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雪泥鴻爪_子夜異聞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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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雪泥鴻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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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如刀,卷著漫天白絮,狠狠刮過荒涼的山野。天地間唯餘一片混沌的慘白,凜冽寒意幾乎凝成實質的針,刺入骨髓深處。我蟄伏於一塊被積雪半掩的巨岩之後,千年修為凝成的護體微光在這樣酷烈的嚴寒裡也顯得黯淡,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整整千年了。自懵懂靈智初開,於莽莽山林間汲取日月精華,到如今隱隱觸碰到那層玄之又玄的境界門檻,這漫長歲月裡的枯寂,早已將一顆狐心磋磨得如昆侖山頂的玄冰,堅硬且寒冷。呼嘯的寒風掠過嶙峋的石縫,發出淒厲如鬼哭的尖嘯,這便是我千年孤寂最熟悉、也最恒久的背景。

忽地,一絲極淡、卻又異常突兀的氣息,穿透肆虐的風雪,鑽入我敏銳的鼻端。

是血。溫熱的、屬於活物的血腥氣,混著一種清苦的墨香,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凡塵人間的暖意。

我狐疑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穿透重重雪幕,望向氣息飄來的方向——山坳深處,一座孤零零的小廟輪廓隱約可見,破敗不堪,搖搖欲墜。那點微弱的生氣,便如寒夜將熄的餘燼,正從那裡頑強地散發出來。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我略一遲疑,終究還是被那縷奇異的暖意牽引,四足輕點積雪,如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悄無聲息地朝破廟掠去。積雪在爪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瞬間又被風卷走。

廟門早已朽壞不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我悄無聲息地滑入廟內,冰冷的空氣裡,血腥氣與那縷墨香混合的暖意愈發清晰。借著殘破屋頂縫隙透入的微光,我看見了。

殘破的觀音泥塑早已失了金身,半張臉被剝蝕,空洞的眼窩漠然俯視著下方。泥塑腳下,一個身著青色布袍的書生蜷縮在角落一堆半朽的稻草上。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烏青,左肩胛處赫然插著一支斷了一半的獵箭,暗紅的血浸透了半邊衣袍,又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刺目的紫黑色冰晶。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牽動傷口,發出痛苦的、壓抑的悶哼。他身邊散落著一個同樣破舊的竹製書箱,幾卷書冊淩亂地攤開,上麵墨跡斑斑,那清苦的墨香便是由此而來。

我悄然靠近,雪白的爪子踩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緊閉著眼,眉宇間緊鎖著巨大的痛楚與絕望,牙關死死咬著,那點微弱的暖意正從他傷痕累累的軀體裡頑強地散發出來。

就在我審視那支斷箭時,書生忽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那是一雙極其清亮的眸子,縱然被劇痛和寒冷折磨得黯淡,深處卻仍有一點不滅的光亮,像雪夜裡遙遠的星辰。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破廟的屋頂、殘破的泥塑,最後,直直地落在了幾步之外的我身上。

我渾身雪白的皮毛在這昏暗的廟裡本應十分顯眼。然而,他眼中並無尋常人類初見狐類時該有的驚惶、好奇,或是貪婪。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隻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因劇痛而生的迷蒙,以及一絲……看到活物的微弱安心?仿佛在這瀕死的絕境裡,能看見另一個生靈,無論是什麼,都是一種慰藉。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溢出一聲破碎的呻吟。那支斷箭隨著他身體的顫抖,傷口處又滲出一小股暗紅的血。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悸動,像投入萬古寒潭的一顆小石子,在我沉寂千年的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微瀾。這感覺陌生而突兀。我默默看著他因失血和寒冷而瑟瑟發抖的身體,看著他眼中那點微弱卻固執的光,千年冰封的狐心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哢嚓”聲響起,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卻牽動了傷口,痛得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涔涔。他喘息著,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祈求。他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向自己肩頭的箭簇,又無力地垂下,口中喃喃,聲音細若蚊蚋:“……疼……冷……”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求救,向一隻路過的狐狸求救。

荒謬。我本該轉身離去,將這垂死的凡人拋給這無情的風雪。千年來,我見慣了生離死彆,弱肉強食,心腸早已冷硬。可他那雙清亮的、盛滿了純粹痛楚和微弱希冀的眼睛,卻像兩根無形的線,輕輕絆住了我的腳步。

我向前走了幾步,輕盈地停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看著我靠近,眼中並無恐懼,反而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彆……怕……”他氣若遊絲,卻努力擠出兩個字,試圖安撫我,仿佛受傷瀕死的是我而不是他。

這近乎愚蠢的善意,讓那道心湖的裂痕又擴大了一絲。我微微低頭,尖吻湊近他肩頭的傷口,仔細嗅了嗅。箭簇鏽跡斑斑,帶著山林粗礪的土腥和鐵腥,傷口周圍的血肉已經呈現出不祥的暗紫色,寒氣正絲絲縷縷地侵蝕著他僅存的生機。若不拔箭,他絕撐不過今夜。

他像是耗儘了最後的氣力,頭一歪,再次陷入半昏迷,身體卻因寒冷而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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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他蒼白如雪的臉,片刻後,一股精純的妖力自我體內流轉而出,無聲地籠罩住他。並非療傷,僅僅是驅散他傷口處盤踞的陰寒邪氣,並暫時麻痹那處的痛覺神經。他那因寒冷和劇痛而緊繃的身體,在暖流包裹下,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緊蹙的眉頭也略略舒展。

他再次睜開眼,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看向我。

就是此刻!

我動作快如閃電,尖利的牙齒精準地咬住那支斷箭的尾部,猛地向外一拔!

“呃啊——!”一聲慘烈的痛呼撕破了破廟的死寂。一股溫熱的鮮血隨之噴射而出,有幾滴濺落在我雪白的鼻尖和前爪上,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和生命的溫度。他身體劇烈地一彈,隨即軟倒,徹底昏死過去,但呼吸卻比之前順暢了一些。

我吐出那支染血的斷箭,看著地上那灘刺目的紅。鼻尖和爪子上沾染的溫熱血液,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灼燙感,穿透皮毛,直抵心尖。千年孤寂築就的冰牆,在這凡人之血的暖意下,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一種陌生的、帶著微微刺痛的溫度,順著血液流淌過的地方,悄然蔓延開來。

我再次催動妖力,這一次,是極其溫和的暖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猙獰的傷口。妖力如最靈巧的織梭,緩緩修複著破損的血管和撕裂的皮肉,驅散殘留的陰寒與鏽毒。血漸漸止住了,傷口邊緣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愈合,雖然距離完好如初還差得遠,但至少保住了他的命。

風雪依舊在廟門外咆哮,廟內卻因這持續輸送的暖流而仿佛升起了一個無形的火爐。書生的臉色不再那麼死白,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他沉沉地睡著,如同一個卸下了所有重擔的孩子。

我臥在他身旁的乾草堆上,雪白的長尾輕輕蜷曲著,蓋住自己的前爪。琥珀色的眼眸靜靜凝視著他沉睡的側臉。他眉眼乾淨,鼻梁挺直,即使在昏迷中,唇角也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線條。那縷清苦的墨香,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屬於活人的暖意,絲絲縷縷地縈繞在我鼻端。

破廟外是肆虐千年的風雪,破廟內,一個重傷的凡人書生,一隻修煉千年的白狐。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我看著他,看著那傷口處漸漸平複的肌膚,看著他胸膛平穩的起伏。千年冰封的心湖,被那顆名為“他”的石子攪動後,漣漪並未平息,反而一圈圈擴散開去,某種沉寂了太久的東西,在湖底悄然萌動。

心緒紛亂如麻。我輕輕甩了甩頭,目光落在身邊散落的書卷上。借著窗外透入的雪光,依稀可見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還有書生自己寫的批注,字跡清雋有力。那墨香,便是源於此。我伸出前爪,極其小心地,用爪尖最柔軟的內墊,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墨跡。一股清冽的氣息順著爪尖傳來,與書生身上的暖意奇異地交融。

風雪聲不知何時弱了下去。破曉將至,東方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他忽然低低呻吟了一聲,眼睫顫動,似要醒來。

就在他眼皮掀動的前一瞬,我化作一道無聲的銀光,倏然消失在破廟那破敗的門洞之外,隱入茫茫雪色山林。隻餘廟內尚未散儘的暖意,和書卷上,一個極其淺淡、幾乎難以察覺的梅花狀爪印。

雪後初晴,陽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雲層,將清冷的光灑在銀裝素裹的山林上。我並未遠離,隻在一株覆滿積雪的古鬆枝椏間悄然蟄伏,遠遠望著那座破廟。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扇破敗的木門被推開。書生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同樣漿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青色布袍,肩上厚厚地裹著幾層粗布,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清亮,步履雖緩慢卻還算穩當。他站在廟門口,迎著寒風,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感激,緩緩掃過寂靜的雪林。他的視線在我藏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似乎帶著某種探尋。

我屏住呼吸,將氣息斂至最低。

他最終什麼也沒發現,隻對著空寂的山林,對著破廟殘破的觀音像方向,極其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後,他轉身,背起那個破舊的竹書箱,拄著一根臨時尋來的粗樹枝作為拐杖,一步一頓,艱難卻堅定地朝著山下被積雪覆蓋的、通往塵世的小路走去。

雪地上留下他一深一淺的腳印,孤獨地蜿蜒向遠方。

那道清瘦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他走了,帶著我的妖力暖流和他自身的頑強,走向他該去的煙火人間。

而我,依舊留在原地。古鬆枝頭的積雪被風吹落,簌簌掉在我背上,冰冷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破廟裡殘留的暖意、指尖殘留的墨香、鼻尖殘留的血腥……以及那雙清亮眼眸中純粹的痛楚與微弱的希冀,卻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心頭。千年修煉築就的心防,似乎在那場風雪破廟的相遇裡,被悄然鑿開了一道縫隙,一種名為“牽念”的情緒,如同初春的藤蔓,沿著這道縫隙,不受控製地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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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縷屬於他的暖意,成了我千年孤寂裡,唯一的光。

我悄然下了古鬆,循著他離去的方向,遠遠望著。風雪已停,山林寂靜無聲,唯有他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規律而清晰地傳來。這單調的聲音,聽在耳中,卻奇異地撫平了我心湖的波瀾。

山腳下,一條結了薄冰的小河蜿蜒流過。一座簡陋的石橋橫跨其上。過了橋,便是一處依山而建的小小村落。幾十戶人家,低矮的茅屋土牆,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幾縷灰白的炊煙在清冷的空氣中嫋嫋升起。村口立著一株巨大的老槐樹,虯枝盤曲,掛滿了晶瑩的冰淩,如同披著水晶鎧甲。

書生在一間最為破舊的茅屋前停下腳步。那屋子牆皮剝落,柴門虛掩。他推門進去,很快,屋內傳來一個老婦人驚喜交加、帶著哽咽的呼喚聲:“硯修?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這大雪封山的,娘擔心死了!肩頭這是怎麼了?”

“娘,無事,路上摔了一跤,被樹枝剮蹭到了,已經好多了。”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聽不出絲毫在破廟中瀕死的絕望。他在安撫他的母親。

我隱在村口老槐樹後濃重的陰影裡,靜靜聽著茅屋內傳來的、模糊卻充滿煙火氣的絮叨聲。米粥的香氣,柴火的劈啪聲,老婦人絮絮的叮嚀,書生溫順的回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我從未真正理解過的“人間”圖景。

接下來的日子,我如同一道無形的影子,徘徊在這個名為“清溪”的小村附近。白日裡,他或是在那間破舊的茅屋窗前苦讀,清瘦的脊背挺得筆直;或是幫年邁的母親劈柴、擔水,動作雖因肩傷而有些遲緩,卻一絲不苟。每當這時,他母親總會倚在門邊,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心疼又欣慰的笑意。

偶爾,他會去村塾教幾個稚童識字。簡陋的屋子裡,孩子們清脆的讀書聲和他溫潤的講解聲傳出。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給他蒼白的膚色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一刻,他眼中的光亮,竟比破廟那夜求生時更甚。

我常常尋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遠遠地望著。看他因解出某個難題而微微揚起的唇角,看他為母親揉捏酸痛的肩膀時低垂的溫柔眉眼,看他傍晚時分,坐在屋前的小凳上,對著西沉的落日默誦詩文時那寧靜的剪影。

一種從未有過的渴望,如同藤蔓般纏繞住我千年的道心。我不再滿足於遠遠的觀望。我想靠近,想觸碰,想真切地感受那份屬於他的、帶著墨香與柴火氣息的暖意。想……成為他眼中可以映照出的模樣。

化形為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再也無法遏製。千年的修為在體內奔湧,衝擊著那層無形的、隔絕獸形與人身的界限。然而,化形之苦,遠非簡單的妖力堆砌。

第一次嘗試,是在一個月圓之夜。我尋了一處僻靜的山坳,引動月華之力。龐大的妖力在四肢百骸中衝撞、重塑,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仿佛寸寸斷裂又被強行接續。皮毛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刀片。我痛苦地蜷縮在地,意識在撕裂的痛楚中模糊。朦朧間,仿佛看到自己伸出的前爪正在艱難地扭曲、拉伸,指尖似乎要凝聚成形……

“嗷——!”一聲淒厲的呼嘯衝破喉嚨,帶著無法忍受的劇痛和失敗的狂躁。月光下,我依舊是那隻通體雪白的狐,隻是周身氣息紊亂,雪白的皮毛被汗水浸濕,狼狽不堪。化形之痛,竟比千年修煉的任何一道雷劫更摧折心誌。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痛楚和功敗垂成的挫敗。獸形向人形轉化的過程,是生命本質的強行扭轉,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烈焰中重塑。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尾巴,那凝聚了修為與靈性的所在,在每一次嘗試中,都頑固地抗拒著變化,成為化形最大的阻礙。

我開始更長久地凝視他。看他如何用那雙修長的手執筆揮毫,看他如何溫和地與人交談,看他行走坐臥的姿態,看他眉眼間細微的表情變化。我將這些屬於“人”的細節,一點一滴,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臨摹神像般,刻入自己的妖魂深處。模仿他執筆的姿態,模仿他走路的步幅,模仿他說話時唇角的弧度……

那渴望,在無數次的失敗和刻骨的模仿中,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愈發熾熱,燒灼得心口發疼。

終於,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寒夜,我再次引動妖力。這一次,痛楚依舊排山倒海,但心中卻異常清明。腦海中隻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執念——走到他麵前,像一個人那樣,站在他身邊。

骨骼在妖力的催動下劇烈變形,血肉仿佛被投入熔爐重鑄。我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嘶鳴,全部意誌都集中在凝聚人形之上。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意識,眼前陣陣發黑。就在即將支撐不住、妖力要潰散的瞬間,我猛地想起破廟裡他指尖的溫度,想起他肩頭濺在我鼻尖的溫熱血液,想起他昏睡前那句微弱而純粹的“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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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源自心底的暖流猛地爆發,瞬間貫通四肢百骸,與狂暴的妖力奇妙地融合!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我喉間擠出,不再是狐嘯,而是屬於女子的、帶著痛楚的呻吟。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我喘息著,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

月光艱難地穿透風雪,照亮山坳。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不再是覆蓋著絨毛的利爪,而是十指分明,有著圓潤指甲的人手。我顫抖著撫摸自己的臉頰,觸感光滑細膩。身體……是人的身體,穿著由妖力幻化出的素白布裙。

然而,狂喜尚未升起,一種沉重而古怪的牽絆感從身後傳來。我猛地回頭——

一條蓬鬆、雪白的長尾,正靜靜垂落在我身後。它依舊完好無損,毛色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銀輝,卻像一道醒目的烙印,宣告著我化形的不完全,宣告著我非人的本質。它是我千年修為的象征,也是我此刻最深的恥辱與絕望。

我試圖用妖力將它強行隱去,妖力洶湧而出,衝擊著尾椎。劇痛再次襲來,如同有無數根針同時刺入骨髓,疼得我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那條尾巴卻紋絲不動,反而因妖力的刺激而微微炸毛。

“不……不!”我徒勞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條象征異類的尾巴,指尖用力到發白。冰冷的絕望如同這漫天的風雪,瞬間將我淹沒。我終究……還是做不成一個真正的人。連靠近他的資格,都顯得如此可笑。

風雪更大了,呼嘯著卷過山坳,吹打在我新生的、單薄的人形軀體上。我抱著那條無法隱藏的狐尾,蜷縮在冰冷的岩石旁,第一次以人的姿態,感受到了比千年孤寂更深沉的寒冷和悲涼。淚水無聲地滑落,滾燙地滴在雪白的手背上,又迅速變得冰冷。

那條無法隱藏的狐尾,如同命運的嘲弄,日夜懸垂在身後,提醒著我的非人之身。最初的絕望之後,一股近乎偏執的倔強在心底滋生。既然無法完全化形,那便用儘一切辦法,去靠近,去融入,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他讀書時映在窗紙上的剪影。

清溪村東頭,靠近山腳,有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早已破敗不堪,蛛網遍布。我將它簡單清理,成了我暫時的棲身之所。每日拂曉,我便悄然來到陳硯修家茅屋外那株高大的老槐樹下。繁密的枝葉是最好的屏障,我倚著粗壯的樹乾,目光穿過疏朗的枝椏,落在他窗前。

屋內燈油熬儘,他起身添油,動作牽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肩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細微的痛楚落在我眼中,心便跟著一揪。我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隔著虛空,輕輕撫向他肩頭的位置。妖力在指尖流轉,帶著無聲的暖意,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遙遙渡去。他緊蹙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許,重新專注於手中的書卷。

日複一日,我看著他苦讀至深夜,油燈昏黃的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偶爾,他會放下書卷,揉著酸澀的眼角,走到院中,對著清冷的月光低聲吟誦。那些字句,帶著韻律和力量,如同清泉,流淌過我的耳畔。我默默記誦著,那些“之乎者也”漸漸褪去了生澀的外殼,顯露出內裡的情思與光華。

一日午後,他母親提著漿洗好的衣物去村口河邊。沉重的木盆壓彎了她的腰,腳步蹣跚。我隱在樹後,看著老婦人吃力的樣子,心中微動。待她走遠,我悄然來到陳家小院外。院牆低矮,我隔著籬笆,看到角落堆放的柴薪已然不多。

是夜,月明星稀。我來到村後的山林。千年修為凝聚於指尖,雖不擅伐木,但鋒銳的妖力劃過,碗口粗的枯枝應聲而斷。我小心地將它們整理成捆,動作笨拙卻認真。趁著夜色深沉,我悄然來到陳家小院外,將幾捆整齊的柴薪輕輕放在籬笆門內。做完這一切,我迅速退入黑暗,心跳得如同擂鼓。

翌日清晨,我照例隱在老槐樹上。陳硯修推開房門,一眼便看到了那堆憑空出現的柴禾。他微微一愣,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他走上前,仔細查看,又抬頭望向寂靜的院子和遠處的山林,眉頭微蹙。他母親聞聲出來,看到柴禾,先是驚訝,隨即雙手合十,對著虛空念念有詞:“阿彌陀佛,定是山神爺可憐我們孤兒寡母,顯靈了……”

陳硯修沉默著,沒有反駁母親的話,隻是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院牆外的老槐樹,又看了看那堆柴禾,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屋繼續讀書。

這無聲的回應,沒有感激,也沒有排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漾開幾圈微瀾便歸於沉寂。一絲淡淡的失落漫上心頭,隨即又被一種莫名的安心取代。至少,他沒有恐懼,沒有驅趕。這便夠了。

日子便在這無聲的守望與笨拙的靠近中緩緩流淌。我為他驅散深夜讀書的寒涼,默默記誦他吟哦的詩文,在他肩傷疼痛時悄然送去暖流。偶爾,我也會在他外出時,偷偷為院中缺水的菜畦引來山泉,或在灶膛裡添上幾塊耐燒的硬柴。每一次,都做得極其小心,生怕留下任何屬於“異類”的痕跡,隻留下一個被陳母虔誠歸功於“山神顯靈”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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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冬去春來,山野間積雪消融,溪水歡唱。村塾的稚童們下了學,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鬨。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塊硬邦邦的黍米餅,小口小口地啃著。她身邊,一隻瘦骨嶙峋的雜毛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尾巴討好地搖著。

小女孩看看小狗,又看看自己手裡不多的餅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掰下小小的一塊,小心翼翼地遞到小狗嘴邊。小狗立刻歡快地搖著尾巴,湊上去舔食,尾巴搖得更歡了。小女孩看著小狗貪吃的模樣,咯咯地笑了起來,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這一幕,如同春日裡最和煦的風,輕輕撞開了我心底的某個角落。我遠遠看著,一種奇異的、帶著微酸的暖流悄然湧起。原來,靠近,給予,哪怕隻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善意,也能帶來如此簡單的歡愉。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後那條用幻術艱難維持、暫時隱去的狐尾,指尖似乎也沾染了一絲陽光的溫度。

或許,並非一定要完全成為人,才能觸碰這份溫暖?這個念頭如同初生的嫩芽,帶著怯生生的試探,在我沉寂千年的心湖中悄然萌發。

春意漸濃,山花次第開放,清溪村仿佛從冬眠中蘇醒。村中唯一的茶寮“一壺春”也熱鬨起來。這日午後,陽光正好,茶寮前的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村人。一個須發皆白、穿著半舊長衫的說書先生坐在小凳上,麵前擺著一張矮幾,醒木一拍,蒼老而洪亮的聲音便抑揚頓挫地響起:

“……列位看官,今日且說那西湖斷橋,煙雨迷蒙!千年白蛇白素貞,為報前世救命恩,甘願舍棄千年道行,化為人形,嫁與那許仙為妻!端的是賢良淑德,懸壺濟世!奈何天理昭昭,人妖殊途!金山寺的法海禪師,手持金缽,口念佛號:‘妖孽,還不現形!’一道金光……”

說書先生講得唾沫橫飛,醒木拍得啪啪作響。茶寮裡坐著的陳硯修,原本正捧著一卷書,此刻也不由得被外麵的喧鬨吸引,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外空地上唾沫橫飛的說書人,凝神聽著。

“……可憐那白娘娘,身懷六甲,卻被那負心薄幸的許仙,親手灌下雄黃藥酒!霎時間天旋地轉,千年道行一朝喪,現了那嚇死人的白蟒原形!許仙那廝,當場便嚇得魂飛魄散,一命嗚呼!幸得白娘娘盜仙草,九死一生救回他性命,可那許仙,非但不念恩情,反倒聽了法海妖僧的讒言,躲入金山寺,避而不見!白娘娘為救夫婿,水漫金山,犯下滔天罪孽……”

說書先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最終如何?那法海祭起金缽,將白娘娘鎮於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可歎她一片癡心,千年修行,儘付東流!皆因那‘人妖殊途’四字!孽緣!孽緣啊!”

醒木重重拍下,如同一聲沉重的歎息,敲在每個人心上。圍觀的村人發出陣陣唏噓,有搖頭歎息的,有低聲咒罵許仙薄情的,也有敬畏法海神通的。

茶寮內,陳硯修握著書卷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他清俊的側臉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沉鬱。他端起粗瓷茶碗,啜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目光卻依舊停留在窗外空地上,眼神複雜難辨。那“人妖殊途”、“孽緣”、“雷峰塔”的字眼,如同冰冷的石子,一顆顆投入他靜水般的心湖。

我隱在茶寮斜對麵一株枝葉茂密的柳樹後,幻術維持著人形,心卻隨著那說書人的醒木聲,一下下沉重地跳動。白蛇的故事,像一麵冰冷的銅鏡,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身份與處境。那被鎮於塔下的千年悲鳴,仿佛穿透時空,在我耳畔淒厲回響。我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能感受到那雷峰塔磚石的冰冷與沉重。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茶寮窗內的陳硯修。他臉上那份沉鬱和眼中的複雜,像一根根細針,刺入我的眼底。他……是否也想到了破廟裡的那隻白狐?是否也認為,那是一場需要被“鎮於塔下”的“孽緣”?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這時,陳硯修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視線從說書人處移開,帶著一絲探尋,緩緩掃過茶寮外的人群,最終,落在了我藏身的這株柳樹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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