸在半空!氣泡之外,是晚照那巨大的赤鯉真身,正以身體硬抗著玄清道長追襲而來的符火雷光!
“嗤嗤嗤!”數道符火打在赤鯉龐大的身軀上,灼燒出焦黑的痕跡,鱗片碎裂飛濺!一道紫色雷霆更是狠狠劈在魚尾,鮮血瞬間染紅了水汽!
“吼——!”巨鯉發出一聲痛苦的低沉嘶鳴,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卻依舊死死護住包裹著柳明軒的水泡,奮力向城外方向騰挪!
“晚照!”柳明軒目眥欲裂,心如刀絞,拚命拍打著氣泡壁,“停下!放開我!你會死的!”
赤鯉巨大的魚眼回望了他一眼,眼神決絕而溫柔。它猛地張口,噴出一顆光華奪目、龍眼大小的赤金色內丹!內丹懸於頭頂,散發出柔和而堅韌的光芒,暫時抵住了玄清道長愈發猛烈的攻擊。它趁機擺動重傷之軀,速度激增,水龍卷裹挾著柳明軒,如一道流星,劃過錢塘城寂靜的夜空,直墜向城外荒僻的山林深處!
水龍卷在山林中轟然潰散。柳明軒從半空跌落,被柔韌的藤蔓接住,滾落在地。他顧不得渾身疼痛,踉蹌爬起,隻見前方不遠處,那巨大的赤鯉真身正急速縮小、變幻,最終化回人形。
晚照倒伏在泥濘的山地上,一身紅衣破碎不堪,被鮮血浸透,黏貼在身上。她臉色慘白如金紙,氣息微弱,嘴角不斷溢出鮮紅的血沫。方才強行催動內丹、硬抗道法,又拚死護住柳明軒,早已耗儘了她所有元氣,內丹亦受重創,妖力潰散,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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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晚照!”柳明軒撲到她身邊,顫抖著手想要抱起她,卻又怕觸痛她的傷口,急得雙目赤紅,淚如雨下。
晚照費力地睜開眼,看到柳明軒安然無恙,眼中露出一絲虛弱的釋然笑意。她想抬手撫去他的淚,手指卻無力抬起,隻斷斷續續道:“明軒…彆哭…能護住你…晚照…無悔…”話音未落,又是一口鮮血湧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不!我不許你死!”柳明軒嘶吼著,將她冰涼的身軀緊緊抱在懷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你說過要和我一起走的!我們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晚照,你撐住!撐住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柳承嗣帶著家丁,竟在玄清道長的指引下追到了此處!火光晃動,照亮了林間慘狀。
柳承嗣一眼看到兒子懷中奄奄一息、渾身浴血的少女,又瞥見地上散落的幾片沾血的赤金鱗片,瞬間明白了這少女便是那鯉魚精!他臉色鐵青,又驚又怒又懼。
“明軒!快放開那妖孽!”柳承嗣厲聲喝道,“玄清道長在此,定叫她魂飛魄散!”
玄清道長手持古鏡,麵色冷峻,正要上前施法。
“父親!”柳明軒猛地抬頭,眼中是柳承嗣從未見過的瘋狂與決絕。他依舊緊緊抱著晚照,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前麵,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你要殺她,先殺了我!她若魂飛魄散,我柳明軒絕不獨活!”
柳承嗣被兒子眼中的死誌駭得倒退一步,指著柳明軒,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逆子!為了個妖物,竟連命都不要了?!”
“她不是妖物!”柳明軒悲憤地喊道,“她是晚照!是救過我、慰藉我、真心待我的晚照!她若有半分害人之心,方才便不會拚死護我!父親,你看看她!看看她如今的樣子!她何曾害過柳家一分一毫?反倒是我們,恩將仇報,將她逼至絕境!”
火光下,晚照氣若遊絲,血染紅衣,脆弱得如同即將破碎的琉璃。柳承嗣看著那張蒼白卻依舊清麗絕倫的臉,看著兒子眼中滾燙的淚和不顧一切的守護,又想起那尾在破廟淺水中掙紮的赤鯉……一時間,心頭翻江倒海,竟說不出話來。
玄清道長冷然道:“柳老爺,人妖之彆,猶如天塹。此妖道行已損,正是誅滅良機,切莫心軟,遺禍無窮!”
“道長!”柳明軒忽然轉向玄清,抱著晚照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求道長慈悲!晚照修行不易,從未為惡!她今日之劫,皆因救我而起!若道長執意要取她性命,柳明軒願代她承受!散儘家財,折儘陽壽,萬劫不複,亦無怨言!隻求道長開恩,留她一命!”
字字泣血,聲聲含淚。晚照在他懷中,微弱地搖頭,淚珠混著血水滑落。
玄清道長眉頭緊鎖,手中古鏡光芒吞吐不定,似在猶豫。柳承嗣看著兒子額頭磕出的青紫與血痕,看著他懷中那氣息奄奄的少女,再想到兒子那決絕的“絕不獨活”,一股遲來的、混雜著恐懼、悔恨與一絲為人父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他頹然長歎一聲,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對著玄清道長無力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道長…請…請高抬貴手吧。”
玄清道長深深看了柳明軒一眼,又瞥了一眼他懷中生機微弱的晚照,終是收起了古鏡,冷哼一聲:“孽緣難斷,好自為之!”拂袖轉身,身影沒入黑暗山林。
柳承嗣留下兩個心腹家丁照料,也帶著複雜難言的心情,步履蹣跚地離開了。
柳明軒將晚照帶回錢塘,不顧父親反對與旁人異樣眼光,將她安置在聽荷軒中悉心照料。晚照妖丹重創,元氣大傷,修為幾乎散儘,已無法維持人形太久。每日大半時間,她都需化為原形,沉入涵碧塘底那處靈氣尚存的水眼,借水之精華緩慢溫養破碎的妖丹與衰弱的魂魄。
柳明軒日夜守在塘邊。清晨,他采來帶著晨露的蓮葉,輕輕鋪在晚照沉眠的水域上方,為她遮擋炎陽。黃昏,他坐在水榭邊,為她誦讀詩書,或是吹奏一支清幽的竹笛。笛聲悠悠,穿透清澈的池水,慰藉著水底那孤獨療傷的魂靈。
柳承嗣起初依舊冷眼,但見兒子形容日漸消瘦,眼中卻始終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又見那鯉魚精確實安分守己,隻在塘底默默修養,從未興風作浪。他暗中觀察數月,終究是舐犢之情占了上風。一日,他默不作聲地派人送來了上好的人參、靈芝等滋補之物,堆放在聽荷軒門外。
柳明軒望著那些珍貴的藥材,又望向平靜無波的涵碧塘,眼中酸澀。他精心熬製參湯藥汁,小心地傾入晚照沉眠的水域。藥力融入水中,滋養著她破碎的妖元。
寒來暑往,涵碧塘的荷花開了又謝。
又是一年盛夏,池中芙蕖開得正盛。一個悶熱的午後,柳明軒在水榭中支了竹榻小憩。蟬鳴聒噪,熱風熏人。
朦朧間,一絲熟悉的、帶著水汽的清涼拂過麵頰。他微微睜眼。
晚照一身素淨的青衣,俏生生地立在榻邊。她身形依舊單薄,臉色帶著久病初愈的蒼白,但那雙眸子,已恢複了往昔的清澈與靈動。她手中執著一柄新采的碧綠荷葉,正輕輕為他扇著風。動作輕柔,眼波溫柔似水。
“晚照……”柳明軒聲音沙啞,不敢置信。
晚照嫣然一笑,如雨後初荷綻放,帶著劫後餘生的明媚與寧靜。她放下荷葉,輕輕執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溫熱的頰邊。
“明軒,我回來了。”
人妖殊途的藩籬仍在,前路依舊莫測。然而此刻,聽荷軒內,水汽清涼,荷香浮動,十指緊扣的溫度,便是他們穿越風雨後,最踏實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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