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初歇,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巷子深處,“永馨香鋪”的掌櫃沈清硯正埋首案前,試圖調一味驅散這黴濕氣息的“醒神香”。他鼻尖縈繞的是熟悉的沉水、白檀、龍腦,卻總覺得差了點什麼,難以穿透這濃得化不開的濕悶。他有些煩躁地擱下香匙,推開臨街的支摘窗。
一股奇異的甜香,毫無預兆地鑽入鼻腔。
那香氣極清極柔,帶著晨露浸透的幽蘭氣息,又隱約透出一絲難以言喻、近乎活物般的甜潤暖意。它像一縷有生命的煙靄,輕易撥開沉水香的厚重,穿透白檀的沉鬱,直抵心脾。沈清硯深深吸了一口氣,連日鬱結的胸口竟豁然一鬆,煩悶儘消,連窗下青石縫裡苔蘚的濕綠都鮮活了幾分。
“奇香!”他心頭一震,調香半生,從未聞過如此渾然天成、直透魂魄的異香。他猛地探身窗外,目光急切地循著香蹤掃視。巷中行人寥寥,隻有一個纖細的青布背影,挎著竹籃,正轉過巷口那株老槐樹,消失在婆娑樹影裡。隻餘下那縷若有若無、勾魂攝魄的甜香,在潮濕的空氣裡幽幽浮動,纏繞不去。
這驚鴻一瞥,成了沈清硯心頭揮之不去的魔障。此後數日,他茶飯不思,魂不守舍,案頭調了一半的香料失了魂似的堆在那裡。他著了魔般在附近街巷徘徊,鼻翼翕動,苦苦尋覓那曇花一現的奇香。那香氣卻如同一個狡黠的精靈,再不肯現身。徒留悵惘,像無數細小的爪子,日夜抓撓他調香師的心。
一日,他悶悶踱至城西古玩市集散心,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蒙塵的舊物。腳步忽然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停住。攤主是個乾瘦老頭,麵前鋪著一塊褪色的藍布,上麵隨意丟著些鏽蝕的銅錢、豁口的瓷碗。吸引沈清硯的,是角落裡一隻半尺見方的紅木匣子。匣身烏沉,並無繁複雕飾,隻角上鑲嵌的幾片螺鈿黯淡無光,透著一股被歲月遺忘的沉寂。
鬼使神差地,沈清硯蹲下身,指尖拂過那冰冷的木麵。就在觸碰到匣蓋邊緣一處細微磨損的凹痕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清甜氣息,如同被驚醒的蛇,幽幽鑽入他的鼻孔——正是那日巷中少女身上的異香!雖然淡薄得如同遊絲,卻足以讓沈清硯渾身血液瞬間湧向頭頂。
“老丈,這匣子……”他竭力穩住聲音,指著那紅木匣。
攤主抬起渾濁的眼,瞥了瞥匣子,又看看沈清硯急切的臉,慢悠悠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錢銀子,舊木頭盒子,拿回去裝針線也使得。”
沈清硯二話不說,立刻掏出碎銀,幾乎是搶一般將那紅木匣緊緊抱在懷中。冰冷的木頭緊貼著胸口,那縷奇異的甜香似乎又清晰了一分,絲絲縷縷,纏繞心尖。他抱著匣子,幾乎是跑著回到了香鋪。緊閉門窗,點燃一盞明燈,他像對待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將紅木匣放在案幾中央。
匣蓋扣得嚴絲合縫。他屏住呼吸,指尖用力,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哢噠”一聲輕響,塵封不知多少年的機匣終於彈開。一股更加濃鬱、也更加奇異的甜香,混合著濃重的陳舊木質氣息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了一瞬。他定睛看去,匣底並無預想中的香料,隻鋪著一層厚厚的、色澤灰暗的香灰。
香灰之中,靜靜躺著一枚鴿卵大小的物事。它質地非金非玉,色澤灰白,表麵布滿無數極其細密、宛若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的孔洞。更奇的是,這“香胎”之上,竟天然生著幾縷細微如發、流轉著奇異銀光的斑紋。
沈清硯心頭狂跳,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碰觸那灰白的香胎。指尖傳來的並非冰冷,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微韌的奇異觸感,仿佛觸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種沉睡生靈的肌理。與此同時,一股比開匣時強烈百倍的清甜異香,如同決堤的春水,洶湧地漫溢出來,瞬間充盈了整個鬥室。那香氣清冽又甘醇,仿佛凝聚了世間一切初綻花朵的精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活體的蓬勃暖意。
沈清硯癡癡地嗅著,神魂顛倒。他從未聞過如此複雜又純粹、如此冰冷又溫暖的矛盾之香!一個念頭如閃電般擊中了他——若能以這奇異的“香胎”為基,輔以其他珍品香料,必能調和出一種亙古未有的絕品奇香!這念頭一起,便如藤蔓瘋長,再也遏製不住。
他立刻傾儘所有,搜羅來最上等的龍涎、麝香、冰片、薔薇水…在永馨香鋪幽閉的後堂裡,沈清硯開始了瘋狂的調配。他焚膏繼晷,不眠不休,眼中布滿血絲,鼻翼因貪婪的嗅聞而不斷翕張。案上散亂著失敗的香餅,唯有那枚灰白香胎,始終被他置於最潔淨的白玉盤中,奉若神明。
調香的過程如同一種詭異的獻祭。每一次用小銀刀從香胎上刮下極其微小的粉末,沈清硯都屏住呼吸,仿佛怕驚擾了它。那些粉末融入其他香料,在香爐中熏燃,升騰起的煙霧,總會隱隱約約勾勒出一個少女的朦朧輪廓,青布衣衫,身姿窈窕,在他眼前一晃而過,帶著那熟悉的清甜氣息。他起初驚疑,繼而狂喜,認定這是香胎通靈,昭示著神品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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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深夜,沈清硯又一次熬得雙目赤紅。他刮下香胎最後一點粉末,投入香爐。青煙嫋嫋升起,這一次,那煙霧凝成的少女身影異常清晰,不再是虛幻的輪廓。她背對著他,站在煙霧中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沈清硯的呼吸驟然停止。
煙霧凝成的麵容,眉眼溫婉,正是那日巷口驚鴻一瞥、留下奇香背影的少女!隻是此刻,那雙煙靄凝成的眼眸中,沒有半分暖意,隻有深不見底的幽怨與冰冷,如同兩口結滿寒霜的古井,直直地“望”向他。
沈清硯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猛地向後跌去,帶翻了椅子,香爐也哐當砸在地上,滾燙的香灰潑灑出來。煙霧四散,那少女的影像也隨之扭曲、消散。後堂裡死寂一片,隻有沈清硯粗重的喘息和狂亂的心跳聲。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自那夜驚魂之後,沈清硯大病一場,高燒囈語不斷。病榻上,他總覺得那縷清甜的異香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清晰,絲絲縷縷纏繞著他,仿佛就來自他自己的枕畔、衣襟,甚至…身體深處。病勢稍退,他掙紮著爬起,攬鏡自照。鏡中人形銷骨立,眼窩深陷,但更讓他驚駭的是,鏡中自己的脖頸、耳後,竟隱隱透出一種奇異的、絕非人間胭脂的淡淡紅暈,如同少女羞澀時的天然好顏色!而一股熟悉的清甜暖香,正幽幽地從他蒼白的皮膚下透發出來。
他猛地抽動鼻子,瘋狂嗅聞自己的手腕、衣領——那股曾令他魂牽夢繞、如今卻讓他毛骨悚然的少女異香,正真真切切、無法擺脫地從他自己身上散發出來!
“不!滾開!離開我!”沈清硯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嚎,如同受傷的野獸,狠狠將銅鏡摜在地上。他衝到水缸邊,舀起冰冷的井水,沒頭沒腦地澆下,用力搓洗自己的脖頸、手臂,皮膚被搓得通紅破皮,那詭異的體香卻如同烙印在血肉骨髓之中,反而在濕冷的水汽裡顯得更加幽深濃鬱。他絕望地癱倒在地,那縷揮之不去的甜香,像無形的冰蠶絲,一層層將他緊緊纏繞、勒緊,直透靈魂深處。
永馨香鋪的掌櫃沈清硯瘋了。
他整日蜷縮在香鋪最陰暗的角落,渾身散發著那揮之不去的清甜異香,眼神驚恐渙散,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曾調弄百香的手,口中顛來倒去地嘶喊著:“彆過來!香…香活了!她活了!在我身上!在我骨頭裡!”有時會突然暴起,將鋪子裡所有香料瓶罐砸得粉碎,各色香料粉末混著他身上詭異的甜香,在幽暗的鋪子裡彌漫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街坊們隻敢遠遠觀望,議論著沈掌櫃招惹了邪祟。
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電閃雷鳴,慘白的光一次次照亮緊閉的香鋪門板。一聲非人的、充滿極致恐懼的慘嚎撕裂雨幕,旋即又被轟隆的雷聲吞沒。翌日清晨,膽大的鄰居終於撞開了永馨香鋪的門。
沈清硯倒斃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身體早已僵硬。他雙眼圓睜,幾乎要裂出眼眶,凝固著生命最後一刻無法言喻的驚怖。嘴角卻詭異地扭曲著,形成一個僵硬而古怪的、仿佛在用力嗅聞什麼的抽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在散發著一種濃烈到化不開的清甜暖香,甜得發膩,暖得詭異,充盈了整個死亡的空間,甚至壓過了屍身開始腐敗的微腥。
那枚耗儘他心魂與性命的灰白香胎,連同那個神秘的紅木香匣,在他死後不翼而飛,遍尋不得。
香鋪幾經轉手,新主徹底翻修,掘地三尺。某個黃昏,工匠在後院牆角掘開老舊的青磚時,鐵鍬碰到一個硬物,發出沉悶的聲響。拂去泥土,露出一隻素白的小瓷瓶,瓶身冰涼,封口處的蠟早已斑駁。
新掌櫃好奇地拔開瓶塞。
一縷極其微弱、卻又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清甜幽香,絲絲縷縷,如同沉睡了漫長時光終於蘇醒的幽靈,從那窄小的瓶口悄然鑽出,無聲無息地融入暮色漸濃的潮濕空氣裡。那香氣,仿佛帶著少女溫婉的眉眼,帶著水井深處永恒的幽寒,在漸暗的天光中,幽幽地盤旋,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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