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落第了。柳生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箋,紙邊硌得指尖生疼。雨點子劈頭蓋臉砸下來,瞬間濕透青衫,沉甸甸貼在身上,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暮色四合,四野茫茫,隻有遠處山坳裡,一點微弱的燈火在雨霧中搖曳,像一隻朦朧昏黃的眼睛。
他深一腳淺一腳跋涉過去,近了才看清是座荒廢的小樓。門扉虛掩,蛛網遍布,塵埃厚得幾乎能埋住腳麵。柳生推門而入,一股陳年朽木混合著濕土的陰冷氣息撲麵而來。他解下背上的書箱,尋了處還算乾燥的角落坐下,摘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下幾口冷水,喉頭滾動,卻壓不下胸中那團酸澀苦悶的濁氣。窗欞紙早已破敗,冷風裹著雨絲直往裡鑽,他瑟縮著,目光漫無目的地在空蕩蕩的屋裡遊移。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樓梯。木樓梯通向幽暗的樓上,而樓梯口處,竟立著一個人影!
柳生心頭猛地一悸,幾乎要叫出聲來。那人影背對著他,一身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衣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得驚人的輪廓。長發如瀑,也是濕的,水珠順著發梢無聲滴落,在她腳邊積起一小圈水漬。她倚著破舊的欄杆,微微仰著頭,一動不動,仿佛整個神魂都融入了外麵無邊的雨幕裡,隻留下一個孤絕伶仃的側影。
“誰…誰在那裡?”柳生聲音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白影似乎被驚擾,緩緩地、極慢地轉過了身。一張臉在昏暗中顯露出來,膚色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像是久不見天日的薄胎瓷器。然而那眉眼卻清秀至極,隻是籠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哀愁,如同這連綿的冷雨。她濕透的裙裾下擺,水跡正一點點洇開,無聲蔓延。
“避雨的麼?”女子的聲音幽幽傳來,像被雨水浸潤過,帶著一種奇特的、空穀回響般的微顫,“我也是。”
“在下柳生,赴試不第,路遇大雨,冒昧借宿於此。姑娘是……”柳生定了定神,拱手問道。
“我叫雨娘。”她唇邊牽起一絲極淡、極飄忽的笑意,“這裡,我常來。”她頓了頓,目光重又投向窗外沉沉的雨夜,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尤其是這樣的雨夜……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雨聲裡喚我,一遍又一遍……可我怎麼也想不起,它到底在喚什麼。”
柳生心頭莫名一酸,那哀愁如同實質,絲絲縷縷纏繞過來。他不再多問,隻默默走到另一邊,倚著冰冷的牆壁坐下。雨娘也轉回身,複又成了那個凝固在雨聲中的側影。樓外簷水滴滴答答,敲打著階石,也敲打著這樓裡死寂的空氣。柳生不敢睡,那濕冷的寒意和雨娘身上散發出的非人氣息,讓他心頭始終懸著。掛在樓梯口的一盞殘破燈籠,在穿堂風中搖擺不定,昏黃的光暈忽明忽滅,映著雨娘素白的背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恍如鬼魅。她腳下的水漬,始終未曾乾涸,也未曾擴大,就那麼詭異地存在著。
不知枯坐了多久,柳生有些倦意上湧,眼皮沉重。朦朧間,他聽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勉強睜開眼縫,隻見雨娘已不在欄杆邊。她不知何時悄然移步到了對麵牆壁下,正癡癡地仰望著牆上的某處。
柳生揉揉眼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麵牆壁布滿黴斑和剝落的痕跡,顯出一塊被刻意清理過的區域,上麵題著一行墨跡,雖已黯淡褪色,筆鋒卻依稀可見風流。柳生輕聲念出:“小樓一夜聽春雨……”後麵的字跡,卻被汙損覆蓋,一片模糊,完全無法辨識。
雨娘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歲月角落的玉像。她伸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模糊不清的墨痕,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那冰冷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某種刻骨銘心的溫度。她的眼神空洞而遙遠,喃喃低語:“聽春雨……然後呢?後麵……到底是什麼?”那聲音裡浸透了迷茫與一種無望的執念,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雨水的柳絮,沉甸甸地墜入死寂的空氣裡。
柳生心頭猛地一揪,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湧了上來。他霍然起身,幾步走到自己的書箱旁,蹲下身一陣翻找。箱底,他摸出了一錠小小的宿墨,一個缺了口的舊硯,還有一支禿了半截的筆。他快步走到牆邊,也不管雨娘驚愕的目光,尋了個破碗,接了半碗簷溜雨水,蹲下身,用力在破硯台上研磨起來。墨條早已乾硬,在冷水中艱難地化開,散發出陳腐又微帶苦澀的氣息。
他蘸飽了墨,屏住呼吸,對著那模糊的汙痕,懸腕凝思片刻,仿佛在捕捉那早已消散在風中的詩意。筆尖終於落下,沉穩而篤定地在牆上劃動。墨色濃黑,帶著新磨的濕潤光澤,在昏黃搖曳的燈籠光下,清晰地勾勒出五個字:“深巷明朝賣杏花”。
最後一筆“花”字的撇捺剛剛收住,柳生還未來得及退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仿佛從靈魂深處撕裂開來的嗚咽。他驚愕回頭——
雨娘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葉子。那雙空洞的眸子死死盯住牆上新補的墨字,瞳孔深處仿佛有驚濤駭浪在翻湧。淚水,不是一滴一滴,而是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從她眼中奔流而出。那淚水滑過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竟是渾濁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杏子醬般的暗紅!淚水滾落,砸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開一團團刺目的、不斷擴散的杏紅色汙跡,如同心口暈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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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杏花酒……”她破碎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的重量,“他……他說京城的杏花酒香……要我親手釀了等他……我等啊等……等到杏花開敗了又開……等來的……”她猛地仰起頭,發出一聲淒厲得不像人聲的慘笑,那笑聲在空寂破敗的小樓裡衝撞回蕩,令人毛骨悚然,“等來的是他親手遞來的毒酒!他說……他說新科進士……豈能娶一個鄉野孤女……汙了他的前程!哈哈……杏花酒……好香的杏花酒啊!”
隨著這錐心泣血的控訴,雨娘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波動、虛化。她腳下那片始終未曾乾涸的水漬,如同活物般急速旋轉、升騰,化作濃白的水汽,將她整個包裹。那素白的衣裙在蒸騰的霧氣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衣擺向上,瘋狂地染透成一片淒豔欲絕的杏紅色!那紅,像極了被揉碎、被踐踏的杏花,更像從五臟六腑裡嘔出來的血。
柳生被這駭人的景象逼得連連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驚得無法動彈。
雨娘的身體越來越淡,幾乎要融入那濃重的水汽裡。她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行新墨寫就的詩句,又轉向驚恐的柳生,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悲憤,竟奇異地緩緩消散了,隻剩下一片空茫的解脫。她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多謝……替我……補全了……”
話音未儘,那團包裹著她的濃白水汽猛地向窗外一湧!如同一條掙脫束縛的蛟龍,挾著刺骨的寒意和杏花的殘香,瞬間衝入外麵如注的暴雨之中。
樓內驟然一空,死寂重新降臨,仿佛剛才那淒厲的控訴、那蒸騰的水汽、那驚心動魄的杏紅,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噩夢。柳生靠著牆,大口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手腳冰涼。窗外,雨勢竟詭異地小了下去,淅淅瀝瀝,漸漸隻剩簷水滴落的清響。
極度的驚悸和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眼皮沉重得再也無法支撐。他甚至來不及思索方才的驚魂一幕,身體一軟,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意識迅速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臉上有些濕漉漉的涼意。柳生猛地睜開眼,刺目的天光從破敗的窗欞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慌忙環顧四周——空蕩,破敗,死寂。樓梯口空空如也,欄杆旁再無那素白的身影。昨夜倚欄處,隻餘下一片明顯的水漬痕跡,形狀依稀可辨。他踉蹌著撲到那麵題詩的牆下——“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墨跡猶新,濃黑醒目。
目光急急掃過地麵,在那片水痕的邊緣,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泥汙的地麵上,靜靜地躺著一枝杏花。花瓣嬌嫩,沾滿了晶瑩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折射出七彩的光暈。那露珠,冰涼得沁骨。
柳生顫抖著手,緩緩彎腰,拾起了那枝帶著清晨寒露的杏花。花瓣上凝聚的水珠滾落,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寒意直透心扉。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雨後初晴的天空澄澈如洗,濕漉漉的草木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遠處,似乎隱隱傳來幾聲悠長的叫賣,飄渺得如同隔世。
他低頭,怔怔地看著手中這枝帶露的杏花,又看看牆上那行墨色淋漓的詩句。昨夜那撕心裂肺的控訴、那洇染開來的杏紅淚痕、那蒸騰消散的水汽……一幕幕,清晰得烙在腦海裡,卻又遙遠得像一個被雨水衝刷得褪了色的噩夢。
小樓依舊破敗,浸透春雨的濕冷氣息尚未散儘。柳生握著那枝冰涼帶露的杏花,指尖微微發抖。牆頭那行新墨題寫的詩句,在晨光裡黑得刺眼。
雨娘最後褪儘悲怨的空茫眼神,和那句消散在風裡的“補全了”,反複在耳邊回響。她解脫了麼?那毒酒穿腸時,可曾恨透了這杏花的香?柳生低頭,手中花枝上露珠滾落,滲入掌紋,冷得像未亡人的眼淚。
他慢慢走出荒宅殘破的門洞。雨後山野,空氣清冽得紮肺。泥徑蜿蜒,濕滑難行。轉過一個山坳,柳生猛地站住腳。
山坡下,幾株野杏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經了一夜風雨,零落了大半,殘存的綴在枝頭,在晨風裡簌簌地抖。樹下泥濘的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花,被雨水和泥汙浸染,早已失了顏色,成了黯淡頹敗的一灘,宛如被揉碎丟棄的舊信箋。
柳生下意識地攤開手掌。掌心,那枝他帶出的杏花依舊鮮潤,花瓣上的露水映著朝陽,璀璨生光,與樹下那一片狼藉的泥汙,判若雲泥。
他久久佇立,山風掠過濕透的單衣,寒意透骨。掌中花枝微涼,露水無聲滑落。昨夜小樓聽雨,是耶?非耶?那淒豔的杏紅身影,那浸透毒酒的杏花香,那牆上新墨淋漓的詩句……是精怪的幻術,還是另一個時空裡,一個被遺忘、被辜負、被毒殺的孤魂,借一場春雨,借一管殘墨,泣儘了她淤積百年的血淚?
晨風吹過山坡,卷起幾片零落的杏花瓣,輕輕拂過他的衣襟。柳生低頭,看著那幾點沾衣欲濕的淡粉,恍惚間,竟分不清飄落衣襟的,是花,是雨,還是昨夜樓中,那女子消散時遺落人間的點點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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