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下得奇大,扯絮撕棉一般,將青楓嶺裹得嚴嚴實實。安幼輿背著書箱,深一腳淺一腳在沒膝的雪地裡跋涉,隻為一樁急事——他遠嫁鄰縣的姐姐病重,捎來口信,說想見一見這自幼相依為命的弟弟最後一麵。
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疼。天色昏沉如墨,辨不清方向。安幼輿心急如焚,腳下被雪中暗藏的樹根一絆,整個人便如滾地葫蘆般向前撲去,直摔得七葷八素。書箱滾落一旁,筆墨紙硯散了一地。他掙紮著要爬起,手撐在冰冷的雪上,指尖卻意外觸到一團溫軟、猶帶餘溫的東西。
借著雪地微光,安幼輿俯身細看,心頭猛地一跳!竟是一隻體型頗大的獐子,後腿被一副鏽跡斑斑卻異常猙獰的鐵夾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周遭白雪,又被嚴寒凍住,凝成一片刺目的暗紫。那獐子側躺在地,身體微微起伏,頸下雪白柔軟的絨毛沾滿了血汙,一雙圓潤濕潤的眼睛,疲憊而絕望地望著他。
安幼輿天生一副軟心腸,尤其見不得生靈受苦。他忘了自己的狼狽和寒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獐子受了驚,喉嚨裡發出低微的嗚咽,掙紮著想挪動,卻引得傷腿處又是一陣抽搐,血水再次滲出。
“莫怕,莫怕,”安幼輿放柔了聲音,仿佛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我替你弄開這要命的鐵家夥。”他試著去扳那沉重的鐵夾。鐵齒深陷皮肉,冰冷堅硬,紋絲不動。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手指被冰冷的鐵器凍得生疼,幾乎失去知覺。幾番嘗試,鐵夾終於“哢噠”一聲鬆開了些。獐子痛得渾身劇顫,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安幼輿不敢遲疑,脫下自己那件半舊的棉袍,不顧寒風刺骨,用力撕下內襯還算乾淨的布條,笨拙而輕柔地替獐子包紮那血肉模糊的傷處。血很快浸透了布條。
“這荒山野嶺,你傷成這樣,獨自留下怕是不行。”安幼輿看著那雙依舊盛滿痛苦與驚惶的眼睛,歎了口氣。他費力地抱起這隻分量不輕的獐子,重新背好書箱,在茫茫風雪中辨認著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獐子溫順地蜷在他懷裡,偶爾發出一兩聲虛弱的喘息,溫熱的氣息拂過安幼輿冰冷的脖頸。
風雪愈發猛烈,幾乎要將人吞噬。安幼輿精疲力竭,視線模糊,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倒下時,前方風雪簾幕中,竟透出一點微弱搖曳的橘黃光芒!那光芒雖弱,在無邊的黑暗與風雪中,卻如同救命的燈塔。他精神一振,拚儘最後力氣朝那光亮處挪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院落。院牆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壘砌,覆著厚厚的雪,兩間茅屋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唯有窗紙上透出的那點燈火,帶著人間煙火的暖意,固執地亮著。安幼輿叩響了那扇被積雪半掩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老者,身形瘦小,穿著褐色粗布棉襖,須發皆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他目光先是落在安幼輿凍得青紫的臉上,隨即移向他懷中抱著的、裹著布條的獐子。那目光在獐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安幼輿覺得老人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快得難以捕捉。
“老人家,風雪太大,晚生迷了路,又……又撿到這受傷的畜生,實在走不動了,求您行個方便,容我們暫避一晚。”安幼輿牙齒打著顫,懇求道。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獐子腿上的布條,那布條分明是撕扯自安幼輿的棉袍內襯。他側了側身:“進來吧。”
屋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異常潔淨。一個土灶燒得正旺,上麵溫著水,暖意融融,驅散著安幼輿身上的寒氣。他將獐子小心地放在灶旁鋪著厚厚乾草的地上。獐子似乎到了熟悉的環境,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發出低低的嗚咽。
“爹,是誰來了?”一個清脆如珠玉相擊的聲音從裡屋傳來。門簾一挑,一個少女走了出來。安幼輿隻覺得眼前一亮。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一身素淨的淺碧色衣裙,烏黑的長發鬆鬆挽著,僅用一根木簪固定。肌膚勝雪,眉眼靈動,尤其一雙眼眸,清澈得如同山澗裡最純淨的泉水,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望過來。她身上似乎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極其清幽淡雅的草木香氣,令人聞之心神一爽。
少女一眼也看到了地上的獐子,驚呼一聲:“啊!”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它的傷勢,動作輕柔而熟練。她抬頭看向安幼輿,眼中滿是感激:“公子,是你救了它?”
安幼輿有些局促地點點頭:“雪地裡碰巧遇見,它傷得不輕。”
少女轉向老者:“爹,您看,它流了好多血!我去拿草藥!”說著便起身去了裡間。
老者沒說話,隻是默默走到灶邊,盛了一碗滾燙的薑湯遞給安幼輿:“喝點暖暖身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獐子,“這畜生,命大,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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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很快拿著草藥和乾淨的布條出來,蹲在獐子身邊,動作輕柔地為它重新清洗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再仔細包紮。她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側臉線條柔和美好。安幼輿捧著薑湯,在一旁看著,隻覺得這簡陋的茅屋因她的存在而明亮溫暖起來。
“我叫章叟,”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這是小女,花姑子。公子怎麼稱呼?這大雪天,怎會走到這深山裡來?”
安幼輿忙放下碗,恭敬地回答:“晚生安幼輿,是山外安家村人。因家姐病重,住在鄰縣姐夫家,捎信來急喚,這才冒險趕路,不想遇此風雪,迷了路途。若非遇到老丈和姑娘,還有這受傷的獐子引路,怕是……”他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門外依舊肆虐的風雪。
“安家村?”章叟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在安幼輿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即又恢複了平靜,“緣分罷了。雪封山路,你今晚就安心住下,明早雪停再走。”語氣雖淡,卻不容置疑。
花姑子已包紮好獐子,聞言抬頭,對著安幼輿淺淺一笑,那笑容乾淨得如同雪後初晴的天空:“安公子安心歇息便是,我去收拾一下西屋。”她起身時,那股清雅的幽香再次飄過安幼輿鼻端,若有似無,卻讓人心神安定。
西屋不大,隻有一張土炕,炕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和一張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雖簡陋,卻異常乾淨溫暖。安幼輿奔波一天,又驚又累,頭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安幼輿被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啜泣聲驚醒。那聲音仿佛帶著無儘的委屈和悲傷,絲絲縷縷,直往人心裡鑽。他睜開眼,屋內一片漆黑,窗外風聲依舊呼嘯。他側耳細聽,哭聲似乎是從灶房方向傳來,又像是隔著牆壁,斷斷續續。
安幼輿披衣起身,輕輕推開房門。灶膛裡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勉強照亮一角。他循著聲音望去,隻見灶旁乾草堆上,那隻受傷的獐子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蜷縮著的、穿著淺碧色衣裙的身影——正是花姑子!她背對著他,雙肩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
安幼輿心頭猛地一跳,以為自己睡迷糊了,用力揉了揉眼睛。沒錯,是花姑子!可她為何深更半夜獨自在灶房哭泣?那隻獐子呢?
他正疑惑間,花姑子似乎察覺到了動靜,哭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來。借著灶膛裡那點微弱的紅光,安幼輿看清了她的臉——那張原本清麗動人的麵龐,此刻竟掛滿了淚痕,眼圈紅腫,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一絲……驚恐?更讓他心頭巨震的是,在花姑子白皙的頸側,靠近耳根的地方,竟赫然有一小片未乾的、暗紅色的血漬!位置大小,與他傍晚為那獐子包紮時,在它頸下絨毛間看到的血汙位置,分毫不差!
安幼輿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霹靂擊中,僵立在原地,手腳冰涼。白日裡章叟初見獐子時那複雜的眼神,花姑子身上那股奇異的幽香,她對獐子傷勢超乎尋常的關切和熟練的處理……無數細碎的線索瞬間在腦海中炸開,串聯成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那隻受傷的獐子,就是花姑子!眼前這美麗哀傷的少女,絕非尋常人類!
花姑子見安幼輿呆立著,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儘是驚駭,便知他已然窺破了秘密。她眼中的悲傷更濃,卻沒有辯解,也沒有驚慌失措,隻是默默地、深深地看了安幼輿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包含著歉意、無奈,還有一絲絕望的坦然。隨即,她猛地站起身,像一道無聲的碧色輕煙,飛快地閃進了裡屋,隻留下空氣中一縷淡淡的幽香和灶膛裡幾點將熄未熄的炭火餘燼。
安幼輿站在冰冷的黑暗裡,心潮翻湧,驚疑不定。方才那一眼,花姑子眼中的哀傷如此真切,絕非妖邪之物所能偽裝。他回想起她替獐子包紮時那溫柔專注的神情,為自己端來薑湯時那純淨的笑容……恐懼感竟奇異地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好奇和一種想要探明真相的衝動。這一夜,他再無睡意,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腦海中反複浮現花姑子含淚回眸的景象和她頸側那片刺目的血痕。
次日清晨,風雪果然停了。天地間一片銀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安幼輿起身走出西屋。灶房裡乾乾淨淨,昨夜殘留的血跡、藥草痕跡都已不見。花姑子正背對著他,在灶前忙碌,身形窈窕,動作麻利,仿佛昨夜的一切隻是他驚懼之下的幻夢。
章叟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默默抽著旱煙。見安幼輿出來,他磕了磕煙鍋,聲音低沉:“雪停了,山路雖難行,但方向好認了。公子吃了早飯便上路吧,莫再耽擱了令姐的病。”
他的話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送客的疏離,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安幼輿,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想法和昨夜所見帶來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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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輿心中咯噔一下。章叟這態度,分明是知道了什麼,急於讓他離開!他壓下心頭的驚疑,麵上不動聲色,拱手道:“多謝老丈收留之恩。隻是……”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花姑子的背影,“昨夜似乎聽到些異響,不知……”
花姑子盛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章叟截斷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山野之地,風雪夜,免不了有些山精野怪弄出的動靜,公子不必介懷。趕路要緊。”他站起身,那瘦小的身軀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吃了飯,老夫送你一程,指條近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安幼輿心知再難留下,更無法追問昨夜之事。他匆匆吃了花姑子端來的清粥小菜,粥很暖,但他食不知味。花姑子始終垂著眼,安靜地侍立在一旁,未曾與他對視一眼。臨出門前,安幼輿鼓起勇氣,深深看了花姑子一眼,低聲道:“姑娘,珍重。”
花姑子這才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了昨夜的悲傷,卻盛滿了欲言又止的複雜情緒,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一句極輕的:“公子……一路平安。”
章叟將安幼輿送到院外,指著一條被積雪覆蓋、但依稀可辨的小徑:“順著此路,翻過前麵那道山梁,下去便是官道。比你來時的路近了大半日腳程。”他看著安幼輿,眼神深邃,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鄭重,“安公子,昨夜風雪已過,前路平坦。但望你記住,有些路,走過便罷;有些事,見過便忘。莫要回頭,莫要深究,於人於己,皆是福分。去吧!”
安幼輿心頭一震,明白章叟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保護他和他的女兒。他鄭重地對著章叟作了一揖:“老丈教誨,晚生銘記於心。救命之恩,以後再報!”說罷,轉身踏上了那條積雪的小徑。
走出十幾步,安幼輿忍不住回頭望去。小小的石屋院落靜靜臥在潔白的雪坡上,炊煙嫋嫋。院門口,章叟瘦小的身影已經不見。唯有那抹熟悉的淺碧色,靜靜地立在門邊,遠遠地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如同雪地裡一株孤清的早春新竹。寒風拂過,似乎又送來那縷清幽的草木香氣。他心中一酸,咬了咬牙,不再回頭,加快了腳步。
山路崎嶇,積雪深厚,安幼輿走得十分艱難。章叟指點的近道確實少繞了許多彎路,日頭偏西時,他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山下,一條被來往車馬壓出轍印的官道蜿蜒在雪原上。他鬆了口氣,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尋了路邊一塊避風的大石坐下歇息。
剛喘勻了氣,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碾壓積雪的吱嘎聲。回頭望去,隻見一輛裝飾頗為華貴的青篷馬車正沿著山路疾馳而來,趕車的車夫揮鞭吆喝著,似乎頗為著急。山路狹窄,積雪濕滑,那馬車速度卻絲毫不減。
就在馬車將要經過安幼輿身邊時,異變陡生!拉車的兩匹馬不知為何突然受了驚,其中一匹猛地揚起前蹄,長聲嘶鳴,另一匹也跟著躁動不安。車夫猝不及防,用力勒緊韁繩。那受驚的馬匹更是狂躁,猛地發力掙紮,車身劇烈搖晃,竟將車轅生生彆斷!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半截車轅斷裂飛出,沉重的車廂失去了平衡,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路邊陡峭的山坡直衝下去!
“啊——!”車廂內傳出一聲女子淒厲的尖叫。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安幼輿離得最近,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從大石後躍起,朝著翻滾下坡的車廂撲去!他隻有一個念頭——救人!
山坡陡峭,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沉重的車廂一路翻滾、顛簸、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卷起漫天雪霧。安幼輿不顧一切地追著,幾次險些滑倒,終於在一個相對平緩的坡底追上了幾乎散架的車廂。車壁碎裂,露出裡麵一片狼藉。一個穿著錦緞棉襖、約莫四十餘歲的婦人蜷縮在車廂一角,額頭撞破,鮮血直流,已經昏死過去。另一個年輕些的丫鬟打扮的女子被甩在另一邊,手臂扭曲,正痛苦地呻吟。
安幼輿奮力扒開碎裂的木板,將昏迷的婦人和受傷的丫鬟小心地拖了出來。他撕下自己的衣襟為婦人按住額頭的傷口,又用樹枝勉強固定住丫鬟的手臂。忙亂中,他瞥見那婦人發髻散亂,掉落在地的一根金簪樣式頗為熟悉。他心中一動,想起姐姐出嫁前曾說起過姐夫家的一位遠房姑母,似乎就住在附近縣城,極是富貴,最愛這種累絲嵌寶的金簪樣式。
“敢問……這位夫人可是姓陳?家住縣城西關?”安幼輿試探著問那痛得臉色煞白的丫鬟。
丫鬟忍著痛,驚疑地看著安幼輿:“正…正是!公子如何得知?我們夫人正是西關陳府的當家太太!”
安幼輿心頭大定,真是姐姐夫家的親戚!他立刻道:“我乃安家村安幼輿,是府上三奶奶的弟弟。快告訴我,府上可有懂醫的?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救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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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一聽,又驚又喜:“原來是舅少爺!府上有常駐的郎中!隻是…隻是這荒山野嶺,車也毀了,如何是好?”
安幼輿抬頭看了看天色,果斷道:“你在此守著夫人,用雪替她冷敷額頭止血。我腳程快,立刻下山去陳府報信!記住,千萬彆挪動夫人!”交代完畢,他轉身便沿著官道,朝著縣城方向發足狂奔。
安幼輿拚儘全力趕到陳府,已是氣喘如牛,汗透重衣。門房一聽是三奶奶病危的弟弟,又聞主母出事,不敢怠慢,立刻通報。很快,陳府上下亂成一團,管家帶著家丁、郎中,抬著軟轎,跟著安幼輿火速趕回出事地點。
一番忙碌,總算將陳夫人和丫鬟安全抬回府中救治。陳夫人雖傷勢不輕,所幸未傷及根本。郎中診治後,言道幸虧止血及時,處置得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陳老爺感激涕零,拉著安幼輿的手連聲道謝,視若恩人,定要留他在府中多住幾日,好好款待。安幼輿心係姐姐病情,婉言謝絕,隻懇求陳老爺備一輛快車,送他去姐夫家探望病重的姐姐。
陳老爺見其心誠,不再強留,立刻吩咐備車。臨行前,他親自將安幼輿送到府門外,鄭重道:“安公子,此番大恩,我陳家銘記在心!你姐姐那邊,我亦會派人送去些上好藥材補品。待你姐姐好轉,務必再來府上,容我好好答謝!另有一事……”他略一沉吟,低聲道,“公子此番救下拙荊,想必也看到了那斷掉的車轅。事後查看,那斷裂處竟異常光滑,似是被極鋒利的刀刃瞬間斬斷,絕非自然磨損!此事透著蹊蹺,我已命人暗中查訪。公子日後行路,也需多加小心才是。”
安幼輿聞言,心頭猛地一沉。光滑的斷口?人為斬斷?這絕非意外!他立刻聯想到雪夜深山中的章叟父女,聯想到花姑子那夜含淚的雙眼和頸側的血痕,還有章叟那諱莫如深的警告。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這看似偶然的車禍,難道也與那幽穀中的秘密有關?他不敢深想,匆匆謝過陳老爺,登車離去。
所幸姐姐的病乃是產後虛弱,兼染風寒,並非不治之症。見到弟弟趕來,精神好了許多。安幼輿在姐夫家悉心照料姐姐十餘日,待姐姐病情穩定,才辭彆歸家。
回程之路,安幼輿選擇了寬敞的官道。然而,心中那份對花姑子的牽掛和對章叟警告的疑惑,如同雪地裡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得他心神不寧。那清幽的草木香氣,那哀傷的回眸,還有陳夫人馬車那詭異的斷轅……種種謎團在他腦中盤旋。行至青楓嶺附近,他鬼使神差地讓車夫在驛站等候,自己則憑著模糊的記憶,再次踏上了那條通往深山的小徑。
積雪已開始消融,山路泥濘難行。安幼輿走了大半天,終於再次看到了那熟悉的山坡。然而,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如墜冰窟!
那依山而建、曾帶給他一夜溫暖庇護的石屋小院,此刻竟隻剩下斷壁殘垣!石塊散落一地,焦黑的木梁斜插在廢墟中,處處是焚燒後的痕跡。幾縷未散儘的青煙,如同冤魂般,在寒冷的空氣中嫋嫋飄蕩。一片死寂,唯有山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悲鳴。
安幼輿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踉蹌著衝進廢墟,徒勞地翻動著焦黑的木頭和冰冷的石塊,嘶聲呼喚:“章老丈!花姑子姑娘!”回應他的,隻有空曠山野的風聲。
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活物的蹤跡。隻有殘雪覆蓋的泥地上,留下一些淩亂、深重的人形腳印,還有幾處噴濺狀的、已經變成黑褐色的汙跡——那是乾涸的血!
是誰?是誰下此毒手?是為了他安幼輿?還是為了章叟父女本身的秘密?花姑子呢?她是生是死?安幼輿站在廢墟前,渾身冰冷,巨大的悲痛和憤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想起章叟那晚深沉的警告:“莫要回頭,莫要深究……”可如今,他不回頭,災禍卻依舊降臨!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當時為何要離開!若自己留下,是否……是否就能阻止這一切?
他在廢墟中呆立了許久,直到夕陽將山嶺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最終,他在一塊傾倒的、未被完全燒毀的石磨盤下,發現了一小截東西。那是一根細長的、帶著天然竹節紋路的木簪,正是花姑子那日綰發所用!簪尾沾著一點暗紅的血漬,觸目驚心。
安幼輿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支木簪,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直刺心底。這是花姑子留下的唯一痕跡!他將木簪珍重地揣入懷中,對著這片埋葬了溫暖與神秘的焦土,深深一揖,如同祭奠。隨後,他轉身,踏著夕陽的餘暉,一步步走下山去。背影決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執念。他發誓,必要查明真相!無論花姑子是人是妖,他都要找到她!
回到安家村後,安幼輿表麵上恢複了往日的生活,讀書、幫襯些農活。但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沉默寡言,眉宇間總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色和深沉。夜深人靜時,他常取出那支沾血的木簪,在燈下反複摩挲,簪身那清幽的草木香氣早已散儘,唯有那點暗紅,如同心頭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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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中四處打聽。先是去了陳府,旁敲側擊地詢問當日馬車驚魂之事。陳老爺隻歎息說查無線索,那斷口光滑如鏡,非尋常利器可為,倒像是被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切斷,車夫也堅稱當時路上並無旁人。線索似乎斷了。
他又花了數月時間,走訪青楓嶺附近的樵夫、獵戶,打聽那石屋和章叟父女。得到的消息卻更令人心寒。一個住在山坳裡的老獵戶醉醺醺地告訴他:“章老頭?那老家夥……邪性得很!住了幾十年,模樣就沒變過!他那個女兒,更是……嘖嘖,美得不像是人間有的!俺們都說,他們是山裡的精怪變的!前陣子那場大火,燒得好!定是老天爺收了他們!”
另一個樵夫則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安公子,不瞞你說,出事前幾日,俺看見一夥穿著城隍廟號衣的人,鬼鬼祟祟地在章家附近轉悠,還拿著羅盤和些古怪的符紙!領頭那個三角眼的,就是城隍廟那個有名的‘賽判官’劉麻子!那火……哼,燒得蹊蹺!”
城隍廟!劉麻子!安幼輿心中劇震。本縣的城隍廟香火極盛,廟主姓周,據說有些通靈的本事,手下養著一幫閒漢,為首的正是那心狠手辣、綽號“賽判官”的劉三,因一臉麻子,人稱劉麻子。他們為何會盯上章叟父女?
安幼輿立刻將目標轉向城隍廟。他假扮香客,多次前往,暗中觀察。他發現廟祝周道人年約五十,麵容清臒,眼神卻陰沉得如同深潭,看人時仿佛帶著鉤子。劉麻子果然是其爪牙,滿臉橫肉,眼神凶戾,帶著幾個潑皮在廟裡廟外耀武揚威。安幼輿試圖接近,卻總被他們警惕地隔開。
一日,安幼輿在廟外茶攤佯裝喝茶,聽到鄰桌兩個香客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周廟祝最近得了一件寶貝!”
“什麼寶貝?”
“嗨,據說是山裡尋來的千年獐寶!那可是精怪一身道行凝結的本命香!能生死人肉白骨,更能助人增壽延年,修煉神通!周廟祝正用秘法炮製呢!”
“真的假的?從哪弄來的?”
“噓!小聲點!還能是哪?前陣子青楓嶺那場大火……嘿嘿,沒點由頭能燒起來?聽說為了這東西,劉麻子那幫人還折了兩個兄弟,那老獐子凶得很……”
安幼輿聽得血脈僨張,手中的茶碗幾乎捏碎!千年獐寶!本命香!章叟父女果然是香獐成精!那場大火,果然是城隍廟這夥人為了奪取“獐寶”而下的毒手!花姑子呢?她父親的本命香被奪,她又在何處?是生是死?巨大的憤怒和擔憂啃噬著他的心。他必須想辦法接近周道人,查清花姑子的下落!
機會終於在一個月後出現。周道人要在城隍廟開壇講經,宣揚善果,廣邀鄉紳信眾。安幼輿托了陳老爺的關係,得以進入內壇旁聽。壇場肅穆,香煙繚繞。周道人端坐高台,口若懸河,講著因果報應、神靈庇佑。安幼輿強壓著心頭的恨意,裝作虔誠聆聽。
講經結束,眾人散去。安幼輿故意落在最後,待周道人走下高台,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周仙師道法高深,晚生安幼輿,聆聽教誨,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