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台山下有座古寺,名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寺中僅有一位老僧,法號慧明。慧明和尚的懶,在山下村落裡是出了名的。他整日臥在禪房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竹榻上,身下墊著個磨得油亮的蒲團,雙眼似閉非閉,呼吸悠長得幾乎要融入寺中凝固的時光裡。村民們偶爾來上香,常見他這般模樣,便搖頭笑道:“這懶和尚,怕是連自己的影子都懶得看顧一眼。”
這年冬天格外酷寒,大雪封山,天地間隻剩下茫茫一片肅殺的白。村裡炭薪耗儘,凍餒相望,孩童的啼哭在死寂的村落裡格外刺耳。幾個凍得瑟瑟發抖的漢子,實在熬不過,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沒膝的積雪,艱難地爬上山來,叩響了古寺斑駁的木門。
“慧明師父!山下快凍死人了,求您開開恩,借點柴禾救救急吧!”漢子們的聲音在寒風裡打著顫,幾乎要散掉。
慧明和尚依舊躺著,連眼皮也沒抬,仿佛連掀開這點負擔都覺得沉重。他隻用手指有氣無力地朝禪房角落裡一指。眾人望去,角落裡隻孤零零堆著三根乾柴,細瘦伶仃,仿佛和尚自己枯瘦的肋骨。漢子們麵麵相覷,臉上儘是失望與慍怒,卻又不敢發作,隻得唉聲歎氣,重新投入風雪之中。
奇怪的是,當他們回到村裡,竟發現每戶門前都憑空多出一小捆乾燥的柴薪,恰好夠燒暖冰冷的土炕,熬過這漫漫長夜。眾人驚疑不定,不知是菩薩顯靈還是山神憐憫,唯獨無人肯將這微弱的暖意,與山上那三根柴和懶和尚枯瘦的手指聯係起來。
轉眼冬去春來,山下積雪消融,草木萌發。一日,寺外忽然傳來喧囂,竟是一位本地的富商前來還願。此人姓錢,靠販運山貨發跡,腰纏萬貫,穿的是上好的綾羅,乘的是華麗的車馬,仆從如雲,一路招搖上山。錢老爺踏進山門,見寺宇傾頹,佛像蒙塵,又瞥見慧明和尚依舊半死不活地躺在舊竹榻上,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嘖,”他站在禪房門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對身邊管家大聲道,“我捐了那麼多香油錢,指望菩薩保佑我生意興隆,誰知這廟裡竟養著如此一個懶物!泥塑木雕的菩薩也就罷了,連個活和尚都懶得動彈,這香火豈能靈驗?”他故意將聲音提得很高,字字清晰,像尖刺一樣投向榻上那紋絲不動的老僧。
就在此時,錢老爺話音未落,奇跡發生了——那躺了不知多少年月、似乎與竹榻長成一體的慧明和尚,竟緩緩坐起身來!他動作沉滯,仿佛山嶽移動,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斜射入窗的陽光裡飛舞。他盤膝坐定,目光清亮如深潭之水,投向錯愕的錢老爺,臉上竟無一絲怒容。
“施主方才說,菩薩是泥塑木雕,和尚是懶物,香火不靈?”慧明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方才所有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此,貧僧倒要向施主借點東西,也好叫施主看看,這泥胎木偶與懶散和尚,究竟值不值你口中那幾枚銅錢。”
錢老爺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悸,強撐著臉麵問道:“你……你要借什麼?”
“不多,”慧明和尚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指遙遙一點,“隻需借施主腳邊那一抹影子,暫用片刻。”
眾人聞言,不由自主地循著和尚所指望去,隻見錢老爺腳下那道被陽光拉長的濃黑影子,竟如水波般蕩漾起來!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那影子如同活物般從地上剝離、立起,迅速凝聚、塑形,最終化成一個與錢老爺本人分毫不差的人形,連臉上那顆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那“影子錢老爺”對著目瞪口呆的真身拱了拱手,隨即轉身,麵朝佛像,深深拜了下去。隨著他每一次虔誠的禮拜,奇異的事情接連發生:斑駁的佛身瞬間金光流轉,寶相莊嚴;殘破的供桌轉眼變得光潔如新,檀香嫋嫋;剝落的壁畫重新煥彩,飛天環繞;傾頹的殿柱霎時挺立,雕梁畫棟……整個荒涼破敗的古寺,竟在這“影子”的跪拜中,不可思議地層層煥然一新!最後,連那“影子”本身也漸漸鍍上了一層純金的光暈,化作一尊寶光璀璨的金身,威嚴神聖,比那錦衣玉帶的錢老爺真身,不知耀眼了多少倍!
滿院寂靜,落針可聞。仆從們早已跪伏在地,抖如篩糠。錢老爺本人麵如死灰,渾身冷汗涔涔,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他死死盯著那尊由自己影子化成的、正放射出萬丈祥光的金身,又難以置信地望望禪房門口那個依舊枯瘦、此刻卻仿佛蘊含了無限深邃的老僧。
慧明和尚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尊光芒萬丈的金身,又落回麵無人色的錢老爺身上,輕輕一歎,聲音裡帶著一種穿透塵世的倦意與洞明:“施主看見了?你眼中不值一文的泥塑木雕、懶散和尚,和你這自矜自貴的血肉之軀、錦繡華服,連同那金光閃閃的幻影……說到底,不過是光與塵的因緣際會,空花泡影罷了。勤也如何?懶又如何?富麗堂皇是空,破敗潦倒亦是空。執著於皮囊外相,又怎能見到真如本性?”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悠遠,仿佛來自亙古,“世人奔波勞碌,與貧僧臥榻不動,在真佛眼中,不過光影交疊,何曾有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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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處,那尊由影子化成的金身驟然迸發出強烈無比的光芒,瞬間將錢老爺的真身吞沒!光影劇烈地交融、翻騰,如同沸水。待那炫目的光華終於散儘,眾人勉強睜開刺痛的眼睛,院中哪裡還有兩道人影?隻剩下錢老爺一人,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臉上交織著極度的震駭、茫然和一絲初醒的恍惚。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那道屬於他的影子,此刻靜靜地鋪在潔淨如洗的青石板上,與寺中任何一個香客的影子再無分彆。
錢老爺猛地抬頭,急切地望向禪房門口,似有萬千疑問哽在喉頭。然而門口空空如也,隻有那張吱呀作響的舊竹榻還在原地,上麵空蕩蕩的,連那個磨得發亮的蒲團也不見了蹤影,仿佛從來就沒有人躺過。古寺一片寂靜,唯有春風穿過新生的雕花窗欞,發出細微的嗚咽。
山下的小徑上,錢老爺步履蹣跚,一步一回頭。身後,那曾煥然一新的古寺,在暮色中竟又悄然恢複了初見時的頹敗荒涼。斷壁殘垣,蛛網塵封,仿佛那場匪夷所思的佛殿重光、金身顯聖,隻是陽光穿過破窗時,一個被眾人集體目睹的、盛大而虛妄的幻覺。他茫然立於山風之中,摸摸自己的臉,又看看自己那與常人無異的影子,心頭翻湧著金身幻影與老僧禪語,一時竟分不清何為真實,何為泡影。
山中歲月流轉無聲。後來有迷路的樵夫偶然再入古寺,隻見斷壁頹垣依舊,荒草侵階。唯禪房內那張舊竹榻上,不知何時又臥著一個年輕的僧人,同樣閉目不動,身下墊著一個磨得油亮的舊蒲團,仿佛時光從未流逝。樵夫好奇地張望,那年輕僧人卻連眼皮也懶得抬一下。
晨曦微光斜斜穿過破窗,將年輕僧人靜臥的影子,淡淡投在斑駁的泥地上。光影交織處,一片寂靜,唯有山風低語,穿過空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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