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長,蟬鳴織網,柳忘機伏在窗前作畫,卻心緒煩亂,難有寸進。他擱筆欲歇,耳畔忽傳來窸窣之聲。循聲望去,隔鄰那口古井邊上,不知何時立著位陌生少女。她青絲垂瀉,正對著一汪井水,執著木梳,一下下,細細梳理著。
柳忘機不由得屏息凝神。井水幽幽,少女的倒影映在微瀾之上,被水紋揉捏著,顯出幾分虛幻飄渺。她梳得極認真,手臂起落間,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白得幾乎透亮。許是察覺到柳忘機的目光,她微微側首,眼波輕輕一漾,隨即又專注回水中的自己。柳忘機心頭莫名一熱,仿佛被什麼纖細而柔韌的絲線纏繞住了。
自此以後,柳忘機每日都能見到那少女在井邊梳妝。他作畫時,目光總忍不住被那水邊身影牽引過去。終於一日,柳忘機按捺不住,上前搭話。少女自稱小月,聲音細如蚊蚋,怯生生如林間幼鹿。柳忘機提出以她為畫中人,小月臉上霎時飛起兩片紅雲,羞怯地應了。
畫室中,柳忘機鋪開素絹,研墨調朱。他讓小月坐在井欄旁,對著水光,手持木梳,還原那日初見的姿態。小月依言行事,可柳忘機畫筆懸在半空,眉頭卻越鎖越緊。無論小月如何努力,那舉手投足間,總缺了那日驚鴻一瞥時,水影搖曳裡那份渾然天成的、令他心魂震蕩的韻致。
“小月姑娘,”柳忘機擱下筆,歎息道,“還差一點……再自然些才好。”他指了指井水,“多看看水中之影,或許能尋回那份神韻。”
小月咬著唇,默默點頭。從那天起,柳忘機發現她停留在井邊的時間更長了。有時直至月上中天,那單薄的身影仍在井欄旁晃動,一遍遍梳理,一遍遍凝望水中倒影,仿佛要將自己整個兒融進那幽暗的水底去。他偶爾瞥見小月梳頭時,左手總下意識地緊緊攥著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柳忘機隻道她是緊張,未曾深想。
一日清晨,柳忘機推開窗,井邊空寂無人。一日,兩日……小月竟如朝露般消失了。柳忘機心中空落,筆下也失了顏色。他踱至井邊,井水依舊清冽,倒映著天上流雲和他自己茫然的臉。他俯身細看,水麵晃動,他模糊的倒影旁邊,竟隱約多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似有發絲飄拂,如煙似霧。他心頭一凜,揉揉眼睛,那影子又消散了。
當夜月色格外皎潔,清輝灑滿庭院。柳忘機鬼使神差又來到井邊。他扶著冰涼的井欄向下望去——井水如鏡,清晰地映著圓月和他驚愕的麵容。緊接著,奇異的一幕出現了:另一個纖秀的身影,正緩慢地、無聲地在他倒影旁“梳妝”著。烏發如瀑,皓腕凝霜,木梳在如雲發絲間滑動的姿態,赫然正是小月!隻是水中那張臉孔,毫無表情,如同被月光凍結。
柳忘機驚得倒退一步,心跳如鼓。水中那倒影梳頭的動作並未停止,一遍遍重複,執著得令人心頭發毛。他猛地想起小月當日那反複的、近乎自虐般的練習,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他衝回屋中,抓起一根長長的竹竿,綁上鐵鉤,踉蹌著奔回井邊,不顧一切地向那倒影所在之處探去
竹竿攪碎了水中的月亮,也攪碎了小月虛幻的身影。井水渾濁翻騰。柳忘機顫抖著手,費力地探尋著。竹竿末端忽地一沉,仿佛鉤住了什麼。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往上提。嘩啦一聲水響,一件東西被帶了上來,濕淋淋地落在井台石上。
正是小月那把木梳。
梳齒間緊緊纏繞著幾縷烏黑的發絲,濕透了,在月光下幽幽地反著光。柳忘機顫抖著拾起木梳,那熟悉的觸感讓他心口一陣絞痛。他下意識地再次望向井中——水麵複歸平靜,月影重新聚攏。然而,就在那明晃晃的月輪旁邊,小月的倒影竟又出現了!她依舊在梳頭,動作周而複始,隻是這一次,那張水中的臉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睛”似乎穿透水麵,直直地“看”向他,嘴角竟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彎起一個無聲的、凝固的弧度。
柳忘機握著那柄濕冷的木梳,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井水幽幽,映著天上冰輪,也映著水中那永不疲倦、永遠循環著梳妝動作的倒影。那倒影的嘴角凝固著詭異的弧度,無聲的“注視”仿佛有千鈞之重,沉沉壓在他的靈魂之上。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小月為何夜夜枯立井邊,明白了她袖口下竭力隱藏的疲憊與痛楚,也明白了自己口中那輕飄飄的“還差一點”、“再自然些”,是怎樣一種冷酷的催逼。每一句追求完美的指點,都如無形的鞭子,抽打在那少女單薄的身軀上,直至將她推入這口幽深的古井。
他低頭,手中木梳冰冷刺骨,纏繞其間的青絲,如同水草般濕膩纏繞著他的手指,那是小月留在這世上最後的、帶著執念的印記。他試圖挪開目光,可那井水仿佛有魔力,牢牢吸附著他的視線。水麵之下,小月的倒影仍舊在梳頭,動作周而複始,每一次手臂的起落都精準地重複著,連同那嘴角凝固的、非人的笑意。月光無聲流淌,將這庭院、這古井、連同他僵立的身影,都浸泡在一片慘白而詭異的死寂裡。
柳忘機忽然覺得,這口井已非水井,而是一麵來自幽冥的鏡子,映照出的,是他親手雕刻在他人生命上的殘酷刻痕。那井中月影,那永恒梳頭的少女,再也不是他畫絹上追逐的飄渺靈感,而是他靈魂深處,永遠無法打撈上岸的、冰冷而無聲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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