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中漳浦縣有個商人陳大用,祖輩世代以航海經商為生。他為人精明,善察商機,卻獨獨吝嗇於神佛之事,更視祭祀媽祖為無益花費。鄉人屢勸他虔誠敬拜媽祖,他卻總是撇嘴擺手道:“大海茫茫,豈有神靈?金銀可通商路,何須拜那泥塑木雕!”
這一年,陳大用販運著整船閩南漆器與上等茶葉,打算前往南洋博取厚利。船行至半途,碧空陡然翻臉,烏雲如千萬頭猙獰墨獸奔湧而來,頃刻吞噬了天光。颶風驟起,海麵頓成滾沸之鍋,怒濤似山峰連綿,挾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向船身。堅固的商船此刻如一枚枯葉,在狂暴的海神掌中顛簸欲碎。船上水手麵無人色,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有斷裂之危。
陳大用死死抓住船舷,冰冷鹹腥的海水劈頭蓋臉灌下,他幾乎窒息。絕望之際,恍惚見一個老嫗,青布包頭,立於滔天巨浪間,衣袂竟滴水不沾,身形沉穩如磐石。那老嫗目光悲憫,向他伸出一隻枯瘦卻穩定的手。陳大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用儘最後力氣撲過去。觸手處隻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貫注全身,他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陳大用悠悠醒轉。竟發現自己孤身躺在海灘上,風浪已息,雲破日出。身邊唯餘一個青布小包袱,打開一看,裡麵靜靜躺著一支玉簪,通體剔透溫潤,簪頭精雕細琢著一隻引頸欲飛的海燕,觸手生溫。他驚魂未定,四顧茫茫,忽見遠處礁石上,赫然立著那位青布包頭的老嫗!她微微頷首,聲音隔著風浪餘音清晰地傳入耳中:“此簪能預知風暴吉凶。歸家後,當於村東為吾立祠,香火勿絕,切記,切記!”語畢,身影竟如煙霞般,倏然消散於海天之間,唯餘海風送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鹹腥,迥異於凡俗海風。
陳大用驚疑不定,攥著玉簪踉蹌歸家。心中雖驚濤未平,可那點吝嗇的本性卻如礁石般頑固地浮了上來:建祠?那得耗費多少銀兩!他小心藏起玉簪,對海上奇遇絕口不提。
然而沒過幾日,陳大用無意間取出玉簪把玩,簪身那海燕的雙眼竟隱隱泛起一點赤紅微光。他心頭莫名一跳,依著那點模糊感應,次日果然果斷將手中囤積的一批粗布高價拋出。未出三日,暴雨突襲,布價竟如旱地拔蔥般瘋漲數倍!他由此獲利巨萬,歡喜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此後,玉簪每每示警,或紅光微現,或觸手微涼,皆對應著貨殖盈虧、行藏凶吉。陳大用依著簪子指引,囤積居奇,賤買貴賣,短短兩年,竟成漳浦首富。華屋連雲,奴仆成群,珍饈滿桌,夜夜笙歌。
財富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當初海灘上那個惶恐的自己。那點因吝嗇而生的對建祠的回避,漸漸被得意與傲慢衝刷得無影無蹤。鄉鄰間開始流傳他有異寶傍身,也有人隱約提起當年媽祖顯靈救他的舊話,旁敲側擊地勸他:“陳大官人,富貴莫忘根本,何不修座媽祖廟,報答神恩,也為鄉裡添份福澤?”
陳大用正醉眼乜斜,聞言嗤笑出聲,舉著金杯的手在空中胡亂一揮,酒液潑灑如金:“神恩?嗬!我陳某今日富貴,全憑自家眼光手段!你們說的什麼媽祖,何曾見過真容?休要聒噪,擾我酒興!”滿堂賓客噤若寒蟬。夜深人靜時,他取出那支溫潤依舊的玉簪,指腹摩挲著簪身,卻再無半分虔誠,隻餘下誌得意滿的冷笑:“縱是真有神靈,也不過是我陳某發財的踏腳石罷了!”
是年秋,陳大用押著一艘滿載南洋珍寶、象牙、香料的巨船返航。船行至當年遇險的海域,正是午後。海麵平靜得如同巨大的琉璃鏡麵,倒映著萬裡無雲的碧空。水手們懈怠地倚著船舷閒談,皆道此行順遂無比。陳大用誌得意滿,於甲板上置酒高會,醉眼迷離間,手指輕佻地敲擊著腰間錦囊裡的玉簪,喃喃自語:“什麼風浪,不過爾爾…”
話音未落,晴天陡生霹靂!毫無征兆地,方才還澄澈如洗的天穹,瞬間被翻湧奔騰的墨色濃雲吞噬。白日化為黑夜,狂風如萬千厲鬼齊聲尖嘯,從深淵裡猛撲出來。巨浪不再是浪,而是聳立如山的、移動的墨藍色絕壁,一座連著一座,挾著碾碎萬物的勢頭狠狠砸向大船!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這狂暴的海神之手捏得粉碎。
陳大用魂飛魄散,酒意全化作冷汗。他猛地想起玉簪,手忙腳亂地從錦囊中掏出——隻見那支溫潤的玉簪,此刻竟變得冰冷刺骨!簪頭那隻海燕,雙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裂的血紅光芒,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更駭人的是,簪身竟在他掌心劇烈震動,發出嗡嗡哀鳴,如同垂死生靈的最後悲泣!
“媽祖救命!媽祖救命啊!”極致的恐懼終於衝垮了他傲慢的堤防,陳大用撲通一聲跪倒在瘋狂顛簸的甲板上,涕淚橫流,朝著混沌的風暴深處嘶聲哭喊,“小人知錯了!回去立刻建廟!塑金身!日日焚香供奉!求娘娘開恩!開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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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就在他嘶喊的刹那,一道比夜色更濃重的、小山般的巨浪轟然砸下!船身發出令人絕望的斷裂巨響。陳大用隻覺腳下一空,整個人被冰冷鹹澀的海水裹挾著,直墜向無底深淵。在意識被徹底吞沒前的最後一瞬,他手中仍死死攥著那支冰冷刺骨、紅光暴射的玉簪。恍惚中,那簪子似乎灼熱起來,一聲清脆的“哢嚓”裂響穿透風濤,清晰傳入他耳中——玉簪,竟生生斷為兩截!
翌日清晨,風浪奇跡般平息。附近漁民駕著小舟在漂浮的碎木雜物間搜尋,隻救得幾個抱著殘破船板、奄奄一息的水手。至於陳大用,連同他那滿船的奇珍異寶,已永沉海腹,再無蹤跡。
數月後,有膽大的漁人冒險潛入那片凶險海域捕魚。據說在極深的海底礁盤上,竟赫然散落著一片奇異的區域——並非珊瑚珠貝,而是無數黃澄澄的金塊、白花花的銀錠,在幽暗水底閃爍著冰冷而誘惑的光。更奇的是,每當有貪婪者試圖靠近攫取,那片金銀堆裡便會毫無征兆地騰起一團青幽幽的火焰,無聲無息,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將接近者逼退。那火焰跳躍的形狀,遠遠望去,竟隱約像一位端立海波之上的女神,無言地守護著深淵的秘密,也警示著塵世的貪婪。
金銀沉於海眼,永伴那深藍的寂寞;凡有貪念靠近者,青幽冷焰便無聲騰起——這無聲的烈焰,是神明的界碑,也是人心的照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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