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柳清源,琴藝冠絕江南,尤擅古曲《陽春白雪》。然其秉性孤傲,視金銀為糞土,寧可清貧度日,亦不願為五鬥米折腰。他鄰居的陋室,冬夜寒氣凜冽,朔風如刀,唯有那床桐木琴相伴。
這夜,大雪初霽,窗外一片素裹銀妝。柳清源於燈下撫琴,指尖流淌出《陽春白雪》的清音,凜冽純淨,仿佛能洗儘世間塵埃。一曲未終,忽聞窗外有人輕讚:“先生指下清冷,竟使簷上積雪又厚三分,真乃天籟。”
柳清源推窗望去,見一素衣女子立在雪地中,容色清絕,宛如月下初綻的白梅,自雲名喚雲韶。她含笑言道:“先生琴音清越,恰似瓊玉相擊,引我循聲而來,望能再聞一曲。”
柳清源邀其入室。雲韶坐定,凝神傾聽。柳清源十指勾剔,琴音愈發清絕,如冰泉漱石,寒梅破雪。雲韶閉目良久,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她眼中似有千載雪峰,映著孤寂月光。
自此,雲韶常踏雪而至,聽琴論藝。柳清源驚覺她於琴道見解精深,每每寥寥數語,便如撥雲見日,直指關隘。他依言調弦轉軫,再撫《陽春白雪》,琴聲果真愈發高妙,屋外積雪竟隨音律簌簌而落,如聞天語。
一日,金陵巨富金不換攜重金登門,堆起滿麵笑容:“柳先生雅奏,名動江南啊!鄙人願以千金為聘,邀先生至敝府‘聚雅軒’,專為貴客撫琴助興。”柳清源心中厭惡,正欲拂袖,雲韶卻於屏風後悄然現身,對他微微搖頭,目光如古井無波。
金不換瞥見雲韶,眼中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堆笑更濃:“這位姑娘通身氣度,想必也是雅人。柳先生若肯屈尊,不但酬金加倍,姑娘亦可同住雅舍,衣食無憂,豈不兩全?”
柳清源眉頭緊鎖,欲言又止。雲韶卻上前一步,聲音清冷:“先生琴聲,本是高山白雪,潔淨無塵。若置於那喧囂俗豔之地,日日笙歌入耳,觥籌交錯,豈非明珠暗投,美玉蒙塵?縱有千金萬銀,又豈能換得此曲半分神髓?”
金不換聞言,笑容僵在臉上,隻得悻悻而去。柳清源心中豁然,朝雲韶深深一揖:“若非姑娘點醒,清源幾為濁流所汙!”雲韶微微一笑,那笑意如雪後初陽,轉瞬即逝:“琴心貴在自守,先生切記。”
柳清源自此愈發清苦,然琴藝卻日漸精進。一日,金不換竟再次登門,麵色凝重,身後隨從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柳先生,前次是金某唐突。今特攜家藏古琴‘九霄環佩’相贈,隻求先生再奏一曲《陽春白雪》,以慰老朽傾慕之忱。”
匣蓋開啟,琴身黯紫,斷紋如流水冰裂,龍池上方鐫有“九霄環佩”四字古篆,確非凡品。柳清源手指撫過冰弦,心頭微顫。金不換察言觀色,壓低聲音:“先生若允,此琴即歸先生,另奉紋銀千兩。隻請今夜移步‘聽雪閣’,為幾位貴客獨奏此曲……曲終,琴銀兩訖,再無瓜葛。”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如寒冰微裂。柳清源望向那屏風,眼前閃過雲韶清冷如霜的容顏,內心掙紮如沸。陋室貧寒,生計艱難,此琴價值連城,實乃平生僅見……他指尖無意識劃過冰冷的琴弦,那觸感仿佛刺入心底。良久,他終於閉上眼,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也罷。”
當夜,“聽雪閣”內,暖爐熏香,酒氣氤氳。幾位腦滿腸肥的貴人倚在錦榻上,醉眼朦朧。柳清源端坐案前,指尖觸及“九霄環佩”冰涼的琴弦,心頭猛地一揪,竟不敢回頭去看屏風後那沉默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胸中翻湧的濁氣,指尖撥動琴弦。然而《陽春白雪》那孤高清絕的旋律甫一流出,便覺滯澀無比,昔日的冰泉漱玉之音,此刻竟如困於汙淖,沉悶喑啞,艱澀難行。座上賓客麵露不耐,交頭接耳,金不換更是急得額頭冒汗,頻頻使眼色催促。
“柳先生,”金不換終於按捺不住,賠笑著湊近,“貴客們久聞先生盛名,可否……換支熱鬨些的《玉樹後庭花》助助酒興?”此言一出,屏風後驟然響起一聲壓抑的驚呼,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柳清源麵如死灰,指尖懸於弦上,僵若木石。他愧對雲韶,更愧對琴心,巨大的屈辱與悔恨如寒冰刺骨。就在這死寂般的僵持中,屏風後猛然掠出一道素白身影——是雲韶!她麵白如紙,眼神卻銳利如冰錐,直刺柳清源心魄:“先生!此曲清魂傲骨,豈容俗耳褻瀆、酒肉玷汙?!”聲音淒厲,竟不似人聲。
話音未落,雲韶已撲至琴案旁。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她纖指猛地劃過琴弦!
錚——鏘——!
一聲裂帛般的巨響刺破凝滯的空氣!隻見那七根冰弦應聲寸寸迸裂!碎片如晶瑩的冰屑四散飛濺!更駭人的是,那千年紫檀木的琴身之上,竟赫然浮現出數道深紅血痕,如雪地落梅,淒豔刺目!一股極其清冽的寒氣瞬間彌漫開來,閣內暖意蕩然無存,酒盞邊緣甚至凝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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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座嘩然,金不換驚得倒退數步,麵無人色。柳清源腦中轟鳴,目眥欲裂,猛地撲向那崩裂的琴身:“雲韶!”
然而,雲韶的身影在寒氣中已如薄霧般迅速消散。最後一眼,她回望柳清源,唇邊噙著一縷淒絕而釋然的笑意,無聲的歎息仿佛直接響在他靈魂深處:“琴心已碎……先生珍重……”話音未落,人形徹底化作一縷白氣,裹挾著飛散的冰弦碎片與琴身滲出的血珠,如一道決絕的流光,衝破緊閉的雕花窗欞,直射向高天寒月之下蒼茫的雪野,倏忽不見!
“雲韶——!”柳清源肝膽俱裂,嘶聲痛呼,撲到窗前。窗外,隻有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冷月無聲。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刺骨的冷意直透心髓。
翌日,柳清源懷抱那具弦斷血凝、靈氣儘失的“九霄環佩”,孑然一身離開金陵城。千金散儘,萬念俱灰,唯有那夜雲韶消散前淒絕的眼神和冰冷的餘音,如烙印般刻在心底。
他一路向西,輾轉漂泊。不知走了多少寒暑,終於在人跡罕至的雪峰之巔結廬而居。峰頂奇寒徹骨,四時飛雪,萬籟俱寂,唯餘亙古的風聲。他取峰頂堅竹,削以為弦;斫絕壁孤鬆,斲成琴身。雖無良材,卻傾注了全部心血與刻骨悔恨。
又是一個大雪封山的月夜。柳清源獨坐孤崖,對著蒼茫雲海與皓皓冰峰,再次撫響自製的木琴。指尖流瀉的,依舊是那曲《陽春白雪》。琴聲初起,依舊滯澀孤苦,如孤雁哀鳴,斷鴻零羽。然而漸漸地,那琴音洗儘鉛華,褪去所有塵世欲念與煙火氣息,越來越澄澈,越來越空靈。仿佛不是手指在撥動琴弦,而是峰頂的罡風在吹拂千年的寒冰,是月光在摩挲亙古的雪原。
一曲終了,萬籟俱寂。柳清源緩緩抬頭,望向浩瀚的星空與無垠的雪野。他放下琴,對著虛空,對著那融入天地風雪的精魂,深深一揖,蒼老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清源……知錯了。”
話音落下,奇景頓生!峰頂呼嘯的寒風竟漸漸止息。漫天飛舞的雪花,仿佛被那至清至純的琴音所感召,不再雜亂飄零,而是悠然懸浮於半空之中,晶瑩剔透,如億萬星辰停駐。清冷的月華溫柔地灑落,穿透每一片靜止的雪晶,折射出七彩迷離、如夢似幻的輝光。刹那間,整個孤寂的雪峰之巔,化作了一座無聲而輝煌的巨大宮殿,莊嚴、純淨、永恒。
柳清源獨立於這流光溢彩的冰雪殿堂中央,白發映著雪光,臉上再無悲喜,隻有一片澄明。他仿佛聽到,有無形的天籟在雪晶之間、在月華深處、在亙古的寒風源頭……悠然共鳴。這無聲的共鳴,超越了琴弦,彌漫於整個天地。
原來真正的陽春白雪,從來不在指下弦間,而在那守得住孤峰寒雪、耐得住萬古寂寞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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