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得化不開,像是打翻了硯台,整座城都被墨色浸透。張晚拖著灌了鉛的腿,在青石巷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功名?前程?不過是笑話罷了。白日裡那場科考,卷上墨跡未乾,心卻已涼透。腹中空空,咕咕的哀鳴聲在死寂的巷子裡異常清晰,更添幾分絕望。
巷子幽深曲折,仿佛永無儘頭。就在他幾乎要被這黑暗與疲憊壓垮時,一點微弱的紅光突兀地刺破了濃稠的墨色。那光來自巷子儘頭,一盞孤零零的紅燈籠,掛在緊閉的門楣下,光暈微弱,在夜風裡幽幽搖晃,如同凝固的血珠,在無邊墨色裡暈開一圈不祥的暖色。燈籠下,是一扇黑沉沉的老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半舊的匾額,字跡被陰影模糊,隻能勉強辨出三個字——“聚珍閣”。
門,竟是虛掩著的。一絲微弱卻異常溫暖的光,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無聲地召喚著門外饑寒交迫的過客。張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觸到冰冷濕滑的木門,輕輕一推。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悠長的呻吟,打破了死寂。一股奇異的暖風撲麵而來,裹挾著濃烈得令人窒息的陳舊香氣——是陳年檀木、乾枯藥材、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鐵鏽般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門內景象,讓他瞬間忘了呼吸。
這哪裡是當鋪?分明是傳說中龍王的寶庫!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格架,層層疊疊,琳琅滿目。黃金佛像在燈下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澤;一株碩大無比的紅珊瑚,枝杈虯結,赤紅如血,幾乎占據了半麵牆壁;成堆的珍珠,圓潤飽滿,隨意堆在錦盒裡,散發著溫潤的月華;各色寶石、玉器、古瓷……在柔和卻無處不在的燈光下,無聲地燃燒著自己的華彩。空氣裡,那股奇異的暖香和珍寶的冷光交織纏繞,形成一種令人目眩神迷又隱隱不安的富貴氣。
櫃台後,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過於挺括的靛藍色長衫,臉上掛著一絲紋絲不動的笑意。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嘴角彎起的弧度精準得過分,卻絲毫未牽動眼角的紋路。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活氣,如同新刷的牆壁,連嘴唇都泛著淡淡的青白。他正低頭,用一塊雪白的綢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一尊羊脂玉觀音。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卻有些異樣的僵硬,擦拭的動作輕緩得近乎詭異。
“客人,”一個溫和卻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像玉磬輕敲,清冷無波,“夜寒露重,請進來坐坐。”
張晚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本能地想退出去。可就在此時,腹中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腸子仿佛扭成了麻繩。那櫃台後白麵人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客人可是腹中饑餒?小店雖不備煙火食,卻也能解燃眉之急。”他放下玉觀音,那雙眼睛抬起來,平靜無波地看向張晚,“譬如……前程?”
“前程?”張晚的嗓子乾得發緊,聲音嘶啞。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他此刻最脆弱的心弦。
“正是。”白麵掌櫃的笑容紋絲未變,“小店專營奇珍異寶,也收些……彆處不收的東西。客人眉宇間鬱結不展,怕是科場困頓?區區功名,小店或有辦法。”
張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錘擂了一下。功名!這念頭瞬間壓倒了所有恐懼和疑慮。他踉蹌著撲到櫃台前,雙手緊緊抓住冰冷光滑的台沿:“真……真能換?”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自然。”掌櫃微微頷首,那動作也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隻是小店規矩,需以物易物。客人身無長物,這身破舊衣衫……恐難入價。”
張晚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青衫,臉上火辣辣的,隨即又湧起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我……我還能典當什麼?”
掌櫃的目光緩緩掃過張晚的臉,那目光冰冷,如同實質的探針,最終停留在他的眼睛上。張晚感到雙眼一陣莫名的刺痛,仿佛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客人這雙眼睛,”掌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清明澄澈,倒也算得上難得。以此為質,換一個金榜題名,如何?”
眼睛?張晚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用眼睛換功名?這念頭光是想一想就讓他頭皮發麻。他想逃,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掌櫃並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平靜的目光卻比任何威逼利誘都更令人窒息。腹中的饑餓絞得更緊,功名無望的絕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將最後一絲理智淹沒。
“好……好!”張晚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破碎不堪,“我當!”
掌櫃嘴角那凝固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他不再言語,轉身,動作略顯遲滯地走向後麵那排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櫃。張晚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著掌櫃的背影,卻猛地僵住了——掌櫃行走的姿態……異常古怪!靛藍長衫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隱約可見其下露出的……竟非人族!那是幾段赤紅如血、形態嶙峋的珊瑚枝杈,支撐著他行走!每一步,那些珊瑚枝都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枯枝折斷般的“哢噠”聲。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張晚倒抽一口冷氣,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幾乎要癱軟下去。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驚叫出聲。
掌櫃很快回來了,手中捧著一個狹長的紫檀木盒,盒蓋緊閉。他仿佛沒看見張晚驚恐欲絕的表情,徑直將木盒放在櫃台上,打開。
盒內紅綢襯底上,靜靜躺著一卷考究的宣紙。掌櫃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竟是一張蓋著鮮紅官印、墨跡淋漓的“金榜”!張晚的名字,赫然列在頭排!
“此物,便是客人的前程。”掌櫃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請客人驗看。”
張晚死死盯著榜上自己的名字,狂喜瞬間衝垮了恐懼。他顫抖著手想去觸摸那名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魘。
“且慢。”掌櫃輕輕合上盒蓋,擋住了張晚的手。他那隻按在盒蓋上的手,白皙,指節分明,然而在明亮的燈光下,張晚看得分明——那分明不是血肉!那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掌,細膩溫潤,卻透著一股非人的冰冷和堅硬!方才擦拭玉觀音時那異樣的僵硬感,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典當已成,不可反悔。”玉雕般的手指向張晚的眼睛,“客人,請。”
張晚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他的雙眼。眼前的光景開始旋轉、模糊,如同被投入墨池的宣紙,色彩和輪廓飛速褪去、沉淪。最後看到的景象,是掌櫃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凝固不變的笑容,和他那雙……此刻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冷光的、如同上好琉璃珠子般的眼睛!
黑暗,徹底降臨。
……
幾年時光如白駒過隙。張晚果然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從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修,一路擢升,如今已是手握實權的戶部侍郎。朱門繡戶,錦衣玉食,仆從如雲。那場黑暗中的交易,那間詭異的當鋪,那白麵掌櫃非人的肢體,都如同一個荒誕離奇的噩夢,被深埋在記憶的塵埃裡,刻意遺忘。他甚至說服自己,那不過是窮途末路時的一場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