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人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辨認:“哦?安公子有何見教?”
“晚生心中有一大惑,日夜纏繞,寢食難安,懇請仙師指點迷津!”安幼輿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流露出痛苦和迷茫,“數月前,晚生於風雪夜在青楓嶺迷途,曾在一戶章姓父女家中借宿。彼時曾見奇異之事,心甚惶恐。後聞其家遭回祿之災,父女不知所蹤……晚生心中不安,常思是否因晚生之故,引災禍於彼?若真如此,晚生罪孽深重,該如何贖解?請仙師慈悲開示!”他言辭懇切,將一個內心飽受良心譴責的迷途書生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周道人眼中精光一閃,捋著胡須,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安公子宅心仁厚,竟為此等事耿耿於懷。然,天道循環,報應不爽。那章叟與其女,實非人類,乃山中獐精所化。其盤踞深山,吸食日月精華,日久必成禍患。那場天火,實乃神明震怒,降罰於妖邪,以儆效尤!與公子何乾?公子能窺破妖形而不為其所惑,已是慧根深種,神明庇佑。此等妖物,灰飛煙滅,正是其歸宿。公子不必掛懷,更無需自責,當速速忘卻才是正理。”
這番話,看似開解,實則冷酷至極,將一場血腥的謀殺輕描淡寫地說成天罰,更坐實了他們的罪行!安幼輿心中怒火翻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麵上卻做出恍然和釋然的表情:“原來如此!竟是妖物!多謝仙師開解,晚生心頭這塊大石,總算放下了!”
周道人滿意地點點頭:“公子明白就好。去吧,多行善事,自有福報。”他揮了揮手,示意安幼輿可以離開了。就在安幼輿轉身之際,周道人似乎無意間提了一句:“說起來,那老獐子道行不淺,可惜了那一身凝聚的本命香元。倒是它那個小女兒,機靈得很,竟讓她趁亂逃了,不知所蹤,想必也難逃天網恢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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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姑子逃走了!她還活著!安幼輿心頭猛地一跳,如同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巨大的驚喜瞬間衝散了憤怒。他強忍著沒有回頭,腳步沉穩地走出了廟門。直到離開城隍廟很遠,確認無人跟蹤,他才靠在路邊的柳樹上,大口喘息,激動得渾身發抖。她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花姑子還活著!這個念頭如同黑夜裡的火種,瞬間點燃了安幼輿心中所有的希望。他回到安家村,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急切的光彩。城隍廟的凶險他已窺見一斑,周道人陰鷙,劉麻子狠毒,絕非善類。花姑子孤身逃亡,處境必定萬分凶險!他必須找到她!
接下來的日子,安幼輿幾乎放棄了學業,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尋找花姑子上。他不再局限於青楓嶺附近,而是擴大了範圍,以城隍廟勢力難以觸及的周邊山林、偏僻村落為目標。他扮作收山貨的行商,或是尋訪古跡的遊學士子,風餐露宿,不辭辛勞。他反複回憶花姑子身上那股清幽的草木香氣,試圖在萬千山野氣息中捕捉到那一絲獨特的芬芳。他仔細留意著每一處可能有獐子出沒的痕跡——新鮮的足跡、啃食嫩芽的痕跡、林間偶爾閃過的敏捷身影。他甚至留意那些關於“山野精怪”、“狐仙報恩”的鄉野奇談,希望能從中得到一絲線索。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冬雪消融,春草萌芽,山花次第開放,安幼輿踏遍了方圓百餘裡的山山水水,卻始終一無所獲。花姑子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在一次次失望的打擊下,漸漸微弱。他變得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唯有那支藏在懷中的木簪,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慰藉。
轉眼到了深秋。這一日,安幼輿來到一個距離青楓嶺甚遠、名為“落霞坳”的偏僻山村。此地群山環抱,人煙稀少,隻有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他照例向村中老人打聽。一位在溪邊洗衣的老嫗聽了他的描述,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道:“公子說的姑娘……模樣俊得像畫裡人,身上還帶著好聞的花草香?老婆子倒是想起個人。”
安幼輿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顫抖了:“阿婆,您快說!”
“村西頭,靠近‘鬼見愁’崖壁那邊,有片老楓林。前幾個月,林子裡搬來個啞女。”老嫗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沒人知道她從哪來,叫什麼。就一個人住,在林子裡搭了個草棚。長得是真俊,就是不會說話,見了人也躲著走。身上……嗯,好像是有股子好聞的清氣。她常采些草藥,搗鼓些東西,拿到山外換點米鹽。村裡有孩子淘氣,去偷看過,說她搗藥的石臼旁邊,總擺著一小截帶血的木頭簪子……”
帶血的木簪!安幼輿如遭雷擊,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是她!一定是花姑子!他謝過老嫗,拔腿就朝村西頭奔去,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破膛而出。
穿過稀疏的村落,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深入,一片古老而茂密的楓樹林出現在眼前。時值深秋,楓葉如火如荼,染紅了半邊山坡。林間異常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鳥鳴。
安幼輿放輕腳步,急切地在林間搜尋。很快,他在靠近一處陡峭崖壁想必就是“鬼見愁”)的背風處,發現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草棚。棚子用樹枝和茅草搭成,低矮得幾乎要貼著地麵,仿佛隨時會被秋風卷走。棚子外,用石塊壘了個小小的灶台,旁邊放著一個粗糙的石臼和木杵。
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石臼旁,專注地搗著什麼。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裙,身形比記憶中清減了許多,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根草繩鬆鬆係著。但那股清幽的、獨一無二的草木香氣,隨著秋風,絲絲縷縷地飄入安幼輿的鼻端。
是她!真的是花姑子!
安幼輿喉嚨哽咽,眼眶瞬間濕潤。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無儘思念和酸楚的輕喚:“花姑子……姑娘?”
那搗藥的身影猛地一僵,手中的木杵“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極其緩慢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轉過身來。
正是花姑子!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此刻布滿了憔悴與風霜,昔日靈動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驚愕、恐懼,還有一絲深藏的、幾乎不敢流露的脆弱與委屈。當她看清安幼輿的麵容時,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衝垮——那是絕境中忽見故人的巨大震動和無法言說的辛酸!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啊…啊…”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嘶啞氣音。
安幼輿心如刀絞,一步上前,卻又怕驚擾了她,停在幾步之外,聲音哽咽:“是我!安幼輿!我……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花姑子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臉上,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境。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瞬間爬滿了她蒼白的麵頰。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壓抑著那無法宣泄的悲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如同寒風中瑟瑟的落葉。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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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卻又不敢貿然觸碰她,隻是急切地說道:“彆怕!花姑子,彆怕!我知道了一切!我知道城隍廟那夥惡賊害了章老丈!我知道你逃了出來!彆怕,有我在!”
聽到“章老丈”三個字,花姑子的身體劇烈地一顫,眼中瞬間迸發出刻骨的仇恨和無邊的悲痛。她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自己襤褸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麵前冰冷的石臼裡。
安幼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痛得無以複加。他慢慢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而充滿力量:“花姑子,看著我。我知道你不能說話了,一定是那些惡賊害的,對嗎?不要緊,我們慢慢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樣才能幫你報仇?怎樣才能治好你?”
花姑子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著安幼輿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和痛惜,那目光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穿透了她內心厚厚的冰殼。她眼中的恐懼和戒備,終於一點點地融化了。她顫抖著,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草棚旁邊那塊巨大的、半人高的岩石。然後,她吃力地、極其緩慢地,用指尖在冰冷的岩石表麵,一筆一劃地刻寫著。
安幼輿屏住呼吸,湊近去看。岩石上,留下幾個歪歪扭扭、卻清晰無比的字跡:
“爹……本命香……城隍……奪……煉……害我……失聲……求……安……助我……取回……”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血淚的控訴!
安幼輿看完,胸中怒火與憐惜交織翻騰。他重重地點頭,眼神堅定如磐石:“我明白了!花姑子,你放心!你的仇,就是我的仇!章老丈的本命香,我安幼輿拚了這條性命,也定要為你奪回來!告訴我,那香現在何處?該如何取?”
花姑子見他應允,眼中閃過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她再次抬手,指尖顫抖著,繼續在岩石上艱難地刻劃。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吃力,仿佛那冰冷的岩石在吞噬著她的生命力。
“香……在……廟……地……暗……室……周……惡……道……隨……身……佩……玉……鑰……匙……月……圓……夜……子……時……陰……力……最……盛……他……必……取……香……祭……煉……此……時……可……奪……”
字跡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寫到最後一個“奪”字時,花姑子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一旁倒去!
“花姑子!”安幼輿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入手處一片冰涼,她輕得像一片羽毛,氣息微弱。安幼輿急忙將她抱進那低矮陰冷的草棚。棚內更是簡陋,隻有一張鋪著乾草的破舊木床,一床薄被。
安幼輿將她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薄被。花姑子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般顫抖著,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安幼輿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他想去尋些熱水,可這草棚裡連個像樣的水壺都沒有。他隻能緊緊握著花姑子冰冷的手,希望能傳遞給她一點溫暖和力量。
就在這時,花姑子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異常疲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決絕。她看著安幼輿,艱難地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後再次指向安幼輿。
安幼輿不明所以:“花姑子,你是要……”
花姑子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在安幼輿驚愕的目光中,她顫抖著,用那根染血的手指,極其緩慢而鄭重地,在安幼輿的手心,畫下一個極其複雜、透著古老神秘氣息的符文!
指尖冰涼,血珠溫熱。當那最後一筆落下,安幼輿隻覺得掌心猛地一燙!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暖流,順著那血符瞬間注入他的體內,流向四肢百骸!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靈之氣滌蕩全身,耳清目明,連遠處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變得異常清晰。
花姑子畫完符,已是氣若遊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安幼輿的嘴,然後緩緩地、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安幼輿看著手心那漸漸隱去、隻留下淡淡紅痕的符文,又看看花姑子蒼白沉睡的容顏,心中豁然開朗!這血符,定是花姑子以自身精血所繪的某種秘術!它不僅能暫時提升他的耳聰目明,更重要的是,在月圓之夜,當周道人祭煉本命香、陰力最盛之時,這枚“心印”便是他無聲接近、不被察覺的關鍵!而花姑子最後指向耳朵和嘴的動作,分明是在告訴他:月圓夜,子時,聽我指引!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安幼輿將花姑子冰涼的手輕輕放進薄被裡,為她掖好被角。他坐在草棚門口的石塊上,望著天邊漸漸升起的明月。月光清冷,照亮了他眼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磐石般堅定的決心。掌心那符印的位置,隱隱發燙,如同烙印,也如同無聲的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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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之夜,子時,城隍廟。奪香!複仇!
月輪如盤,懸於中天,清冷的銀輝灑遍大地,將城隍廟飛翹的簷角映照得如同蟄伏的巨獸剪影。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安幼輿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伏在城隍廟後院高高的牆頭。他屏住呼吸,掌心那枚由花姑子精血繪就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暖意,仿佛一枚指路的烙印。
白日裡,他已借著上香的機會,將廟內的格局,尤其是通往廟祝周道人靜室的方向,摸了個大概。此刻,他敏銳的聽覺在血符的加持下,捕捉到靜室方向傳來極細微的聲響——那是沉重的石板被挪動的聲音!
時機到了!安幼輿如同狸貓般翻下牆頭,落地無聲。借著廊柱和花木的陰影,他迅速潛行。越靠近靜室,掌心符印的暖意越盛,甚至隱隱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悸動,仿佛花姑子的心在遠方與他一同跳動,指引著方向。
靜室的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安幼輿閃身而入,反手輕輕掩上門。室內空無一人,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凝神感知著符印的指引,目光落在靜室北牆供奉的一尊不起眼的土地神小石龕上。悸動,正來源於此!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在石龕底座摸索。指尖觸到一處微小的凸起,用力一按!隻聽一陣極其輕微的“軋軋”聲,石龕連同底座竟緩緩向一旁滑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著濃烈香火味、陳舊塵土氣息以及某種奇異腥甜味道的冷風,從洞中撲麵而來。
安幼輿毫不猶豫,矮身鑽入洞內。一條狹窄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沒入濃稠的黑暗。他扶著濕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石階不長,很快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牆壁上每隔一段,便嵌著一盞幽幽燃燒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將人影扭曲投射在牆壁上,更添幾分陰森。
甬道儘頭,是一扇緊閉的、刻滿詭異符文的厚重石門。門縫裡,透出忽明忽暗的慘綠色光芒,更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和那股奇異的腥甜香味彌漫出來。安幼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周道人就在裡麵!章叟的本命香也在裡麵!
他緊貼著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石門上。裡麵傳來周道人低沉而怪異的誦經聲,忽高忽低,如同鬼魅的囈語。伴隨著誦經聲,還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什麼東西在被強行抽取、煉化的滋滋聲。
就在這時,安幼輿的腦海中,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女聲!那聲音帶著花姑子特有的清冷質感,卻充滿了急切的警示:“安郎!小心!他正在催動邪法,借月華陰力煉化香元!石門有陰煞禁製,強闖必遭反噬!聽我說,按我的指引,以心印感應,尋那‘生’門所在!”
安幼輿心神劇震!是花姑子的聲音!她竟能隔著如此距離,用心印秘術與他溝通!他立刻收斂心神,閉目凝神,將全部意念集中於掌心那枚符印。符印微微發燙,一股清涼的氣流仿佛順著手臂流入腦海,眼前那扇刻滿符文的石門,在“心眼”之中竟呈現出不同的景象——大部分區域籠罩著濃鬱的黑氣,唯有右下角靠近地麵的一個不起眼的、形如扭曲花瓣的符文節點,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柔光!
“就是那裡!將指尖血點在那‘花心’位置!快!”花姑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安幼輿毫不猶豫,用牙齒咬破右手中指指尖,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閃電般按向石門右下角那個散發著微弱白光的符文節點——那扭曲花瓣的“花心”!
指尖血珠觸及石門的刹那,那處符文節點猛地一亮,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啵”聲!籠罩整個石門的濃鬱黑氣瞬間劇烈波動、翻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墨池,但並未潰散。那“生門”節點處的白光卻驟然穩定、擴大,形成了一個僅容手臂通過的、短暫存在的“通道”!
“就是現在!手伸進去,抓住那香囊!快!”花姑子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安幼輿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如電,猛地探入那白光形成的“通道”!手臂穿過石門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陰寒瞬間包裹上來,仿佛有無數冰針紮入骨髓,同時耳邊響起無數淒厲怨毒的尖嘯,衝擊著他的心神!但他咬緊牙關,憑借著心頭一股為花姑子奪回至寶的執念,硬生生扛住!
石門之內,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不斷翻滾湧動的暗金色粘稠液體,散發著濃烈到化不開的奇異腥香,正是章叟的本命香元!香元下方,布設著一個由黑石、骨粉、符紙構成的詭異法陣,慘綠色的光芒正是從陣中發出,如同無數觸手,纏繞、撕扯著那團香元,不斷從中抽取出一絲絲金線。周道人背對著石門,盤坐於法陣之前,雙手掐著古怪的法訣,口中念念有詞,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祭煉之中,對身後石門短暫的異動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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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陣邊緣,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滿細密符文的深紫色香囊,正靜靜地躺在一塊黑色的綢布上。香囊口微微敞開,裡麵空空如也,顯然那懸浮的香元正是從中取出!
安幼輿的目標就是它!他強忍著陰煞侵蝕的痛苦和神魂的震蕩,手臂穿過法陣邊緣混亂的能量流,指尖終於觸到了那個深紫色的香囊!就在他一把抓住香囊,將其攥入手心的瞬間——
“何方妖孽!敢壞我大事!”周道人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密室炸響!他顯然察覺到了法陣能量的異常波動和本命香元的瞬間躁動!他猛地回頭,那張清瘦的臉在慘綠光芒映照下猙獰如鬼,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凶光!他一眼就看到了石門下方那個手臂大小的“破綻”,以及安幼輿那隻抓著香囊、正急速縮回的手!
“安幼輿!是你這小畜生!找死!”周道人驚怒交加,他萬萬沒想到壞他好事的竟是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他反應極快,左手依舊維持著法訣穩住躁動的香元,右手閃電般從懷中掏出一枚刻畫著猙獰鬼首的黑色令牌,口中厲叱一聲:“陰兵借道!拘魂奪魄!敕!”
令牌上烏光一閃!密室中陰風驟起,溫度驟降!四個身形模糊、手持鏽跡斑斑鐵鏈、散發著濃鬱死氣和血腥味的鬼影,憑空出現在安幼探入的手臂周圍,發出無聲的咆哮,揮舞著鐵鏈便向他的手臂纏繞鎖拿而來!陰風刺骨,鬼哭啼啼!
“安郎!收手!閉眼!心守靈台!念我!”花姑子焦急萬分的聲音在安幼輿腦海中尖嘯!
安幼輿抓住香囊的手已縮回大半,但距離完全脫離那白光通道還有一尺之遙!四條帶著徹骨陰寒、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黑色鎖鏈已然纏至!千鈞一發之際,安幼輿遵從花姑子的指引,猛地閉上雙眼,心神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口中無聲地呐喊:“花姑子!”
就在那四條鬼氣森森的鎖鏈即將觸及安幼輿手臂皮膚的刹那!異變陡生!
安幼輿緊攥著香囊的手心,那枚由花姑子精血繪就、一直散發著微弱暖意的符印,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純淨無比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如同一輪小小的太陽在他掌心炸開,瞬間驅散了手臂周圍的陰寒死氣!
“嗷——!”那四個撲上來的陰兵鬼影,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雪塊,在白金光芒的照射下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身形瞬間扭曲、淡化,冒起陣陣黑煙,眨眼間便化作四縷青煙,徹底消散!連那纏繞上來的鬼鏈也寸寸斷裂,化為烏有!
周道人正全神貫注維持法訣和操控陰兵,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至純至陽的白金光芒狠狠一衝!那光芒仿佛帶著某種專門克製他邪術的浩然正氣,不僅瞬間滅了他的陰兵,更直接衝擊到他維持法訣的心神!
“噗——!”周道人如遭重錘猛擊,胸口劇痛,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法訣中斷,心神受創!那懸浮在半空、正被邪法煉化的暗金色香元,失去了法陣的束縛和牽引,頓時劇烈地震蕩、翻滾起來,發出沉悶如雷的嗡鳴!密室內慘綠的光芒瘋狂閃爍,法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碎裂聲!
“不——!我的香元!”周道人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再也顧不得安幼輿,雙手瘋狂地掐訣,試圖重新穩住那即將失控暴走的本命香元!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安幼輿的手臂終於完全縮回了石門之外!那由他指尖血短暫打開的“生門”通道,也在符印光芒爆發後迅速黯淡、閉合。厚重的石門隔絕了裡麵混亂的能量風暴和周道人的怒吼。
安幼輿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右手手臂如同被凍僵了一般麻木刺痛,掌心卻緊緊攥著那個深紫色的香囊,符印殘留的溫暖和白金光芒帶來的浩然正氣感還在體內流轉。
“安郎!快走!他心神受創,暫時無力追你!速離此地!去落霞坳楓林等我!”花姑子急促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虛弱。
安幼輿不敢有絲毫耽擱,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手臂的麻木,沿著來時的甬道和石階,跌跌撞撞地向上衝去。衝出靜室,翻過高牆,一頭紮進沉沉的夜色裡,朝著落霞坳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不敢走大路,隻撿那最偏僻崎嶇的山野小徑。掌心緊握著那枚深紫色的香囊,仿佛握著花姑子全部的希望。身後,城隍廟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聲充滿怨毒和暴怒的長嘯,撕裂了寂靜的夜空。安幼輿心頭一凜,跑得更快了。
當安幼輿筋疲力儘、一身狼狽地衝回落霞坳那片老楓林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寒意。他遠遠地便看到,花姑子那單薄的身影,正焦急地站在草棚外,翹首以盼。
晨光熹微中,安幼輿踉蹌著奔到花姑子麵前。四目相對,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在兩人眼中激蕩。無需言語,安幼輿攤開緊握的手掌,將那枚非金非木、刻滿符文、帶著周道人邪法氣息的深紫色香囊,鄭重地放在花姑子冰涼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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